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六载三月十八,汴州城的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推开。
守门的兵卒打着哈欠推开厚重的门闩,两扇包着铁皮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向两侧缓缓滑开。城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便愣住了——门洞外头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有挑着菜担的菜贩,有赶着骡马的行商,有背着包袱的过往行人,挤在城门口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这些人都是被昨夜突然下达的戒严令拦在城外的,过不了城门,只能在野地里凑合了一夜,此刻一个个眼睛浮肿、面色难看,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娘。
守门兵卒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着人群快进快出。他身边多了四个人——两个同样穿号衣的差役,还有两个便装男子,腰里鼓鼓囊囊地别着东西,眼神不善地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城门口的石墙上贴着一张簇新的海捕文书,浆糊还没干透,在晨风中微微卷起了边角。文书上画着一个消瘦的年轻男子,颧骨高耸,眉眼低垂,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画像下面用粗重的墨笔写着“顾横”两个大字,罪名是“盗杀”,赏格五百两。
“五百两。”一个赶骡子的老汉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张画像,咂了咂嘴,“这得犯了多大的事,才能值五百两银子?”
“听说是杀了人。”旁边一个挑着菜担的妇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兴奋,“永宁坊那边,一个老头被人捅死在屋里,就是这小子干的。原来在州衙里当书吏的,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谁知道下手这么黑。”
人群里发出一阵啧啧的惊叹声,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义愤填膺,还有人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城门口张望,想看看那个值五百两银子的逃犯会不会不知死活地撞上门来。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最外围,一个用破旧斗笠遮住大半张脸的瘦削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排在队尾,和其他人一起缓缓朝城门移动。
顾横压低了斗笠,把怀里那个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木匣子又往衣襟里塞了塞。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这是他从嵩山抄小路摸回汴州的第三天,石二郎带着他绕过了河南道沿途所有的关卡,在山里风餐露宿,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在今天天亮之前赶到了汴州城外。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昨夜不知是谁下的令,城门突然戒严,所有入城的人都要逐个盘查。城墙上贴着他的画像,画像下面站着四个带刀的人,其中那两个穿便装的他在大梁仓见过——是王庆的人。
王庆已经摆好了阵势等他。从洛阳杀回汴州的每一步,都在这位刺史大人的算计之中。
“下一个!”守门兵卒朝顾横招了招手,语气烦躁而敷衍,“过来过来,把斗笠摘了。”
顾横往前迈了一步,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袖口里藏着的一把短匕——那是石二郎在分手前塞给他的,刀刃只有巴掌长,但磨得极薄极利,藏在袖口的暗袋里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并不打算在城门口动手,除非万不得已。石二郎说今天城门口会有事情发生,让他等着——可他不知道会是什么事,也不知道石二郎此刻在哪里。
“说你呢,把斗笠摘了!”兵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就在顾横的手指按住斗笠边缘、准备摘下的一瞬间,城外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砸落在地面上,紧接着是骡马受惊的嘶鸣和人的惊呼声。城门口所有的人——兵卒、差役、便装男子、排队入城的百姓——全都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官道旁边的排水沟里,不知什么时候滚进去了一辆满载干草的牛车。那头拉车的老黄牛不知受了什么惊,挣断了缰绳,拖着翻倒的车架在官道上横冲直撞,干草撒了一地,被牛蹄踩得漫天飞扬。赶车的老汉追在牛后面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拦住它!拦住它!”,场面一片混乱。
两个便装男子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兵卒朝牛车的方向跑了过去。城门守卫一下子空了大半,剩下的两个差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了注意力,伸长了脖子朝那边张望。
顾横压低斗笠,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快步穿过了城门。他走过城门洞的时候,与那个守在门口的兵卒擦肩而过,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汗味。那兵卒只是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一个戴着破斗笠的瘦子,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值五百两银子的杀人凶犯。
进了城,顾横没有直接去州衙。他在城门附近的暗处等了片刻,果然看见石二郎从官道另一侧的人群里走出来,朝他使了个眼色。石二郎的肩膀上还裹着渗血的布条,但动作依旧利落,他在赶牛老汉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递过去一小串铜钱,老汉连连点头,牵着已经安静下来的老黄牛把车重新扶正,一场混乱就此平息。
这是石二郎安排的调虎离山计——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顾横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等这桩案子了结,他一定要好好谢谢那个被他用铜钱收买的赶牛老汉。
两人在城西一条偏僻的暗巷里碰了头。石二郎把那只从废弃哨所抢回来的木箱交给顾横——箱子在进城之前一直由他保管,因为他看起来不像被通缉的人,就算被盘查也不会引起怀疑。顾横接过箱子,和怀里那只从大梁仓取出的木匣放在一起,用油布重新包裹捆扎,结结实实地绑在背上。
“三件东西都在你身上了。”石二郎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低沉,“贺公的账册原件、他的信件和遗书、还有郭氏的秘账——三份证据全了。接下来怎么做?”
