3. 幽灵公估师

银色轿车在盘山路上疾驰,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森田圭介的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视镜里,那对没有车牌灯的深灰色车灯正在迅速逼近,像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冰冷而不带任何情绪。

弯道一个接一个地劈头盖脸砸过来。森田凭着多年驾驶经验在连续弯中走线,但他那辆八年的老车底盘已经开始发飘,每次急转都伴随着轮胎抓地不足的尖锐声响。身后那辆车却沉稳得不像话,悬挂系统显然经过改装,过弯时车身几乎不带侧倾,如同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机器。

前方出现一个急右弯,弯心外侧是裸露的岩壁。森田在入弯前的零点几秒做出了判断——他猛地松开油门,左脚踩下刹车,右手同时拉起手刹杆。车尾甩了出去,整辆车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弧形的焦痕,堪堪擦过护栏边缘。就在车身打横的瞬间,他看到了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室。

深色车窗背后,是一张被帽檐阴影遮住大半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雨幕和玻璃,直直地望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反射出森田自己紧绷的面孔,却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波动。

然后弯道切断了视线。森田回正方向,油门到底,银色轿车弹射般冲了出去。后方引擎声短暂消退,但只过了不到半分钟,那对车灯又稳稳地出现在后视镜边缘,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像一根拴在他车尾的无形锁链。

跟踪者并不急于结束这场追逐。他似乎只是在等待,等待森田自己犯下致命的错误。

森田咬紧牙关。他想起影山笔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想起每一个代号后面那冷酷的对勾。如果这次跟踪与影山有关——那么对方想要什么?要他停下调查?还是要他也变成弯道下方另一具被贴上“操作失误”标签的尸体?

不。如果他们只是想要他的命,刚才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把他撞下悬崖。但他们没有。这说明他们对他的死并不着急,或者说——他们想要的不是他的死,而是别的什么。

一个念头像电流般穿过他的脑海:他们要的不是消灭证据,而是控制调查的方向。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转继续盘山,右转通向一个废弃的服务区。森田在最后一秒猛打方向盘拐向右路,轮胎在碎石上打滑,车身剧烈颠簸了几次,险些失控。他冲进服务区的停车场,把车停在一辆废弃多年的厢式货车后面,熄火关灯。

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森田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一下,两下,三下。他把身体压低,透过挡风玻璃盯着来路。

那辆深灰色轿车缓缓驶入服务区入口,停在那里。没有熄火,没有关灯。两束车灯穿过空旷的停车场,在积水上投下长长的倒影。它就那么停着,引擎发出沉稳的低鸣,像一头正在思考的猛兽。

几秒钟。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三十秒。森田觉得时间变得黏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糖丝。

然后,那辆车缓缓后退,重新驶上岔道,朝盘山路方向驶去。尾灯渐渐被黑暗吞没,最后只剩下引擎声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森田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对方不会再回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打开阅读灯,发现自己的双手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刚才看着那双眼睛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直觉:那个人或许并不是影山贵文的下属,更有可能,那个人就是影山本人。而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学者般的审视,像一个正在观察实验对象反应的研究者。

他一夜未眠,在服务区待到天光微亮才重新上路。

第二天上午,森田回到东都保险分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敲开了理赔部部长桐生彻的办公室门。

桐生的办公室在东都保险大厦的十二层,落地窗外是东都灰白交错的天际线。桐生本人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一支老式钢笔批阅文件。他年过五十,头发依然浓密,鬓角的白发修剪得整齐考究,金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让每一个和他交谈的人都觉得安心,觉得此人是可以信赖的。在这栋大楼里,桐生彻的口碑好得无可挑剔:从业二十三年,经手疑难案件上百起,从未有过一次误判。年轻调查员私下称他为“教科书”。

森田关上门,在桐生对面坐下,把影山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前辈,我在调查李成俊案子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桐生摘下眼镜,用镜布缓缓擦拭,动作不慌不忙。“说说看。”

森田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两天来的调查结果:李成俊保单中的隐藏特约条款、刹车片的异常磨损、影山笔记本中记录的十几起疑似骗保事件。他没有提昨夜的追逐——某种直觉告诉他,在拿到更多确凿证据之前,这件事先不必声张。

桐生安静地听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深远的问题。半晌,他开口了。

“圭介,你知道三年前影山为什么离职吗?”

森田摇了摇头。人事档案上只写了“健康原因”,但他一直不相信这个说法。

“健康原因不过是台面上的体面话。真实情况是——”桐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在调查一桩桓裔劳工的索赔案时,和公司高层发生了严重分歧。他认定那桩事故是人为制造的,而公司的鉴定团队给出的结论是普通意外。他拒绝妥协,最后自己递了辞呈。”

“那桩案子的结果呢?”

