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另一个女人

红豆在锅里煮了整整一个下午。

雪乃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慢慢搅动那锅深红色的豆汤。红豆是从市场尽头那家干货铺买的,铺子老板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背得厉害,每次找钱都要反复数上三遍。她挑红豆时一颗一颗地拣,只选那些颗粒饱满、颜色均匀的。虫蛀的不要,发黑的不要,表皮有皱褶的也不要。

她把拣好的红豆倒进竹筛里,用凉水冲了三遍,然后泡在清水里。水面上浮起几颗不够沉的豆子,她用勺子舀出来,扔进垃圾桶。那些沉在水底的,被倒进砂锅,加上冰糖和一小撮盐,用文火慢慢熬。

熬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豆子开始烂了。皮肉分离,豆沙从裂缝里渗出来,把整锅汤染成深沉的赭红色。她用筷子夹起一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甜味刚好,沙质感也刚好。

然后她关掉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包。

粉末已经不多了。上次用掉的那些足够渗进两双皮鞋的鞋底,而这一次需要的量更少。她用指甲挑出不到一粒米的量,悬在砂锅上方,停了三秒钟。

窗外传来鸟叫声。一只灰喜鹊落在银杏树的枝头,歪着头,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着她。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像两颗没有抛光的珠子。

她把粉末弹进锅里。

粉末落在红豆汤表面,瞬间就融化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用木勺搅了三圈,顺时针,然后又搅了三圈,逆时针。这是父亲笔记里写的: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反复三次,方可确保药力均匀。父亲用钢笔在“均匀”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墨水洇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盖上锅盖的时候,她的手腕很稳。

尹美珠今天请了假,说肚子不舒服。从早上开始,她就没有走出过客房。雪乃去敲过一次门,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应答声,说没事,躺一会儿就好。她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个年轻女人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变化,比那个年轻女人自己知道得更清楚。

皮鞋里的粉末需要时间。它在人体内累积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次心跳都只能推动极小的一点点进入血液。但当它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身体的某些部分会开始悄悄罢工。先是毛细血管,然后是平滑肌,最后是那些包裹着未成形生命的内膜。整个过程不会有任何疼痛,只会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抽走了力气。

雪乃把煮好的红豆汤盛进一只白瓷碗里,撒上几颗松子,放在托盘上,端到客房门口。

“美珠。”她轻轻敲了敲门,“我煮了红豆汤。补血的。”

门开了一条缝。

尹美珠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没有化妆的皮肤显得有些暗淡,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半个色号。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裙,领口的玫瑰被衣领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片花瓣。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有些打结。

“谢谢夫人。”她接过托盘,低头闻了闻碗里的味道,笑了笑,“好香。”

“趁热喝。”雪乃说,“红豆补气血,对女人好。”

尹美珠把碗端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后她又喝了一口。第三口时她皱了皱眉,但很快把眉头展开了,像是怕被人发现她皱眉一样。

“味道有一点特别。”她说。

“我加了陈皮。”雪乃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得像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水,“可以去腥,也有助于消化。”

“夫人好会做菜。”尹美珠又喝了一口,碗里的红豆汤已经下去了大半。她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节奏均匀,像一只正在饮水的小动物。

雪乃站在原地,看着那碗红豆汤一点一点变少,直到碗底露出白色的瓷器。最后几颗没有煮烂的红豆粘在碗壁上,尹美珠用勺子把它们刮下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全部喝完了。”她抬起头,把空碗递给雪乃,脸上的笑容和第一天进门时一模一样——没有挑衅,也没有讨好,只是单纯的、因为喝了一碗甜汤而感到满足的笑。

“晚上想吃什么?”雪乃接过碗。

“什么都行。”尹美珠往后退了一步,门缝开始变小,“我再躺一会儿,有点累。”

门关上了。

雪乃端着空碗走回厨房。碗很轻,轻到可以听见她的脉搏。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走碗壁上最后一点红色的残渣。那些残渣在水里散开,像一小团正在溶解的云。

她把手伸到水流下,洗了很久。

当天晚上,尹美珠没有出来吃晚饭。雪乃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所有的菜都摆好,用盖子扣住保温。七点钟的时候,朴正浩打电话回来说公司有应酬,不用等他。她说好,然后把听筒放回去。

餐厅很安静。筷子架在筷托上,碗里盛着白米饭,蒸汽已经散尽了,米粒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米饭吃完,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够二十下。这是她十年来养成的习惯。二十下,不多不少,足够让米粒在口腔里完全分解成糖分,也足够让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沉回胃底。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她放下筷子。

浴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窄窄的光。她站在门外,透过那条光缝,看见尹美珠跪在马桶前,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她的头发垂在地上,发梢泡在一小滩溅出来的水里。每次呕吐的间隙,她会发出一种很细很尖的喘息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再掐住再松开。

雪乃推开门。

“怎么了?”