“先找周敬安。”顾横说,“他在哪里?”
石二郎皱眉摇了摇头:“昨天夜里我摸进城里的时候就去过他府上。门口有差役守着,说是停职待参,不许任何人探视。我绕到后院翻墙进去,发现他府里的书房灯火通明——不是他在里面看公文,是有人在翻他的东西。”
顾横的心沉了一下。王庆的人已经在动周敬安了。虽然还没有正式收押,但停职待参加上门口设岗,实际上已经是一种软禁。这意味着周敬安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连自己的书房都保不住。
“那还有一条路。”顾横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接去找萧炅。”
萧炅的行辕设在汴州城东的驿馆里,是朝廷大员出行专用的上等驿馆,门前有兵卒站岗,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按常规程序,萧炅要等到正式升堂才会接见地方官吏和涉案人员,在此之前所有卷宗都要先经过法曹参军的手——而新任法曹参军恰恰是王庆的人。这意味着如果顾横通过正常渠道递交证据,这些证据很可能会在中途被拦截、篡改、甚至直接销毁。
他必须绕过所有的中间环节,直接把证据递到萧炅本人手里。
可这谈何容易。他现在是全河南道通缉的杀人凶犯,连公开露面都做不到,更不用说闯进驿馆去面见刑部侍郎了。只要他踏进驿馆方圆五十步以内,门口的兵卒就会把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地送到王庆面前。
“我倒是有个法子。”石二郎忽然说了一句。
顾横转头看他。
“萧炅今天下午要去大牢。”石二郎说,“我在城门口打听到的——萧炅的随从提前到州衙传了话,说萧侍郎此行第一件事不是升堂,而是去大牢提审郭氏。他要在大牢里亲自问郭氏的口供,不带闲杂人等,只留两个随行的书吏做笔录。”
顾横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大牢——那个郭氏三次差点被人弄死的大牢,那个周敬安换了三班狱卒死守的大牢。萧炅选择在大牢而不是公堂上提审郭氏,说明他早已清楚这桩案子有人在从中作梗,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确保证人的安全,用公堂以外的手段来接近真相。如果他能在大牢附近截住萧炅,把证据当面递上去,一切就不一样了。
但问题仍然存在。大牢门口同样有兵卒把守,而且萧炅的随从个个都是从刑部带出来的精干差役,他一个通缉犯根本近不了身。
“我知道大牢后面有一条暗巷。”石二郎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这条暗巷通到大牢的后院,后院里有个堆放刑具和杂物的库房,库房门口平时没有人看守。如果萧炅提审完郭氏之后走侧门离开——他多半会走侧门,因为正门口通常会有地方官员候着——侧门外就是这条暗巷。”
顾横盯着地上那张简笔画,在心里把路线记了一遍又一遍。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他必须在萧炅走出大牢侧门的那一瞬间出现,而王庆的人一定也在附近盯着,一旦他露面,就会以杀人凶犯的名义当场抓捕他。
“你需要一个人在暗巷外面制造动静,引开那些盯着侧门的人。”石二郎站起身来,把短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这件事交给我。”
“石校尉。”顾横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严肃,“你这几天为了护我,受了两处伤,得罪了至少三拨人。等这件事过去——”
石二郎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完。“我是军伍出身,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我只知道,打仗的时候,一个人背对着你,就是把命交给你了。你这些天做的事,我虽看不懂,但贺公托付的人不会错。”他顿了顿,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容,“别说废话了。下午你递你的证据,我引我的人。成了,是老天长眼;不成——我也不后悔。”
午后未时三刻,萧炅的仪仗出现在了汴州大牢正门外。
这位刑部侍郎排场不大,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旗帜,只有两骑马并一乘青呢小轿,随行不过七八人,其中一半是文书吏员,一半是护卫。轿帘掀开时,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官走了出来,一身紫色官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面容清癯,颧骨微耸,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久经官场沉浮的人特有的沉着。他的目光扫过大牢门口迎接的官员队列,扫过王庆那张堆着笑容的脸,扫过新任法曹参军谄媚地躬着腰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萧侍郎,”王庆上前一步,拱手施礼,“下官已在衙署备好了公堂和案卷,只等侍郎升堂审阅。这大牢里腌臜潮湿,实在不是侍郎该来的地方——”
