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老鼠与剂量表

仓库里的第一只老鼠死在周三的凌晨。

雪乃发现它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穿着睡衣,披着一件旧毛衣,打着手电筒推开仓库的门。手电筒的光柱在堆满杂物的架子之间扫过,落在墙角那只倒扣的捕鼠笼上。笼子里的老鼠侧躺着,四条腿蜷在腹部,尾巴软塌塌地拖在铁栅栏外面,像一根被丢弃的灰色鞋带。

她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只是蹲下来,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笔记本是新的,才用了三页。第一页画着一张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投喂剂量。第二页记录着每只老鼠的体重变化和活动情况。第三页还空着。

她在第三页上写下:一号鼠,死亡时间约凌晨三时至四时,尸体无外伤,无口鼻出血,无抽搐痕迹。体态自然,类似睡眠中猝死。

写完之后,她把笼子拎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垃圾桶前,把老鼠倒进去,用一张旧报纸盖住。然后她回到仓库,把笼子清洗干净,重新设置好诱饵。诱饵是一小块浸了糖水的馒头,放在笼子最深处,在老鼠够到它之前必须经过一个倾斜的踏板。踏板下方,她用棉线绑了一个微型纸包,纸包里是砒霜粉末与面粉的混合物,比例是父亲笔记里标注的最低有效剂量——零点三毫克。

这是第五只了。前面四只的死亡时间都不太理想。第一只死得太快,说明剂量偏大;第二只和第三只活了整整两周,但死前出现了明显的抽搐,在地上翻滚了很久才断气,这种症状太容易被有经验的法医识别;第四只的剂量过低,老鼠至今还活着,在笼子里活蹦乱跳地啃馒头,皮毛油亮,比那些没吃药的还健康。

第五只,终于对了。安静地睡过去,不再醒来。

雪乃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新的数字。这个数字是她经过五次实验后得出的最佳剂量——刚好够让一个体重六十公斤的成年男性在六周之内逐渐出现心力衰竭的症状,但每一次症状的加重都恰到好处地与前一次的间隔保持在十天左右。不会太密集,密集会被医生看出规律;不会太稀疏,稀疏会延长整个进程。十天。父亲说过,十天是人体代谢周期的一个关键节点,过了十天,上一次的剂量在血液里刚好降到不可检测的水平,而下一次的剂量可以无缝衔接。

她合上笔记本,把圆珠笔夹在封面上的橡皮筋下面。厨房里的灯亮了,是定时器启动了咖啡机的电源。她走出仓库,把门锁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疲惫的黄色,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的眼睛。树下的泥土已经平整了,她前几天重新填了土,种了一排矮矮的冬青,没有人会发现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回到屋里时,走廊尽头的客房有了动静。

尹美珠推门出来。她的肚子已经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睡裙撑起一个浑圆的轮廓,走路的时候她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扶着墙,步伐缓慢而沉稳,像是在涉水过河。她的脸色比前阵子好了很多,双颊有血色,嘴唇也恢复了润泽。上次呕吐之后,她的身体像是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所有的指标都在反弹。

“早上好,夫人。”她笑了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得好吗。”雪乃从厨房探出头。咖啡机的蒸汽喷嘴正在嘶嘶地吐着白气,她用小钢杯接了一杯热牛奶,倒进咖啡里,用勺子搅了三圈。顺时针。然后她停了一下,又搅了三圈。逆时针。

“很好。”尹美珠在餐桌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像是隔着皮肤和羊水在敲一扇门。“孩子今天踢了我好几次,力气好大。社长说一定是个男孩。”

“那很好。”雪乃把咖啡端到餐桌上,放在尹美珠手边。杯子里的咖啡是浅褐色的,加了牛奶和糖,香气很浓。“补一补,对孩子好。”

尹美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展开了。

“有一点苦。”她说。

“我换了新的咖啡豆。”雪乃说,“海东国产的,炭烧风味,后味会有一点点苦,但很香。你不喜欢的话,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不用。”尹美珠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小口,像是在慢慢适应那种苦味。她喝到第三口的时候,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了。“确实很香。夫人的品味真好。”

咖啡杯里的液面缓慢下降,从杯沿退到杯腹,又从杯腹退到杯底。最后一口喝完后,杯底露出白色的瓷器,上面沾着几粒没有完全融化的糖。尹美珠用手指抹了一下杯底,把那些糖粒沾起来放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说要去洗澡,今天要跟社长去参加公司的季度董事会。

雪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拿起那只空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很急,冲在杯壁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仔仔细细地冲洗每一根手指。指甲缝里可能还残留着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但她还是要洗。

日历上的标注越来越密了。

雪乃用的是厨房里挂的那种老式日历,每天撕一页,印着农历和节气的那种。每年冬天朴正浩的公司都会发一大堆这样的日历给员工,上面印着“东武制钢恭贺新禧”的红字。她不喜欢那个红字,用墨水涂掉了,然后在日期旁边的空白处用细小的符号做标记。

