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阳的第二天清晨,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乌云。
石二郎骑在最前面,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在陇右当了十几年兵,对天气的嗅觉比猎犬还灵。那云层的颜色和厚度告诉他,不出两个时辰,一场大雨就会兜头浇下来。而他们此刻正走在嵩山南麓一条废弃的运粮古道上,山路崎岖狭窄,一边是刀削般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脚下的碎石路面被骡马踩得坑坑洼洼,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马滑进山沟里。
“得找个地方避雨。”石二郎回头对顾横说,“前面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去年我走过一次,屋顶还在,能遮雨。按这个天色,我们赶到那里刚刚好。”
顾横点了点头。在马背上颠簸了整整一天,他的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疼,脚踝虽然比昨夜好了一些,但依然肿得发亮。可他没有吭一声——石二郎带着他抄山路绕关隘,沿途避开了三个可能有兵卒盘查的隘口,这种走法虽然辛苦,却让追兵在身后摸不着他们的踪迹。只要能活着回到汴州,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郭承嗣骑在最后一匹马上,小小的身子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叫一声累。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自从离开果园那间泥坯房之后,话就变得极少,大部分时候只是抿着嘴唇,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顾横有一次回头看他,发现他在默默地流眼泪——眼泪从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无声地滑下来,滴在马鬃上,但他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爹会没事的。”顾横当时说了一句。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他觉得这孩子需要听到。
承嗣没有回答,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朝顾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们在晌午之前赶到了那座山神庙。庙不大,正殿的泥塑山神像早已坍塌了半边,供桌翻倒在地,香炉里的灰烬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屋顶倒是还在,瓦片虽然残缺了几块,但大部分地方还是能遮雨的。石二郎把马拴在庙后的廊柱上,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掏出几块干粮分给两人。顾横掰了半块胡饼递给承嗣,少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雨来得比石二郎预料的更快。他们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很快就汇成了一道密集的雨幕,把山神庙外面的世界遮得一片模糊。山风裹着雨水从破窗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石二郎起身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没有异常,然后重新坐回角落里,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常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习惯让他即使睡觉时也保持着警觉。
顾横靠在供桌底下,怀里抱着那只从甲字库带出来的木匣。匣子已经被他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就算淋了雨也渗不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布粗糙的纹理,脑子里反复过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绕路已经耗费了一天,大雨再耽搁半天,留给他的时间最多只剩两天。萧炅的车驾此刻应该已经从陈留出发了,如果一切顺利,两天后他就会进入汴州城。而顾横必须在萧炅进城之前赶到州衙——不是以通缉犯的身份,而是以证人的身份,把三份证据完完整整地递上去。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王庆在大梁仓扑了空,必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会把沿途关隘的守备加强到什么程度?会在汴州城门口布下多少眼线?那个顶替周敬安的新法曹参军又是什么来头?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子里翻涌,像是滚水里的气泡,怎么也压不下去。
“石校尉,”顾横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认识贺公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查这桩案子了吗?”
石二郎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三年多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被削了军籍,在陇右一个朋友开的酒肆里帮工混饭吃。有一夜,来了一个瘦瘦的文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我给他打酒的时候,他忽然问我,是不是石校尉——我已经被削了军籍,早就不配这个称呼了,但他说他在军籍册上查过我的名字,知道我因为顶撞上司被开革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破窗望向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贺公说,他在查一桩案子,查到陇右军仓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管军仓的那些人不配合,所有的出库记录都被锁在仓库里,外面有兵守着。他一个文官,连门都进不去。他想找一个懂军伍的人帮他。”
顾横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所以他找了你?”
“他找了我。”石二郎说,“我一开始不愿意。我得罪了人被开革,好不容易捡了条命,不想再招惹是非。可贺公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些被倒卖出去的军粮,每一石都是从边军嘴里抠出来的。他问我,当年跟我一起在朔方打仗的弟兄们,有多少人是因为粮草不继而饿死的。我没法回答他,因为确实有。”
雨声似乎更大了。山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庙门,把供桌上残存的一点香灰吹得四散飞扬。石二郎的声音在风雨中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可那种冷漠底下藏着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曾经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同袍饿死的人,事隔多年之后依然无法释怀的愧痛。
“后来我帮贺公进了军仓。不是偷——我用以前的关系,找到了一个还认我的老队正,趁他值夜的时候,把贺公放进了仓库。贺公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夜,把三年来的出库记录翻了个遍,抄了厚厚一叠纸出来。那些纸后来就成了他弹劾李林甫党羽的原始证据。”
“那份原始证据——就是大梁仓横梁上藏的东西?”顾横问。
石二郎点了点头:“贺公把原始记录藏在大梁仓,把自己整理过的摘要交给了萧炅,又把调查笔记和信件藏在了汴州废宅。他分三处藏,就是怕被一网打尽。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一定会有人来大梁仓取东西。我问他怎么知道会有人来,他说——因为他相信,这世上总有不肯装糊涂的人。”
这世上总有不肯装糊涂的人。
顾横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他想起了暗巷老人,想起了周敬安,想起了眼前这个守在荒郊野地里整整三年的石二郎,也想起了柳娘——那个到死都在被人利用、却至死都攥着断簪不肯松手的女子。她也许从来没有资格选择不装糊涂,但她留在匣底的那封信,却在无意中为所有不肯装糊涂的人留下了最致命的线索。
“石校尉,”顾横忽然说,“等这桩案子结了,你想去哪里?”