“不必。”萧炅抬了抬手,语调平淡却不留余地,“我奉旨巡查河南道刑狱,提审犯人是职责所在。王刺史请留步,我独自进去便好。”
王庆的笑容僵了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那下官在大堂恭候侍郎。”
萧炅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带着两名随行的书吏和两名护卫,推开大牢那扇沉重的铁门,走了进去。大牢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狱卒们早早在门口列队等候,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顾横此刻正趴在大牢后方那条暗巷尽头的一堵矮墙后面,心跳如擂鼓。
石二郎已经在巷口就位了。他换了一身破旧的灰布短褐,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在街边讨生活的挑夫,蹲在巷口拐角处,面前放着一副空担子,看起来像在等活计。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大牢侧门的方向,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大牢侧面的铁门从里面推开了。两个护卫先走了出来,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侧身让开。萧炅从门里走出来,一只手拢着官袍的下摆,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卷纸——那是他在牢里亲笔记下的郭氏口供。他的表情比进牢时更加凝重了几分,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就是现在。
石二郎忽然站起身来,把面前的空担子猛地踢翻在地,扯开嗓子朝巷口外面喊了起来:“抢东西了!有人抢东西了!快来人啊!”他的声音又粗又响,一下子炸开在安静的午后空气中,引得巷口外面的行人纷纷驻足张望,两个巡逻的差役也循着声音快步赶了过来。
萧炅的两个护卫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手同时按上了刀柄。就在他们目光移开的这一瞬间,顾横从矮墙后面站起来,快步走向萧炅,在距离这位刑部侍郎五步之遥的地方稳稳地站定。
两名护卫猛地回过神来,一人拔刀挡在萧炅身前,另一人直接朝顾横冲了过来,就要扭住他的胳膊。
“萧侍郎,”顾横没有退后,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天宝六载汴州民郭氏杀妾案,全案证据皆在卑职怀中,请侍郎过目。”
那个冲上来的护卫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刀尖抵在他的胸口。顾横没有反抗,他的目光越过护卫的肩膀,直直地与萧炅对视。
萧炅抬起了手,示意护卫暂勿动手。他看着面前这个形容憔悴、满身尘土、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东西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顾横,汴州法曹书吏。”
护卫的脸色变了,萧炅身后的两个书吏也变了脸色,因为这个名字此刻正被印在汴州城墙上每一张海捕文书的正中间,后面跟着“盗杀”两个字和五百两的赏格。萧炅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自投罗网的通缉犯,像是在审视一份尚未打开的卷宗。
“你就是顾横。”他的语调不辨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卑职就是顾横。”顾横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慢慢取出那只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木匣,双手捧过头顶,跪了下去,“贺知晦贺公留下的三份证据,账册、信笺、遗书、军仓出库记录原件——全在这里。卑职用了整整六天,从汴州追到洛阳,又从洛阳杀回汴州,就是为了把这三份东西亲手递到侍郎手中。”
他抬起头,看着萧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卑职不是杀人凶犯。杀人凶犯另有其人——他们此刻正在城墙上贴着卑职的画像,等着卑职自投罗网。而卑职之所以敢站在这里,是因为卑职相信——侍郎此来,不是来走过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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