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蒂莫西的书包。那个深蓝色的帆布包,拉链开着,蜡笔散落在地上,带子上系着小小的蜘蛛侠挂件。那是他在监控录像里看过无数次的画面,是他在梦里重复了无数遍的场景。但现在,这个画面里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细节:书包的夹层里,藏着一个铁盒子。
莉迪亚在电话里没有多说。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看不到冰面下的暗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艾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油门踩得比平时深。街景从车窗两侧飞速后退,卡斯特市老城区的红砖建筑逐渐被郊区低矮的住宅取代,榆树街的路牌一闪而过。他没有转头去看。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这条路去校车站了。那条路现在对他来说不是一条路,是一个标记在地图上的伤口。
车停在自家车道上,轮胎碾过积在沥青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房子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草坪修剪过,信箱里的报纸已经堆满了,门廊上的感应灯在暮色里自动亮起来。艾伦在门口站了几秒,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客厅里很暗,窗帘全部拉上了,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线灯光。莉迪亚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饼干铁盒。那种老式的黄油饼干盒,圆形的,盒盖上印着苏格兰短bread的图案,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几块。蒂莫西以前用它来存他捡的石头、羽毛、硬币,所有在成年人眼里一文不值但在孩子眼里价值连城的东西。
莉迪亚抬起头看了艾伦一眼。她的眼睛是干的,但艾伦能看出来,那不是平静,是某种更深的耗竭。她哭过太多次,泪腺已经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
“是在夹层里缝着的。”她说,声音很轻,“书包的背面有一层内衬,拉链坏了我一直没修。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线头,一拉,整个内衬就松开了。盒子塞在里面,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艾伦在她对面坐下来。铁盒子开着,里面的东西被莉迪亚一件一件拿出来,整齐地排列在餐桌上。第三排的木板已经摆不下他收集的资料了,但这张餐桌,这张曾经属于一家三口温馨晚餐的樱桃木餐桌,现在变成了另一块展板。
一颗石头。半透明白色,里面有细小的云母碎片。艾伦认出了它——是莉迪亚在蒂莫西失踪当夜,从他书架上摸到的那一颗。蒂莫西有很多石头,但这颗是他的最爱,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月亮石。
一根蓝色蜡笔。和散落在校车站的那几支是同一套,笔身上印着幼儿园的名字——蒂莫西念过的那所圣约瑟夫幼儿园。蜡笔的一端被削过,露出新鲜的蜡尖。
一个折起来的信封。艾伦伸手拿起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色彩微微泛黄,像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而不是手机。画面里是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正在和一个孩子说话。男人背对镜头,看不见脸,但他的身形——右肩微微下沉,身体略微向右倾斜——艾伦不需要看到脸。孩子被男人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只露出一件红色外套的袖子和一只小手。那只手举着什么东西,递给男人。画面背景是一条街道,街牌的一角被框进了画面边缘,上面可以看到模糊的字母:E-L-M。
榆树街。Elm Street。
艾伦的眼睛停在红色外套上,瞳孔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字体歪歪扭扭,明显是孩子的笔迹:我和我的朋友卡洛斯。2015年8月。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更深层的东西。它从脊椎的底部往上升,像是有人沿着他的脊柱倒进了一杯液氮。
2015年8月。蒂莫西失踪前一个月。
“他认识埃雷拉。”艾伦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认识他。他知道他的名字。他把他叫做朋友。”
莉迪亚没有说话。她从铁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放在照片旁边。那是一本小小的便签本,封面印着卡通恐龙的图案,是蒂莫西在学校义卖会上买的。便签本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卷起,里面有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茬参差不齐。
艾伦翻开便签本。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是空白的。第三页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深,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只有一个短句,没有标点:
他叫我不要告诉妈妈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艾伦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高海拔地区那样费力。他翻到下一页。
他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下一页。
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会消失
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艾伦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在封底内侧的硬纸板上,蒂莫西用红色蜡笔写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想告诉妈妈
