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秘账重现

顾横没有立刻回答。他趴在灌木丛里的泥地上,仰着头打量面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同一个问题——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甲字库横梁上藏了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大梁仓外这片荒郊野地里,恰好赶在王庆的猎犬追上他之前出手相救?

那汉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催他,只是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往后挪了半步,蹲在一丛矮灌木旁边,露出一副“你爱信不信”的表情。星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粗糙的脸上,照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旧刀疤——一道在眉骨上方,一道在颧骨下面,还有一道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器斜斜地划过。那些疤痕的年头不短了,早已和黝黑的皮肤融为一体,但此刻在星光下依旧泛着一种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

“你是什么人?”顾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狂奔时灌进去的尘土味。

“先回答我的问题。”汉子的语气不容商量,“甲字库横梁上的东西——拿到了,还是没拿到?”

顾横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汉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横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了几分,那只始终按在腰间麻绳上的手也松开了。麻绳上挂着一把短刀,刀柄磨得发亮,看起来跟了他很多年。

“那就好。”汉子站起身来,朝大梁仓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猎人般的机警,“此地不宜久留。王庆的人虽然暂时被引开了,但他带的猎犬不是吃素的,迟早会绕回来。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里?”顾横没有动。他的右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警觉的是这个陌生人对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甲字库,知道横梁上的东西,甚至知道追他的人是谁。他这几天经历了太多背叛和算计,已经没有多余的信任可以随便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汉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多少耐心,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战场上速战速决的人,面对一个慢吞吞的书生时那种克制着的不耐烦。

“我叫石二郎。”他说,声音依旧低沉而短促,“曾是陇右节度使帐下的折冲校尉。贺知晦贺公——我认识他。他死之前,让我守在这里。”

顾横愣住了。

“贺公让你守在这里?”

“三年前,贺公被贬到河南道,路过洛阳时,在这座废弃的军仓里藏了一样东西。”石二郎蹲回灌木丛边上,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军令,“他走之前找到了我。我在陇右犯了军法,被削了军籍,在洛阳城外的庄子上替人看果园混饭吃。贺公说,他藏的东西关系重大,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人来取。他让我守在这附近,别让闲杂人等靠近,也别让那东西被人搜走。如果有人来取——能帮就帮一把。”

他顿了顿,用一种打量货物般的眼光扫了顾横一眼:“他说来取东西的人,多半会是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不是官,手里会拿着一块刻了地址的木牌。”

顾横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块木牌此刻还贴着他的里衣,硬邦邦地硌在胸口上。

“你手里有木牌,”石二郎说,“所以是你。”

顾横沉默了很久。灌木丛外的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野草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火把光已经缩成了几个小小的亮点,正在朝大梁仓的方向聚拢,王庆的人显然还没有放弃搜索。他回头看了一眼石二郎,终于撑着树干站起身来,脚踝又是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脚崴了,走不快。”他说。

石二郎低头看了一眼他肿起来的脚踝,二话不说,一把把他拽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扛地朝荒野深处走去。这汉子的力气确实大得惊人,顾横虽然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被他架着走竟然毫不费力,脚步又快又稳,像是扛的不过是一袋粮食。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石二郎边走边说,“那里有个人在等你。”

“什么人?”

“郭家的。”

顾横的脚步顿了一下。“郭家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是我把他们带出来的。”石二郎没有回头,“郭氏杀了柳娘以后,他家里人在汴州待不下去了——那些人找不到账册,就拿他的家眷出气。郭氏的正妻魏氏带着儿子逃出了汴州,一路被人追杀,在洛阳城外碰到了我。我把他们藏在了我原来干活的那个庄子上。魏氏说,他爹出事之前曾跟她提过,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就来洛阳找大梁仓,那里有贺公留下的东西,是可以救命的。”

顾横的脑海里浮现出魏氏那张瘦削而倔强的脸。他想起了那个清晨,魏氏在汴河边上跪在他面前,把断簪塞进他手里,告诉他废宅夹墙的秘密。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和这份证据绑在了一起,可她依然选择了帮他——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不入流书吏。

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石二郎带着顾横走进了一片低矮的果园。果园不大,种着几十棵歪歪扭扭的老梨树,树上的梨子早就被摘光了,只剩下枯黄的叶子在晨风中瑟瑟发抖。果园深处有两间泥坯房,屋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墙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

石二郎推开其中一间泥坯房的门,弯着腰钻了进去。顾横跟在他身后,刚一进门,就看见昏暗的屋子里站起来两个人——一个是魏氏,依旧是一身靛青粗布衣裳,面容比几天前更加消瘦,颧骨高高耸起,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很多次;另一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旧棉袍,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尽的稚气,但眉眼之间已经依稀有了几分他父亲的模样。

“顾书吏。”魏氏看见他,声音一下子哽咽了,快步走上前来,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去。顾横慌忙扶住她,连声说“使不得”,把她搀到床边坐下。石二郎抱臂靠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像是这种场景他已经见过太多次,早就见怪不怪了。

“那是我家承嗣。”魏氏擦了擦眼泪,指着那个少年说,“郭家这一辈就剩这一根独苗了。”

少年上前一步,朝顾横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动作里带着几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顾横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父亲在牢房里时一模一样,又空又深,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压在了最底下,只露出表面那一层平静。

“顾叔,”少年开口了,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我爹在狱中还好吗?”

