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二郎摁着顾横的肩膀,把他从山石后面拉了回来。
“不能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要被山风吹散,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像一块铁砧,硬邦邦地砸在顾横的冲动上,“他们三个人,我只有一把短刀。你现在冲上去,不但抢不回东西,还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顾横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山腰上那座坍塌的哨所。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残破的石墙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弹痕和刀痕照得清清楚楚。这座哨所太老了,老到连石缝里长出的野草都已经枯死了一茬又一茬。可它此刻在顾横眼里,却像是一只蹲在山腰上的怪物——怪物嘴里衔着的,是贺知晦用命换来的最后一批证据。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拿走?”顾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
“谁说眼睁睁看着。”石二郎松开手,转身走到马匹旁边,从鞍袋里掏出一捆麻绳和一张破旧的猎网。他把猎网抖开,用手指试了试网眼的韧度,然后抬头打量了一下哨所周围的地形——从山石到哨所之间有一段窄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路面不到三尺宽,是哨所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这条路,”石二郎指着那段窄道说,“是哨所的咽喉。不管他们从里面拿出了什么,要下山就得从这儿过。我们在这里设一道绊索,等他们过来的时候,我正面引开他们的注意,你从侧面把东西抢了就跑。别回头,直接往山下冲——我们的马就拴在山脚那片矮树林里。”
“你一个人拖住三个?”顾横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疑虑。
石二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然后把它插回鞘里。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的小事。顾横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布满了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已经发白的旧伤疤。那是握了十几年刀的手,和他在文书库里握笔的手完全不同。
“我在陇右打过比这凶险十倍的仗。”石二郎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三个衙门的公差,我还没放在眼里。”
顾横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承嗣安顿在山石后面的一个石缝里,嘱咐他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承嗣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攥在手里,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
石二郎的动作极快。他把麻绳一端系在道旁一株老松树的根部,另一端穿过窄道,拉紧之后扣在对面的石壁缝隙里,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绊索。猎网被架在窄道上方的两棵矮树之间,用枯枝和落叶盖住,从下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布置完陷阱,他拉着顾横退到路边的一片灌木丛里蹲下,屏息等待。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哨所那边传来了动静。
最先出来的是两个便装男子,手里抬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那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铁角包边的地方已经锈迹斑斑,但箱体本身还算完整。跟在他们身后的就是那个身穿青色官袍的法曹参军,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之前对照地形时用的是同一张纸——边走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从容。
顾横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只木箱上。贺知晦三年前仓促藏在这里的证据,此刻正被人像抬一件寻常货物一样抬下山去。如果让这些人把箱子带回了汴州,交给王庆——不,以王庆的谨慎,他会直接把它烧掉,连灰都不剩。而贺知晦拆成三份的证据,就会永远缺掉这最后一块拼图。
三人越走越近。抬箱子的便装男子走在前面,已经快要走到绊索的位置了。顾横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忽然,抬箱子的其中一人脚下被绊索一带,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手里的箱子险些脱手。另一人急忙去扶,两人脚步一乱,正好踩进了石二郎事先铺好的猎网范围。石二郎猛地一拉绳索,猎网呼啦一声从头顶罩下来,把两人连人带箱子网了个结结实实。箱子脱了手,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
“谁?!”青袍参军脸色骤变,手迅速按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石二郎已经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拔刀,只是抱臂站在窄道正中间,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三人的去路。他的身形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粗壮,肩膀宽得几乎填满了整条窄道,身后拖着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黑,把青袍参军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
“你是何人?胆敢袭击朝廷命官!”青袍参军厉声喝道,但那声音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管我是谁。”石二郎的语气淡漠得近乎轻蔑,“把箱子放下,你们可以走。”
青袍参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纸展开来。顾横远远地认出了那张纸的格式——那是河南道各州县通用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的画像虽然粗糙,但那张消瘦的脸、那微微佝偻的肩膀,分明就是他自己。
“我知道你们是谁。”青袍参军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你是帮凶,那边那个躲在灌木丛里的——是杀人凶犯顾横。好大的胆子,全河南道都在通缉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朝身后的山道上喊了一声:“信号!”
