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志浩的约谈通知是在十二月三日送达的。
不是电话。是一封盖着槿城警察厅刑事课红章的正式传唤函,由一名穿制服的年警察送到朴家宅院。年轻警察站在玄关时,靴子上的雪水在门槛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双手递上传唤函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刚从警校毕业不久,还在努力把每一件事都做得符合教材规范。
雪乃接过传唤函,用裁纸刀整齐地拆开封口,展开信纸读了一遍。传唤理由是“配合调查东武矿山旧案及朴正浩社长死亡事件”,时间定在十二月五日上午九点,地点是槿城警察厅刑事课询问室。她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对着年轻警察微微点头。
“我会准时到。”
传唤那天,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套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朵很小的白花。头发盘得比平时更整齐,每一根碎发都用发夹固定住,露出完整的额头和耳朵。她到达槿城警察厅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提前了一刻钟。
刑事课的询问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贴着灰色吸音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室内只放了一张金属桌子、三把椅子和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台灯是老式的,灯罩是深绿色的搪瓷材质,边缘有几处碰掉了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铁锈。
崔志浩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摊开一份卷宗,卷宗封面上印着案件编号和“东武矿山旧案/朴正浩死亡事件”两行字。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左手的手指正按在卷宗某一页的边缘,似乎刚才正在反复阅读那一页的内容。
“朴夫人,请坐。”他站起来,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雪乃坐下来,把随身携带的黑色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她的背挺得很直,但没有僵硬感,两只手自然交叠在包面上,手指放松,没有绞在一起,也没有敲击包面。她的姿态是一个来配合调查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对法律程序抱有尊重的市民的姿态。
“谢谢您能来。”崔志浩坐下来,翻开卷宗,但他没有低头看卷宗,而是看着雪乃的眼睛。“我会尽量简短。有几个问题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请问。”雪乃说。
崔志浩从卷宗里抽出第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朴家厨房水槽下面的橱柜,柜门敞开着,里面整齐码放着收纳盒、面粉袋和食用油瓶。
“我们在执行搜查令时对朴家宅院进行了例行检查。在厨房水槽下的收纳盒里发现了少量灰色粉末,经化验确认为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另外在同一个收纳盒里还发现了一个棕色玻璃瓶,瓶内残留液体经气相色谱分析检出微量秋水仙碱代谢产物。”他停顿了一下,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成了明暗两半。“这两种物质,单独使用都可能致命,混合使用则可以干扰常规毒理检测。朴社长和尹美珠女士的死亡症状,与这两种物质联合作用的临床表现高度吻合。您能解释一下这些物品的来源吗?”
他把照片留在桌上。照片拍得很清晰,收纳盒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标了编号和比例尺,画面边缘是法医鉴定科的白色手套。
雪乃低头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直视崔志浩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开口说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很清楚。
“砒霜是用来灭鼠的。朴家宅院是旧式建筑,有鼠患。您可以查仓库里的捕鼠笼,里面还有没用完的诱饵。秋水仙碱是用来杀虫的。花园里的花草每年秋天都会生蚜虫和红蜘蛛。这两种药都是我在正规渠道购买的——砒霜购自槿城西区农资站的灭鼠专柜,秋水仙碱购自新罗酒店旁边的中药材铺。购买记录、包装盒、使用说明,我都保留着。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全部提供。”
她停了不到一秒。
“至于为什么它们会和正浩、美珠的死亡扯上关系——正浩的皮鞋里有砒霜残留。我在他去世前两个月就发现了,每天给他擦鞋时都会看到鞋底有一层灰色粉末,手帕一擦就沾上。我以为是他去矿山视察时沾上的矿渣。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东武矿山的尾矿里天然含有微量砷。正浩每个季度都会去矿山巡视,每次回来鞋底都脏得很。”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手帕是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正是尹美珠生前送她的那条。手帕中央有几处灰黑色的污渍,已经洗过很多次,但颜色还残留在纤维深处。
“这是我给他擦鞋时用过的手帕。上面还有残留的痕迹。如果你们化验,应该能检出和鞋底一致的成分。”
崔志浩接过手帕,在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证物袋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每一个步骤争取思考的时间。
“您从两个月前就发现了鞋底的粉末,”他说,语气仍然平和,但音调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您没有告诉朴社长?”
“我告诉了。”雪乃的声音依然平稳,“我跟他说,你的皮鞋总是沾着矿渣,要不要换一双。他说不用,那是矿山带回来的东西,擦掉就行了。他还说——”她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他还说,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询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崔志浩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台灯的整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填充了这片沉默。
遗产。朴正浩说砷是遗产。没有人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他已经死了,没有人能问他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还有一个问题。”崔志浩从卷宗里抽出第二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雪乃在慈善茶会上递出支票的那一幕,是从侧面拍的,画面里有郑明淑、安秀美和雪乃三个人,雪乃正把支票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您在今年秋天以个人名义向东武矿山劳工遗属联合会捐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而在捐款的同一个月,您丈夫和尹美珠女士去世了。您能解释一下这笔捐款的时间和动机吗?”