顾横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起郭氏在牢房里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他被冷汗浸透的囚衣,想起他攥着自己的手腕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的那两个字——账册。然后他又想起了投毒、锉刀、和那张被撕得干干净净的警告信。如果不出意外,王庆此刻不在汴州,大牢那边的防备也许会松一些,但那些人不会放过郭氏——他们等得越久,就越着急要他的命。

“你爹还活着。”顾横最终选择了说真话,“他托我把东西带出来。只要能把这份东西递上去,你爹就还有救。”

承嗣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的嘴唇翕动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魏氏在一旁抹着眼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床铺底下翻出一个粗布包袱,打开来摊在顾横面前。包袱里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几块干粮和一小袋碎银子。

“这些东西是留给承嗣的。”魏氏的声音低而急促,“顾书吏,你不在这几天,汴州那边传来了消息——萧侍郎的车驾已经到了陈留,离汴州不过两日的路程。可与此同时,全城都贴满了你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你的画像,写着你的名字,说你是杀人凶犯,悬赏五百两银子。不光是汴州,河南道沿途所有的驿站和关津都接到了通缉文书。”

顾横的心沉了一沉,但并没有太意外。王庆在永宁坊的凶案现场栽赃给他,为的就是这一步——让他变成一个逃犯,让他在任何地方都无法公开露面,让他即使拿到了全部证据也无法活着走到萧炅面前。

“那周推官呢?”顾横问。

“周大人被停职了。”魏氏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说是王庆从洛阳回来之后亲自下的令,说周敬安包庇凶犯、玩忽职守,让他停职待参。现在汴州衙门里管刑名的是一个从长安来的法曹参军,据说是王庆举荐上去的。”

顾横沉默了。周敬安——那个忍了六年的推官,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放走了顾横,替他拖住了王庆一天,代价是自己被停职待参。这个人或许不够聪明,不够果断,甚至不够勇敢,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做了一件他忍了六年都没敢做的事。

“顾书吏,”石二郎忽然开口了,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低沉,“王庆现在在大梁仓扑了个空,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连夜往汴州赶——因为萧炅快到了。所以他会把所有人手都调回汴州方向,沿路布控,等你自投罗网。你现在要是往回走,等于自己往网里钻。”

“你的意思是——”

“绕路。”石二郎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摊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不走官道,不走驿站,从洛阳往南绕嵩山南麓,过颖阳、密县,再折向北进汴州。这条路比官道多绕了整整两百里,全是山路和小道,难走得要命。但好处是,沿途没有关津,没有驿站,没有通缉令。王庆的人不会想到你放着近路不走,偏去绕远路。”

顾横盯着那张地图,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绕路要多走两百里,以骡车的脚程,至少要多花两天。可他离开汴州时,周敬安说萧炅五日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也就是说,距离萧炅抵达最多还剩三天。如果绕路,他必须三天走完将近四百里,骡车根本不可能做到。

“骡车太慢。”顾横沉声道,“我只有三天时间。”

石二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蜷缩在床铺上打盹的承嗣,忽然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那就不坐骡车。骑马。”

“我不会骑马。”顾横坦言。他是个文书吏员,一辈子没骑过马,进城出城都是两条腿走,最奢侈的时候也不过雇一辆骡车。

“我带你。”石二郎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几乎顶到了泥坯房的屋顶,“我送你回汴州。”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贺公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把拿东西的人活着送回去。我在这儿守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你要是死在半路上,我这三年就白守了。”

顾横看着他,看着那双锐利如刀、却没有半点算计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老人为了护住线索被人捅了三刀,周敬安为了拖住王庆被停了职,石二郎为了一句承诺在这片荒郊野地里守了整整三年——这些人,他们跟贺知晦非亲非故,跟郭氏素昧平生,跟他顾横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用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一切,把这桩案子一点一点地推到了真相的边缘。

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王庆怕的从来不是他顾横一个人。王庆怕的是这种力量——这种在权力碾压过来的时候,偏偏有人不肯低头、不肯闭嘴、不肯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的力量。

“好。”顾横点了点头,把木匣从怀里掏出来,郑重地交给石二郎,“这东西,你替我保管到我活着回到汴州为止。”

石二郎接过木匣,掂了掂,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点近似笑意的东西。那笑意极淡,像是在戈壁上看到一株活着的草,转瞬即逝,却让人心里一暖。

当天夜里,顾横在泥坯房里睡了三天以来的第一个整觉。第二天天不亮,石二郎便牵来两匹膘肥体壮的河西马,一匹给自己,一匹给承嗣——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执意要跟他们一起回汴州。他说,他爹还在大牢里,他不能一个人躲在这里等消息。魏氏没有拦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个粗布包袱塞进他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三人策马驶出果园时,晨光刚刚漫过嵩山的山脊线,把整片荒野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顾横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姿势僵硬而笨拙。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通缉令、猎犬还是暗箭,但他知道——他怀里那个木匣里的东西,老人交给他的木牌、贺知晦留下的遗物、石二郎守了三年的秘密,还有郭氏在牢房里那双空洞却不肯熄灭的眼睛——这一切都必须在萧炅踏入汴州城门的那一刻,完完整整地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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