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妻离遗恨

顾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城南柳条巷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两条腿一直在动,穿过永宁坊那些歪歪扭扭的暗巷,穿过西市口嘈杂的人流,穿过南城那片低矮破败的民房区。身后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早已消失在巷道的深处,可他不敢停。老人的话还钉在他脑子里——“替我弟弟,替柳娘,替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把三份拼图拼起来。”可与此同时,他耳边还响着另一个声音——那道暗门合上之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沉闷的倒地声。

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口上。

跑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腿肚子也在不停地打颤。可他抬起头看向自家院子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院子里亮着灯。

不是寻常油灯那种昏黄微弱的光——那是火把的光,明晃晃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几支松脂火把插在院墙上,火焰在夜风中呼呼作响,投下大片大片跳动不休的黑影。院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两个腰间佩刀的差役,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巷子里探头探脑的街坊。

顾横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却被那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

“顾书吏,”其中一个差役面无表情地说,“周大人在里面等你。”

“我娘子呢?我娘呢?”顾横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架着他穿过院子,把他带到了正屋门口,然后松开了手,退到两侧。顾横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正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墙上被凿开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断裂的夯土和木筋。书架被整个掀翻了,他多年誊录的卷宗散落一地,被人用靴子踩得稀烂。更触目惊心的是屋子正中间那只炉子——炉膛大敞着,里头堆着半炉子烧成灰的纸张,灰烬里还冒着几缕细弱的青烟。那些纸灰的边缘微微卷曲,依稀还能辨认出几片残存的字迹——是他誊录的验状、整理的卷宗、还有从废宅带回来还没读完的信笺。

他藏在灶台后面墙洞里的布包,此刻正握在推官周敬安手里。

周敬安站在屋子正中间,手里掂着那只布包,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身边站着四五个差役,其中两个手里握着已经熄灭的火把,另外两个正蹲在灶台旁边,把墙洞里掏出来的碎砖烂泥一块一块地往外丢。

“顾书吏,”周敬安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不咸不淡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的焦躁,“你瞒得我好苦。”

顾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周敬安,越过那些面目模糊的差役,死死地盯着里屋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走动。

“我娘和我娘子呢?”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被压到了极点的弓弦。

周敬安沉默了一瞬,朝里屋的方向偏了偏头。顾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里屋的情景让他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崔氏被两个差役拦在墙角,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白天顾横出门时那个勉强的笑容——只是此刻那笑容早已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惊惶和恐惧。老太太挡在她前面,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却没有退缩半步。她手里攥着一把裁布的剪刀,剪刀尖对着门口,手在抖,可那姿势分明是在护着身后的人。

“娘!”顾横的声音终于失控了。

老太太看见他,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几个字来:“他们……他们说你谋反……”

顾横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住周敬安。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温顺谦卑的眼睛此刻像是烧起了两团火,灼得周敬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谋反?”顾横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可怕,“周大人,我一个小小的法曹书吏,不入流的刀笔吏,谋的什么反?就因为我查了郭氏的案子,就因为我在验状上多写了一行字,我就成了谋反的逆贼?”

周敬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那里面是账册和部分信笺,是顾横藏在灶台墙洞里的全部证据——然后缓缓地摊开了其中一封信。

“这封信,”周敬安指着信笺上残留的火漆印记和那些被撕掉的缺页,“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信中提到贺公,提到军粮贪墨,提到当朝宰辅的名讳。顾书吏,你告诉我,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顾横没有看那些信。他还在看着周敬安,目光一寸都没有移开。“大人既然知道信里提到了谁,就应该知道这些东西不应该被烧掉,而应该被递上去。”

“递上去?”周敬安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愤怒,还有几分顾横一时半会听不太懂的自嘲,“你以为这些东西递上去,就能撼动那个人?你以为贺公是怎么死的?你以为那些倒卖的军粮和军械,上头的人真的一无所知?”

他走到顾横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过是个抄文书的小吏,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永宁坊做了什么事?永宁坊那间破屋子里的人,是我的属下带着刑部的拘票去抓的!可等我的人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一个人——一个被捅了三刀、倒在血泊里的老人,还有一只烧纸的瓦盆。而他旁边翻倒的木箱后面,有一道还没来得及关严实的暗门。我的人顺着暗门追出去,什么都没追到,却在那条巷子尽头的泥地上,发现了你的脚印。”

顾横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敬安会带着火把和差役冲进他的家,为什么那些平日里客客气气的同僚此刻会像对待犯人一样架着他的胳膊。不是因为他触怒了李林甫的党羽,而是因为他在凶案现场留下了痕迹——而那桩凶案的受害者,恰恰是那个救了他命的老人。

“人不是我杀的。”顾横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周敬安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直接,“杀人的是那些人,我比谁都清楚。可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他们杀完人之后,把凶器留在了现场——刀上沾着你昨夜在废宅里翻墙时划破手掌留下的血迹。那把刀被送到了刺史衙门,王庆已经下令,以杀人嫌疑将你收押。”