尹美珠转过头。她的脸很白,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嘴唇上沾着一些透明的黏液,下巴也在发抖。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吃坏肚子了,没事。”

“红豆汤会不会有问题?”雪乃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体温正常,甚至偏低一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碰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保鲜膜。

“不会的,汤很好喝。”尹美珠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很肯定,“是我自己身体最近不太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肚子上。那个弧度已经比一周前明显了一点,睡裙的丝绸贴着那个微小的隆起,勾勒出一个柔软的、还在不断膨胀的形状。

“要去看医生吗。”雪乃说。

“不用。”尹美珠的回答很坚决,坚决到不像是在拒绝一种关怀,而像是在守住一个秘密。“明天就好了。夫人您去吃饭吧,不用管我。”

雪乃站起来,退出浴室,把门带上了。

她回到餐厅,把剩下的米饭吃完。这一次她没有嚼够二十下。她只嚼了十下就咽下去了。米饭很硬,卡在喉咙口,需要用茶水才能冲下去。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打开厨房水槽下面的橱柜,拿出一个塑料收纳盒。收纳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小纸包,每个纸包都叠得方方正正,大小一样,用的都是同一天的报纸。她打开其中一个纸包,用指尖掂了掂剩余的粉末。不多了。按照她计算的剂量,这点量刚好够维持两个月的进度。两个月之后,她需要再配一批。那时候就是冬天了。槿城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大的雪。到时候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会全部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只握紧又松开的手。

她把纸包放回收纳盒,把收纳盒推到橱柜最深处,用一袋面粉和一桶食用油挡在前面。然后她关上柜门,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手。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开着。夜间新闻正在播报海东国最新进展。镜头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举着横幅,站在槿城法院门口。横幅上印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那些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在电视屏幕上被放大成彩色之后,每一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格外刺目。

新闻主播说,海东国劳工遗属联合会已于昨日正式向槿城高等法院提交了新的证据材料,包括东武矿山当年的监工名单和出勤记录。画面切到记者采访现场,一个男人对着镜头大喊,说他的祖父就是在那个矿坑里被人殴打致死的,他手里举着一张复印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眉骨很高,眼神很亮,笑得无忧无虑。

雪乃看着那张照片。

她不认识照片里的人。但她认识那个眉骨。那个眉骨和她的父亲一模一样。海东国忠清南道的男人,很多人都有那样高耸的眉骨,像是防波堤,拦住所有从眼睛里涌出来的东西。

她关掉电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浴室里尹美珠的喘息声穿过走廊,穿过餐厅,穿过她身后的墙壁,像一条细细的线,缠绕在她的脊椎上。她沿着那条线走过去。

浴室的门又开了一条缝。灯光比刚才暗了一些,是那种节能灯泡启动后的苍白亮色,把所有的颜色都压成了浅灰。尹美珠还跪在马桶前,但已经不吐了。她靠着墙壁坐着,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

雪乃站在门外,没有推开。她从那条窄窄的门缝里,看见尹美珠慢慢地、反复地用右手抚摸自己的肚子。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去玻璃上的一层雾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里面。

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手指的动作,雪乃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不安。不是焦虑。不是对一个突然到来的生命的恐惧。

那是嫉妒。

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嫉妒。嫉妒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孩子可以躺在温暖的羊水里,可以被一个人这样抚摸,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得到全部的爱。

雪乃认识那种嫉妒。

她认识它已经很多年了。她第一次见到它是在父亲去世的那个冬天。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邻居家的男人踩着积雪回家,把女儿举过头顶,那个女儿的笑声像铃铛一样碎在空气里。她站在树下面,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流进眼睛里,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就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冷的东西。

现在她站在尹美珠的门外,看着这个年轻女人抚摸自己的肚子,她又一次感觉到了那道裂缝。

它还在那里。从来没有愈合过。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从枕头下面拿出父亲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洒在那些弯曲的文字上,把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缘。她用指尖顺着那些公式和步骤一行一行划过去,嘴唇微微嚅动,像在念诵一段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经。

明天。明天她会给尹美珠再煮一碗红豆汤。或者换成银耳莲子羹,或者红枣桂圆茶,或者乌鸡汤。补血的东西有很多,补血的季节才刚刚开始。秋天的槿城市场里堆满了红枣和枸杞,装在麻袋里,散发出干燥甜腻的香气,每一个主妇都会买,她买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合上笔记,放在枕头下面。

浴室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了。尹美珠回到了客房,门缝里的灯熄灭了。整栋房子沉入一种深不见底的静默,只有厨房水槽里那只没有拧紧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像是谁在黑暗中用指尖敲击一张没有尽头的纸。

她闭上眼睛。

在梦里,她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银杏树下。银杏叶是金色的,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一万张干燥的纸页上。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她弯下腰想去听,却发现自己怎么弯也弯不到女孩的高度。她越弯越往下,身体却离地面越来越远。后来她干脆停在那里,不再弯腰,不再追赶,不再试图听见那个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张开嘴,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她没有听清。但她认得那个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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