十月十四日,圆圈,代表砒霜投喂日。十月十八日,三角形,代表观察到的第一个症状——朴正浩早上起床时说胸口闷,以为是换季感冒。十月二十二日,两个圆圈,剂量翻倍。十月二十七日,三角形加一条竖线,朴正浩在洗澡时差点滑倒,他说是香皂太滑了,但他的手扶在墙壁上扶了很久才松开。十月三十日,一个大大的圆圈,剂量再次增加,这次鞋底粉末的浓度已经达到了父亲笔记里标注的“第二阶段”。

十一月三日。也就是今天。

她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星的五个角画得不那么标准,有一个角比别的角长一些,看上去像一滴正在往下坠的水珠。星星代表的是“秋水仙碱首次投喂日”。按照父亲的配方,砒霜积累六周之后,血管壁已经变脆,此时加入秋水仙碱,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引发致死性的内出血。而死亡症状,会与妊娠高血压引发的子痫完全一致。

她盖好笔帽,把日历翻回今天的日期,挂回墙上。

走廊里传来尹美珠洗澡的水声。热水器在嗡嗡地工作,水蒸气从浴室门缝里钻出来,在走廊的冷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雪乃站在厨房门口,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看见浴室门上模糊的倒影——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轮廓,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月亮最圆的那一夜。

她看了很久。水声停了,倒影动了动,然后门开了。尹美珠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脸上的皮肤被热水蒸得粉红,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看见雪乃时笑了笑,一手扶着墙,一手护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踩过走廊上被水打湿的木地板。

“夫人。”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雪乃看着她。

“您知道吗,”尹美珠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热水器残余的嗡嗡声盖住,“我以前很羡慕您。您那么优雅,那么安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您乱了方寸。我每天都在偷偷学您——学您端茶杯的姿势,学您走路的步幅,学您说话时先停顿半拍再开口的方式。我学了整整半年。”

走廊里的水雾正在散去。尹美珠的脸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的表情很真诚,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这种真诚比任何嘲讽都更能刺穿雪乃的皮肤。

“但是后来我发现,”尹美珠把浴巾裹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肚子,“您可能并不幸福。您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每次看见您的眼睛,我都会觉得害怕。不是怕您对我做什么,是怕……怕我也变成那样。”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不用怕。”雪乃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被熨斗烫过的布料,没有一丝褶皱。“你不会变成那样。”

尹美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又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些放松,少了一些戒备。她转身走进客房,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弹进锁孔。

雪乃站在原地没有动。走廊里的水雾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面潮湿的墙壁,和墙壁上那片正在慢慢变小的水渍。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雪乃接起来,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对方自称是槿城警察厅刑事课的崔志浩刑警,语气客气但不太友善。他说要跟朴正浩社长通话。

“正浩不在家。”雪乃用一贯的轻柔语调回答,“请问有什么事吗。”

崔志浩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长度恰好够她听见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和远处某个房间里有人用打字机敲打键盘的嗒嗒声。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一些。

“是这样的,最近我们在调查一桩旧案,涉及海东国劳工在战后提起的几起民事诉讼。”他顿了顿,“有线索表明,东武矿山当年的监工名单被人匿名寄给了海东国的原告律师。名单上的笔迹经过鉴定,是一位已经去世多年的化学分析员留下的。我们想请朴社长配合调查一下这件事。毕竟,当年东武矿山的运营负责人是他的父亲。”

雪乃握着话筒的手没有任何变化,手腕的角度、手指的力度、话筒和耳朵之间的距离,全都保持在接起电话那一瞬间的状态。

“好的,我会转告他。”她说,“请问您的联系方式是。”

崔志浩报了一个号码。她记在便签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写完之后她把便签贴在了冰箱门上。冰箱门上还贴着别的便签——超市的购物清单、水电费的缴纳日期、尹美珠产检的预约时间——每一张都用同样的字体写着,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然后她拿起电话听筒,没有拨号,只是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忙音很长,很单调,每隔一秒响一次,像是在数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倒计时。

名单是她寄的。用的是父亲留下的笔迹样本。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用描图纸覆在父亲笔记上,一笔一画地模仿他的字迹,直到每个笔锋的角度、每个收笔的回锋、每个“捺”画末端那个微微上翘的小勾,都和原版分毫不差。然后她用父亲的口吻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连同那份监工名单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投进了槿城邮局门口的红色邮筒。邮筒张开铁嘴吞下那封信的时候,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咽下去了。

她放下电话,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树枝光秃秃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瘦,很锋利,像是某人画在纸上的几道交叉的墨线。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抖落了枝梢最后一点残留的雪水。

父亲的名字出现在那份名单上。父亲的名字,在刑警的嘴里,被念作“一位去世多年的化学分析员”。他甚至没有被当作受害者来提及。他只是证据——一份已经死去了三十多年的笔迹,被一个死去了三十多年的人,写在一个信封上,寄给一群还活着的、还在等待赔偿的老人。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日历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今天的日期上那颗小小的红星,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只正在缓慢闭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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