顾横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他昨夜翻墙时手掌确实被碎木茬划伤了,那伤口还在他手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那些人在废宅里找到了他受伤时蹭在墙壁上的血迹,把血抹在了凶器上,然后把杀人罪名栽到了他的头上。这是一个他无论怎么辩白都很难洗清的局——因为他确实去过废宅,确实进过那间屋子,他的血迹确实留在了现场。而那个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大人是来抓我的?”顾横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

周敬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屋里那几个差役挥了挥手:“都出去,把门带上。”

差役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依次退了出去。门被带上的一刻,里屋只剩下顾横、周敬安、崔氏和老太太四个人。

周敬安走到顾横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塞进顾横手里。顾横低头展开,那上面是周敬安亲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好几处,显然是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纸上的内容却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份手令,落款处盖着推官的公印,内容只有两句话:“顾横系本官下属,所行皆受本官差遣。有关郭氏案之一切,乃依律查案,非个人所为。”

“这张手令,我原打算等萧侍郎到了再拿出来的。”周敬安的声音低而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之后豁出去的狠劲,“我不傻。顾书吏,你以为你一个人在查这桩案子吗?你以为我在汴州做了六年推官,对眼皮底下倒卖军粮军械的事一点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查得比你更早——早在我上任的第一年,我就发现汴州码头的账目有问题。可我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一个能把那些人钉死的铁证。所以我忍了六年,装了六年糊涂,做了六年碌碌无为的庸官。”

顾横彻底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周敬安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有在这个平庸得近乎敷衍的推官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决绝。

“你今天在废宅里拿到的东西,”周敬安盯着顾横,目光炯炯,“是贺公留下的第二份证据。第一份在萧炅手里,第三份的下落只有贺公自己知道。这三份证据缺一不可——而我忍了六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把三份证据拼到一起。我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你,一个小小年纪就不怕死的不入流书吏。”

顾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老人临死前交给他的那块木牌,想起木牌背面刻着的那个地址——洛阳城外那座废弃的军仓。那应该就是第三份证据的藏匿地点。

“周大人,”顾横沉声道,“第三份证据的下落,我知道在哪里。”

周敬安的眼睛猛地亮了,随即又迅速地暗了下去。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现在说这些没用。明天一早,王庆就会签发海捕文书,全城通缉你。永宁坊的案子已经被定性为盗贼入室杀人,而你——顾书吏——就是那个盗贼。”

顾横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怀里那块刻着地址的木牌,是藏在布包里被周敬安扣下的账册和信笺,是躺在隔壁床上小腹还隐隐作痛的崔氏,和刚才用剪刀对着门口、手却在不停地发抖的老母亲。

如果他被抓进去,这些人不会给他活着出来的机会。郭氏在大牢里三天遭遇两次暗算,而他顾横知道的秘密比郭氏多得多——他活不过第一夜。

“你带着家眷走吧。”周敬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变得疲惫而低沉,“我拖住王庆一天,你趁着天不亮,出城往南走。过了汴河,就是陈留县的地界,那边不是王庆的辖区,他们抓不到你。”

“账册呢?”顾横追问,“我给你的那本账册,和那些信笺——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敬安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重新放回了顾横手里。

“这不是公事。”他说,声音极轻极轻,“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公事。你带走吧。萧侍郎的行程我已经让人打探清楚了——他五日后到汴州。这五日里,你把第三份证据拿到手,然后把三份东西一并带回汴州。到了那时候,不管王庆发多少张海捕文书,有萧炅在,他动不了你。”

顾横握紧了账册,抬头看着周敬安。这个他相处了三年却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上官,此刻站在满地狼藉的屋子中央,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被凿开的墙洞和踩烂的卷宗上,像一座瘦骨嶙峋的碑。

“大人,你放走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周敬安笑了笑,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我会告诉王庆——顾横拒捕,推官周敬安率人搜捕至其家中,其人已携家眷潜逃,不知所踪。他是无能,我是失职。大不了,丢官罢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反正这六年浑浑噩噩,这顶官帽戴着也没什么滋味。”

顾横深深地朝周敬安作了一揖。这一拜不是下属对上官的礼仪,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终于不再装糊涂的人,所能给予的全部敬意。

天还没亮,城南柳条巷的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静悄悄地驶出了巷口。车上坐着三个人——一个脸色苍白、额头上还裹着草药的年轻妇人,一个满头白发、紧紧搂着儿媳妇的老太太,和一个眼眶深陷、面颊消瘦、双手却稳稳地握着缰绳的男人。

顾横没有回头看。汴州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他看见了汴河渡口的方向升起了一缕极淡的炊烟。那个渡口,就是几天前他第一次蹲在那具无头尸体旁边、一笔一画写验状的地方。

几天的时间,他的整个人生被连根拔起,丢进了漩涡里。家没了,救他命的老人死了,他成了逃犯,而他把全部的希望押在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一个他连见都没见过的、藏在洛阳城外废弃军仓里的第三份证据。

骡车在晨雾中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崔氏靠在老太太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这是她被撞伤以来第一次睡得这样沉。老太太也阖上了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裁布的剪刀。顾横看着她们,心里清楚——萧炅五日之后就到汴州,而他的时间只剩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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