“按意外理赔了。”桐生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金额不大,很快就结了。但影山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听说他独自住进了山里,谁也不联系,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其实我一直很欣赏影山,他在业内的专业能力几乎无人能及。有人说他后来在做私人顾问,但我没想到他最终把自己埋在那些案子里。”

森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笔记本问:“前辈觉得我应该往下查吗?”

桐生把眼镜重新戴上,身体微微前倾,交叉的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看了森田良久,然后说了一段让森田意外的话。

“圭介,你的调查能力我很清楚。如果继续查下去,你一定会发现更多东西。但作为在这个行业比你多走了十几年的人,我提醒你两件事。第一,任何涉及历史遗留问题的案件,从来不止是法律问题。影山针对的那些人——那些桓裔劳工的后代——他们的父辈确实遭受过不公正的对待。你如果把人挖出来,赔偿金可以照付,但揭开的伤疤谁来负责?第二,也是最实际的——公司对这类案件的立场一向是尽快结案。如果你挖得太深,即便你查出了真相,也可能得不到上面的支持。你自己想清楚。”

森田听出了这段话里的两层含义。表面上,这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关心和劝诫。但仔细琢磨,桐生用了“你如果把人挖出来”这个假设句——他在默认森田会成功,而这份默认,在森田看来,似乎表明他对影山的所作所为并不真正感到意外。

“前辈的意思是,我应该适可而止?”

桐生笑了笑,但那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我不是叫你放弃。我只是希望你记住——在这个行业里,真相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你准备为真相付出什么代价。”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森田心里的一潭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森田站起来,向桐生微微鞠躬告辞。当他走到门口时,桐生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圭介,昨晚你是不是被人跟踪了?”

森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问桐生是怎么知道的。

桐生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做我们这行的,要学会保护自己。下次如果再遇到类似情况,直接去人多的地方,不要逞强。”他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毕竟,东京湾每年都会捞出几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我不想你变成其中之一。”

森田走出桐生办公室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桐生最后那句话到底是在表达关心,还是在发出警告?他也无法确定。但他确定一点——桐生彻知道的事情,比他透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回到自己的工位后,森田打开电脑,开始逐一比对影山笔记本中记录的保单编号。前六笔的记录都在系统中找到了对应条目:理赔金在三到七个月内走完流程,分别转入不同的第三方账户。那些账户的持有人分布在东都周边的各个县市,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关联。理赔金额从八百万到三千万瑞穗元不等,单笔金额都不算大,但汇总起来是一个令人瞠目的数字。

第七笔记录对应着一个仍然处于“待定”状态的代号。森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影山笔记本中记录了七份保单,李成俊是第六个,那么第七个是谁?

他拨通了新野警署交通课的岩濑巡查部长。

“岩濑警官,上次麻烦你的那个事,有新进展吗?”

岩濑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沙哑。“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昨晚新野工业园又出了一起事故,深夜班工人骑摩托车撞上了货运列车道口的护栏,当场死亡。死者是桓国籍,四十四岁,叫姜太浩。”

“骑摩托车撞护栏?”森田握紧了听筒,“事故定性了吗?”

“初步判断是疲劳驾驶,毕竟他连上了两个夜班。但有一件事很巧——他是李成俊在工厂里的同事。两个人是同一个车间,同一个班组。”岩濑顿了顿,“而且,他的妻子报警说,丈夫死前三天开始举止异常。平时话很多的人,突然变得沉默寡言。邻居看到他深夜独自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像是在和不存在的人说话。”

森田闭上眼睛。影山笔记本中第七个代号,备注栏里写着“待定”。现在这个“待定”,或许已经变成了又一个对勾。

“岩濑警官,麻烦你把姜太浩的详细资料发给我。包括他的保险记录。”

挂断电话后,森田在办公室的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东都正沉浸在一场初冬的薄雾中,高楼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模糊而遥远。他想起了影山姐姐说的那句话——“桂文只是在帮他们完成那个选择。”如果选择是被植入的呢?如果一个人的负罪感被外界反复放大,直到膨胀到盖过所有求生的本能,那个选择还能叫作“自己的选择”吗?

手机的邮件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岩濑发来了姜太浩的保险记录。森田扫了一眼投保公司列表,瞳孔骤然收缩。

姜太浩生前购买的意外险,其指定公估师一栏填着一个森田熟悉的名字——尽管那个名字在系统中被刻意隐去了全称,只保留了首字母缩写和注册编号。

他调出李成俊保单的原始数据做对比。完全一致。

森田把两份文件打印出来,摊在桌上。一个问号在脑海中逐渐凝成形状。如果姜太浩的保单也是影山经手的,那么在影山离职三年之后,他仍然能够以某种方式介入保险公司的业务流程?除非他在公司内部仍然有接头人,一个能够帮他植入文件、修改信息、并且不被内部审计系统发现的接头人。

接头人的身份需要相当高的权限——至少是部长级别以上,能够越过常规审核流程直接签发保单的特约条款。

森田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红木门上。门上的铭牌在荧光灯下反射着冷光:理赔部部长 桐生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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