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权相之网

顾横趴在横梁上,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的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木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最缓。怀里的木匣硌着他的肋骨,硬邦邦的棱角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得到。他的灯笼已经吹灭了,整间甲字库陷入了一种浓稠得近乎固态的黑暗,只有仓房门口那两扇虚掩的木门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微弱的月光和晃动的火把光影。

马蹄声在仓院中停了下来。接着是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的沙沙声,不止一双,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在分散开来,按照某种训练有素的队形把甲字库围住。顾横听到了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听到了弓弦被拉紧时低沉的吱呀声,还听到了火把燃烧时松脂爆裂的噼啪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那个刚才说话的人没有再开口。他似乎在等,等手下把包围圈彻底合拢。

顾横认识那个声音。那声音低沉、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止一次在州衙的大堂上听到过那个声音——坐在公案之后,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决定别人的生死。

汴州刺史,王庆。

他早该想到的。从他第一天在公堂上多问了一句关于横刀的话开始,王庆就一直在试图让这桩案子尽快尘埃落定。郭氏认罪画押,验状被要求重新誊录,废宅被反复搜查,大牢里接连发生投毒和暗藏凶器的事件——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就站在甲字库门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可顾横还是有一个地方想不通。王庆是汴州刺史,正四品上的朝廷命官,一方大员。即便他和李林甫的党羽有勾连,即便他在军粮贪墨案中分了一杯羹,他也不至于亲自追到洛阳城外的荒郊野地里来。这种事情,交给手下人办就是了,就像他在汴州一直做的那样。除非——除非这件事已经到了他不得不亲自出马的地步。

除非萧炅即将抵达汴州的消息,让他慌了。

顾横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周敬安说过,萧炅五日后到汴州,而他离开汴州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算下来,距离萧炅抵达还有不到四天。王庆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带人追到大梁仓,说明他对第三份证据的重视程度远超顾横的想象。也许王庆并不确定第三份证据的具体内容,但他知道贺公留下了一份足以致命的遗物,而这份遗物就藏在洛阳城外的某个地方。现在他看到顾横出现在大梁仓,一切就都对上了。

“顾书吏。”王庆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像在唤一个熟人喝茶,“我知道你在里面。甲字库四面都被我围住了,屋顶上也安排了弓箭手。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也该明白,你今天是走不掉的。”

顾横没有回答。他把木匣塞进衣襟内侧,用腰带束紧,然后无声地在横梁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稳一些。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王庆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其实我一直挺欣赏你的。那天你在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我顶嘴,虽说有些不识抬举,但你那份认真劲儿,在汴州衙门的吏员里算是稀罕物件。我本来想着,等这桩案子结了,给你升个司法当当,也算物尽其用。可惜啊,你偏偏要往死路上走。”

顾横依旧不出声。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任何可能的出口。甲字库除了正门之外,东西两侧各有一扇小门,但此刻门外都映着火把的光影,显然已经被堵死了。屋顶上果然有脚步声,踩得瓦片咯吱作响,弓箭手正在寻找射击角度。横梁上方靠近穹顶的位置有两处通风口,但那通风口太小,连他的头都钻不出去。

“你把贺知晦藏在横梁上的东西交出来,”王庆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撕掉了那层推心置腹的伪装,“我放你一条生路。不光是放你,你娘子,你老母,我也一并放了。周敬安那张手令我也可以当作没看见——只要你把东西给我,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顾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王庆提到了崔氏和老太太。他知道她们的存在——这意味着他的人已经搜过那片树林了,或者正在搜。顾横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现在不能分心。分心就是死。

“王大人,”顾横终于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提到了贺公的名字。”

门外沉默了一瞬。

“贺知晦。”顾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贺公的全名——贺知晦。他在废宅的信笺上见过这个名字,在账册的夹页里见过这个名字,在老人交给他的木牌上也见过这个名字。“你是汴州刺史,他是御史台侍御史,你们同朝为官,你当然认识他。可你在汴州三年,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郭氏在供状里写‘废宅旧书’,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让他画押。你知道废宅是贺知晦的旧居,你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所以你才急着要郭氏死,急着要我把验状改掉,急着要一切都在萧侍郎到来之前尘埃落定。”

王庆没有否认。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调说:“你说得都对。可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贺知晦已经死了,死人的话没有人会听。你怀里那些东西也是一样——你递不上去的。就算萧炅到了汴州,他也保不住你。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一桩案子的事,这是朝局。李相在位十七年,根基之深不是你能想象的。别说一个萧炅,就是十个萧炅,也撼不动他。”