石二郎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却也更平静:“回陇右。那里埋着我的弟兄。”
雨在傍晚时分渐渐停了。山间的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冽,树叶上挂着的水珠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石二郎把马匹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马蹄铁和肚带都没有问题,然后催促两人上马继续赶路。
刚走出山神庙不到两里地,石二郎忽然勒住了马,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停下。他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蹲在泥泞的路面上仔细查看了一排印痕。那是马蹄印,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雨水冲塌,说明在雨停之后不久有一队人马从这里经过。不是商队——商队通常会有驮马和车辙,而这些马蹄印全都属于骑乘马,数量大约有五六匹,蹄印的间距显示出它们是以较快的速度在行进。
“官兵。”石二郎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王庆的人?”顾横心头一紧。
“不见得。王庆是从西边追过来的,但这些人是从东边来的——从汴州方向来的。”石二郎站起身,目光顺着马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那是往嵩山深处去的,“这伙人数量不多,只有五六骑,不像是来搜山的。搜山至少要出动几十人,分几路才行。”
“不是搜山,那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承嗣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石二郎没有马上回答。他翻身上马,示意两人继续走,但速度放慢,尽量不发出声响。他们沿着那排马蹄印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拐过一道山弯之后,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拴着几匹马。
那些马的鞍具和辔头都是制式装备,马臀上烙着汴州州衙的印记。马匹旁边站着两个穿差役服饰的人,正蹲在地上抽烟闲聊。而另外三个人——从衣着来看,两个是便装,一个是身穿青色官袍的低品文官——正沿着一条岔路口的小径往山腰上走,似乎在寻找什么。
石二郎带着顾横和承嗣藏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距离那些人不过三四十步远。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让顾横浑身一冷的话。
“那个穿青袍子的——是汴州新任的法曹参军。我在洛阳城外的茶肆里见过他的画像,那是王庆从长安要过来的人。”
顾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新任法曹参军不待在汴州衙门里坐堂,跑到嵩山深处的废弃古道上来做什么?王庆在大梁仓扑了空,按理说应该把人手全部调回汴州方向堵他——可偏偏有一支小队被派到了这里,带头的还是专管刑名的新任法曹。
除非他们不是来搜人的,而是来取东西的。
“他们要去哪里?”顾横压低声音问。
石二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个人的方向。山腰上有一座坍塌的石屋,从外观来看像是一座废弃的哨所——大概是隋末唐初时用来监控这条运粮古道的军事哨点。那两个便装的人走在前面探路,青袍参军跟在后面,不时低头看手里的一张纸,似乎在对照什么。
然后他看见青袍参军收起纸,朝那两个便装的人招了招手,三人一起钻进了那座石屋的废墟里,消失在了倒塌的石墙后面。
“那是什么地方?”顾横又问。
石二郎的眉头皱得极紧,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三年前贺公来大梁仓的时候,跟我提过一件事。他说他还有一部分证据来不及藏到汴州,当时追兵已经跟得很近了,他不敢带着那么多东西上路。所以他在进洛阳之前,把随身携带的一部分证物和信件塞进了嵩山道上一座废弃哨所的石缝里,打算等风声过了再来取。可风声还没过,他就死在了回长安的路上。”
顾横盯着山腰上那座塌了半边的石屋,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贺知晦藏在废弃哨所里的东西,除了他自己和石二郎之外,应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石二郎在这里守了三年,从未离开过。那么王庆的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除非——贺知晦死前,被人审过。
那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一样扎进顾横的脑子里。贺知晦的死,从来不是意外。他是被人毒死的,而在毒发之前,那些人逼他说出了所有他能说出的事。他没有说出大梁仓的甲字库——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但他没能守住废弃哨所的秘密。
而现在,那些人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也找到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