艾伦把便签本放下。他的手很稳——奇怪的是,在此刻,他的手比过去七个月的任何一天都更稳。但莉迪亚了解他。她看到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动,看到他的下颌咬得那么紧,颌关节几乎要从皮肤下面突出来。
“他不是随机目标。”莉迪亚说。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可怕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一万次的科学定理。“他选择了蒂莫西。他花了很长时间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建立他们的‘秘密’。一个月。至少一个月。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艾伦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户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夏天的某个下午,蒂莫西从外面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他当时问儿子去哪里了,蒂莫西说在社区图书馆看书。他信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一个孩子去图书馆看书,这是父母最不需要担心的理由。
但现在他开始回忆那个下午的细节。蒂莫西回家时手上没有书。他的运动鞋上有泥巴,而社区图书馆周围全是铺好的水泥路。他那天特别安静,晚饭时吃了很少,问他在图书馆看了什么书,他支支吾吾说了个书名,艾伦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本书叫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餐桌上的那些东西——石头、蜡笔、照片、便签本。这些是蒂莫西留下的遗物,不是尸体旁边的遗物,而是被一个八岁孩子用胶带缠好、缝进书包夹层、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的证据。蒂莫西知道自己被威胁了。他知道告诉妈妈的后果是那个人会消失。但他还是留了一手——他把照片藏了起来,把石头藏了起来,在便签本上写下了他想说的话。他在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找到这个盒子。
而这一天,距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个月。
“他没有消失。”莉迪亚突然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埃雷拉没有消失。他一直在柳树街1742号,等着我们找到他。他把弗里曼的地址给了你,把你在调查的消息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不害怕。他一点都不害怕。”
艾伦拿起照片,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他盯着画面边缘那个模糊的街牌,脑子里飞速运转。E-L-M。榆树街。但卡斯特市有两条榆树街——一条在他们所在的西区,另一条在城北的工业区附近,叫做老榆树街。校车站是在西区的榆树街,但蒂莫西上的小学在两条街之间。他每天上下学的路线,不是家长以为的那一条。
艾伦想起了一个被忽略很久的细节。校车公司的记录显示,蒂莫西在失踪前两周,有三次没有按时上校车。司机给学校打过电话,学校给莉迪亚打过电话,但莉迪亚的手机关机了——那段时间她在接受一个疗程的牙科治疗,经常在下午预约。而艾伦在公司。每一次,蒂莫西最后都自己回了家,解释说是“和同学玩忘了时间”。他们从未追究过那个同学是谁。
“学校的接送记录。”艾伦说,“我要查学校的接送记录。”
莉迪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绝望到了尽头之后,反而生出的一种冰冷的决心。
“不需要学校的记录了。”她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前面的一页,把屏幕转向艾伦,“我今天下午在储物间找到了他的美术课文件夹。这是他从学校带回来的最后一张画。老师说主题是画一个朋友。”
屏幕上是一张用蜡笔画的儿童画。画面左边是一个矮小的红色小人,穿着红色的衣服,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画面右边是一个高大的蓝色人影,没有脸,只有轮廓,一只手拉着红色小人的手。蓝色人影的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每一个都是孩子用最大的力气描出来的。
C. E.
卡洛斯·埃雷拉。
艾伦把手机还给莉迪亚。他走回餐桌前,拿起那个铁盒子,把石头、蜡笔、照片、便签本一样一样放回去。他的手依然很稳,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莉迪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泪,不是火,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光,像是北极冰层下被冻住的星光。
“艾伦。”莉迪亚在背后叫他,“你现在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铁盒子盖好,拿在手里,走向门口。
“艾伦。”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去把他带回来。用我的方式。”
门在他的身后合上。客厅里的灯光昏黄,照在莉迪亚独自站在餐桌前的身影上。她缓缓坐下,拿起桌上那个空了的铁盒盖子,翻过来。盖子的内侧,用胶带粘着一张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张剪报,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纸边已经发脆。
标题是:联邦“希望之光”计划终止令签署,数十万受益人身份保护条款将被废除。
日期是2017年9月5日。蒂莫西失踪的整整两年后。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盖子放回桌上,起身走到厨房窗台边,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不是报警——是一个她在等待艾伦回家时翻出来的号码,写在蒂莫西幼儿园入学登记表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卡斯特市第十三分局。
电话接通了。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疲惫而警惕。
“科尔警员。我是莉迪亚·马什。我们需要谈谈——不是关于我丈夫知道的事。是关于他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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