一个便装男子从网中挣扎着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筒,扯掉引线往天上一抛。竹筒带着尖利的啸声窜上半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了一团赤红色的烟花。那是官府专用的传讯烟火,方圆十几里都能看见。
石二郎的脸色变了。他回头朝顾横吼了一声“动手”,然后拔刀冲向了青袍参军。他的刀法没有花架子,每一刀都是军中练出来的杀招,短促、直接、直取要害。青袍参军挥刀格挡,刀锋相交的刺耳声响彻山谷,火花在昏暗的暮色中四下迸溅。
顾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扑向那个滚落在路边的木箱。两个便装男子正从猎网里往外挣扎,其中一个已经挣出了一只手,正要去抓箱子的把手。顾横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那人惨叫一声缩回了手。顾横抱起箱子转身就跑,箱子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拖着箱子拼命往山下跑。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不是石二郎的,是那个被踩了手的便装男子又被石二郎一脚踢翻在地。青袍参军的刀法显然不如他的嘴厉害,在石二郎凌厉的攻势下节节后退,刀身已经被磕出了好几个缺口。可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支赤红色的烟花,把附近的人都召来了。
顾横抱着箱子冲到山脚时,迎面撞上了三骑马。马上的人穿着汴州州衙的号衣,当先一人正是大梁仓围捕时王庆身边那个嗓音粗嘎的头目。他看见顾横,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奋,拔出腰间横刀,策马直冲过来。
顾横抱着箱子朝矮树林方向狂奔,可他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身后横刀破风的声音。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从矮树林的方向破空而来,正中追兵的马腿。那匹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把马背上的头目重重地摔了出去。
顾横回头望去,看见承嗣站在矮树林边上,手里举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弩。弩弦还在嗡嗡地震颤,少年瘦弱的双臂被后坐力震得发抖,但他没有放下弩,而是从腰间又摸出一支箭,笨拙地往弩槽里装。
这一箭为石二郎争取到了时间。他从窄道上撤了下来,肩膀上多了一道刀伤,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一把拽起顾横就往矮树林里推。三人连滚带爬地穿过矮树林,翻上拴在山脚的马匹,沿着山间小道朝北方狂奔。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渐渐远了,但依然隐约可闻。他们不敢停,连夜赶路,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在一片不知名的山坳里停下来歇马。石二郎撕下一块衣襟包扎肩上的伤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包扎一根木头。顾横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把那只木箱放在膝盖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叠纸。最上面一叠是信,收信人是贺知晦,寄信人的名字他从未见过,但从信中内容来看,应该是贺知晦在御史台任职时的同僚和下属。这些信里详细描述了陇右军仓和汴州漕运码头之间往来转移军粮的运输路线、经手人员名单以及每次倒卖的账目明细,每一笔都精确到了石和斗。
中间一叠是手绘的地图,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黄河沿线的漕渠、码头、仓储分布,在每一处被挪用的地点旁边都用朱砂做了标记。顾横认出了汴州码头的标识,也认出了洛阳城外大梁仓的位置。地图画得极为精细,甚至标注了每一条可以绕过关津的偏僻小路。
最下面一叠,是贺知晦自己的遗书。
遗书很长,厚厚一叠,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整整十页纸。顾横借着月光读了起来。遗书的前半部分详细叙述了他调查这桩贪墨案的经过——从最初的怀疑到逐步搜集证据,从接触郭氏到安插自己的兄长作为代笔人,从发现柳娘的真实身份到察觉自己被人跟踪。后半部分的笔迹明显变得潦草而仓促,像是在极不稳定的情绪下写就的。
顾横读到最后两页时,手指忽然僵住了。
贺知晦在遗书中提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信任的、曾在御史台与他共事多年的同僚。贺知晦说,在他察觉到自己可能被灭口之前,曾将一份证据交给了这个人,托他在自己死后代为递交给刑部。可当他后来暗中调查时,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有把证据交给刑部。那份证据,连同这个人都一起消失了。而这个人——贺知晦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他的名字——正是刑部侍郎萧炅在御史台时期最亲密的同僚之一,也是天宝初年与李林甫公开唱对台戏而被贬出长安的少数官员中的一人。
可他如今究竟是死是活,身在何处,贺知晦也不知道。证据是到了他手里就消失了,还是他被人害了,连证据一并被毁了——这件事,至今是个谜。
顾横缓缓放下遗书,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他原以为三份证据汇集之时,就是真相大白之日。可贺知晦在遗书里埋下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疑点——那份本该在萧炅手里的第一份证据,到底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萧炅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动作?如果不在了,那么他这次来汴州,是真的来收网的,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他想起郭氏在牢房里说过的话:“贺公死前最后见的人就是萧炅。他把一部分证据交给了萧炅,可萧炅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动不了。”
动不了——还是不想动?
顾横合上遗书,把它重新放回木箱里。月光从山坳上方窄窄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警觉。他把木箱用油布重新裹好,站起身走到石二郎面前。
“石校尉,到汴州之后,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说。”
“先不要直接去找萧炅。”顾横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先去找周敬安。让他帮我查一件事——萧炅身边,有没有一个在御史台待过的人。”
石二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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