“那是一笔赎罪金。”雪乃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颤抖,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疲惫。“我知道正浩的父亲当年做了什么。我知道那些老人承受了什么。我改变不了过去,但我想做一点什么。不是以东武制钢的名义,是以我自己的名义。我是李秉熙的女儿,也是朴正浩的妻子。这两个身份之间,除了赎罪,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打开的,里面是崔正泰在葬礼上还给她的那张支票。支票上的金额数字清晰可见,背面盖着“未兑付”的红色印章。支票右下角,她签下的名字“李雪乃”三个字,墨迹工整,一丝不苟。
“遗属们没有兑现。他们把钱还给我了。”她的手指在支票上轻轻划过,“他们说不要用血换来的钱。但他们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和钱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让那些老人知道,朴家不是所有人都对他们视而不见。至少有一个姓朴的人,看见过他们。”
台灯突然闪了一下。整流器里的电流不稳定,灯光像脉搏一样跳动了几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在灯光闪烁的那几秒钟里,崔志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雪乃的瞳孔在灯光变暗时没有放大,在灯光变亮时没有收缩。她的眼睛始终保持着同样的焦距,同样的深度,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这个细节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一个正常人在被刑警约谈、面对砒霜和秋水仙碱的照片、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死亡的细节时,瞳孔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出现自主神经反射。这是一种不受意志控制的生理反应,测谎仪的原理就建立在这种反应之上。
但她没有。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真到不需要任何生理反应来辅助。要么她对自己的身体已经控制到了某种连自主神经都可以驯服的程度。这两种可能性都不是崔志浩想看到的。
崔志浩合上卷宗,站起来。他走到询问室门口,推开门,对门外等候的年轻警员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来,但没有再翻开卷宗。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很平静、几乎带着几分遗憾的语气继续问了下去。
“朴夫人,还有一件事。我们在调查金正培的行踪时,发现他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的邮戳日期是今年十月,就在法庭开庭前几周。信的内容是一份完整的监工名单,所有姓名、职务、负责区域都写得一清二楚。经笔迹鉴定,信上的字迹与东武矿山化学分析员李秉熙——也就是您的父亲——留下的实验记录高度一致。但李秉熙先生在三十九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他把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词之间都有一个极小的停顿,像是给每个词留出了落地的空间。
“您对这件事知情吗。”
雪乃沉默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沉默。之前的每一个问题她都在第一时间给出了回答,即使有些回答需要顿一下组织语言,那个停顿也从来不会超过两秒。但这一次,她没有开口。她把手放在支票上,指尖按住信封的边缘,像是在按着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雪花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但可以在窗框的缝隙里看到细微的震动。她看向窗外,雪映白了光线,也映亮了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轻轻翕动的鼻翼。过了很久,直到台灯上的积雪开始在玻璃上结出第一道冰晶,她才开口。
“我父亲的字迹,是我模仿的。”
崔志浩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我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东武矿山寄来的,说父亲死于矿难。我母亲不信。她查了很多年,查到了监工的名字,查到了那些被销毁的档案,但她没有办法做任何事。她只是一个没有文化、没有钱、没有任何社会资源的女人。她在病床上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雪乃,把你爸的名字写出来。写一百遍,一千遍,写到有人听见为止。’”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在金属桌面上划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痕。
“我练了十几年。从小到大,只要手里有笔,就在写父亲的字。化学符号,实验记录,监工名单。我一遍又一遍地临摹他的笔记,直到每一个笔锋的角度都和他一模一样。然后我把那些笔迹拼成了一份名单,寄给了遗属联合会。不是为了陷害任何人。是为了让他们有证据。四十年了,那些老人手里终于有了一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那些监工的名字。他们可以用这张纸去打官司,可以用这张纸去要求赔偿,可以用这张纸告诉所有人——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收回手,把指甲上沾着的那一点金属粉末轻轻搓掉。
“崔刑警,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我没有杀任何人。但我希望那些人死。”
她看着崔志浩的眼睛。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落的泪水。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她藏青色套装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希望他们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但我没有动手。我只是——我只是写了字。”
崔志浩看着他面前这个女人。她的眼泪是真的。他可以肯定。不是生理盐水,不是洋葱刺激,是真的从泪腺里涌出来的人类情感。但他同时注意到,她的泪珠滴落之后,她的肩膀没有抽搐,她的呼吸没有紊乱,她的手指仍然稳稳地放在支票上。她的表情和身体的反应之间,有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缝。那条裂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和今天审讯开始前他在走廊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把卷宗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
“今天的询问到此为止。您可以回去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他打开门,让她先走出去。她经过他身边时,那股极淡的皂香又飘过来,和秋天的风一样,和医院太平间门外的空气一样,和那碗被搁置了一夜的红豆汤一样。他低头嗅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看着走廊里那个穿着一身素色、背挺得笔直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渐行渐远。
她在电梯口停下来等电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间射出第一道光芒,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化学式,或者只是呼出一口在心底积压了太久的白气。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金属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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