顾横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王庆这番话,恰恰暴露了他最大的恐惧。如果他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笃定,又何必亲自追到洛阳城外?如果他真的认为萧炅撼不动李林甫,又何必在萧炅到来之前发了疯一样地四处灭口?他的每一句威胁,每一次追击,每一道看似从容的命令,底下藏着的都是同一个东西——恐惧。他怕顾横怀里那个木匣,怕贺知晦留下的第三份证据,怕三份拼图合到一起时迸发出的力量。

“王大人,”顾横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说这些东西递不上去。那如果我告诉你——第一份证据已经在萧炅手里,第二份证据在我怀里,第三份证据现在也在我手里。三份拼图,今夜之后就将合为一体。你还觉得,我递不上去吗?”

门外的沉默陡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是空气都被抽走了。顾横能听见王庆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急促、粗重,之前那种从容不迫的腔调荡然无存。

“放箭。”王庆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把他射下来。”

顾横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动了。他双手抓住横梁,整个身体猛地向上一翻,像一只壁虎一样紧紧贴在横梁的上方,用横梁粗壮的梁身挡住了自己的身体。几乎是同一瞬间,几支羽箭从门口和通风口呼啸着射进来,笃笃笃地钉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箭杆扎进木头里足有两寸深,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地颤动。

第一波箭雨过后,顾横没有犹豫,沿着横梁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墙爬去。他知道王庆的人很快就会重新装箭,留在横梁上是等死。东墙上方的通风口虽然钻不出去,但通风口下面的墙壁有一道裂缝——那是他之前在墙上摸索时就注意到的,夯土墙年久失修,从通风口往下裂开了一道大约两尺长、一掌宽的缝隙,裂缝的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酥松了。

他爬到横梁尽头,伸手探进那道裂缝,用力往外一掰。夯土块哗啦啦地掉了下来,裂缝被他掰开了一个面盆大小的缺口。缺口外面就是仓房的东山墙,墙外是一片齐腰深的野草,再往外是废弃的营房和马厩。

第二波箭雨射来的时候,顾横已经从缺口翻了出去。一支箭擦过他的左肩,划破了衣袍,在肩膀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他顾不上疼,双手抓住墙头,整个人挂在墙外,然后松手坠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一直窜到膝盖。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翻身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钻进齐腰深的野草丛里,朝着营房废墟的方向拼命跑。身后传来王庆暴怒的吼声和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在仓院里四处乱晃,有人喊“他从东墙跑了”,有人喊“放箭”,还有人喊“追”。

顾横没有回头看。他一头扎进倒塌的营房里,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穿过一道道破败的土墙和堆积的瓦砾。他跑过一座废弃的马厩,跑过一座坍塌的井台,跑过一整排早已空荡荡的兵营,一直跑到大梁仓北面城墙的豁口处。

翻过城墙豁口就是洛阳城外的野地。野地里没有路,只有漫无边际的荒草和零零星星的矮树丛。顾横顾不得辨认方向,只是拼了命地朝远离大梁仓的方向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右脚的脚踝肿成了馒头大小,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可身后的火把光越来越近,追兵的喊声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猎犬低沉的吠叫——王庆带了狗。

他跑不动了。他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停下来,双手撑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火把的光从远处的野地里呈扇形散开,正缓缓地朝他的方向推进。猎犬的吠叫声越来越近,它们已经嗅到了他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从枯槐树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腰带,把他整个人拖进了树后一片浓密的灌木丛里。

顾横拼命挣扎,却被那人用膝盖顶住了后背,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应该有的力气。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像是戈壁上吹过的风,粗粝而短促。

“别动。想活命就别出声。”

顾横不敢动了。他趴在灌木丛里的泥地上,脸贴着湿冷的泥土,听见追兵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经过,听见猎犬在距离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低低地咆哮了一声,然后被人拽着绳子拖往了另一个方向。火把的光影在他头顶的灌木枝叶上晃了几下,终于渐渐远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四周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动静,久到虫鸣重新在草丛中响起,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才缓缓松开。顾横翻过身,借着星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人蹲在他旁边,身形粗壮得像是半截铁塔,一身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的脸庞黝黑粗糙,颧骨高耸,下巴上布满了硬茬茬的胡须,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顾横,目光从怀里鼓起的位置一扫而过。

“甲字库横梁上的东西,”那人的声音依旧低沉而短促,“你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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