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柜的铁抽屉关上之后,案件并没有完全沉睡。凯勒警探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在卡斯特市警局工作了二十六年,经手的失踪案不下两百起,其中大部分以悲剧收场,但也有少数几个让他相信奇迹的存在。蒂莫西·马什的案子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不是因为案件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因为那个模糊的监控画面里,帽衫青年的步态有一种让他不安的从容。
那不是一个慌乱逃跑的人该有的步伐。那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刚刚从便利店买了一瓶汽水,正散步回家。三点十二分,蒂莫西失踪七分钟后,他经过了第七大道的监控探头,方向是往东。而蒂莫西的家在车站的西边。
凯勒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几十遍。他放大画面,逐帧分析,试图从模糊的像素里抠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帽衫的牌子无法辨认,鞋子的款式太过普通,唯一稍微特别的是那个人的右肩似乎比左肩略低一些,走路时身体微微向右倾斜。这种体态特征在步态分析中有一定的辨识价值,但不足以作为法庭证据。
他决定绕开正式渠道,先做一些非正式的了解。他给联邦公民及移民服务局卡斯特市办事处打了个电话,找了一个老熟人,名叫桑切斯的档案管理员。他们在多年前的一起跨境人口贩卖案中有过合作,算是彼此信得过的人。
“我没法给你调档案。”桑切斯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规矩。‘希望之光’的受益人档案是上了双重锁的,调取记录会直接上传到联邦监管系统,连我上司都没权限随便看。”
“我不需要档案。”凯勒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身高一米七四,体重六十五公斤左右,右肩略低,走路微向右倾,这种人有没有可能在你们的数据库里留下过什么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桑切斯似乎在权衡什么。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她最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在警局的内部通报系统里发布一个协查请求,措辞模糊一点,不提‘希望之光’,只描述体态特征,或许会有人给你打电话。有些事,不走官方渠道反而更好办。”
凯勒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挂断电话后,在协查平台上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寻一名男性,身高约一米七四,体型偏瘦,右肩略低,可能曾因轻微违法行为被留置问话,知情者请联系卡斯特市警局凯勒警探。
消息发出去之后,像石沉大海。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
第三天,凯勒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短信。发信人自称是卡斯特市第七分局的前社区警务人员,名叫德弗罗,五年前因为一次执法纠纷被调离了岗位,现在在私人安保公司工作。他说他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他们约在一家远离市区的卡车司机餐厅见面。德弗罗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他点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搅拌了很久才开口。
“你说的那个人,我在七分局的时候见过。”德弗罗说,“大概是三年前,有人报警说埃弗格林公园的儿童游乐区有一个年轻男子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盯着玩耍的孩子看。我们到场盘问,他没有身份证件,只说自己是‘希望之光’的受益人,给了我们一个临时保护编号。按规定,我们核实了编号的真实性之后就不能再深究了。”
“他有没有留下名字?”
“他说他叫卡洛斯。没有姓氏。这种人很多,他们有时候会故意隐去姓氏,怕被追溯到原籍国的亲属。”德弗罗喝了一口咖啡,“我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当时的态度。大多数被盘问的人要么紧张,要么愤怒,但他特别平静,微笑着回答所有问题,礼貌得让人不舒服。”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我们没有理由拘留他,只能放他走。但我留了个心眼,把他的体态特征记在了私人笔记里——右肩偏低,走路微向右倾。你说巧不巧,我当年在军队里做过侦察兵,习惯记这些。”
凯勒的心跳加速了。他追问德弗罗是否还记得那个编号。德弗罗摇了摇头,说编号存在旧手机里,手机两年前就坏了。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有了一个名字——或者说半个名字。卡洛斯。体态特征吻合,行为轨迹吻合,地理范围吻合。凯勒几乎是确信了这个人就是监控画面里的帽衫青年。但确信没有用,法律需要证据,证据需要合法的获取途径,而合法的获取途径被“希望之光”的保护条款死死地堵住了。
与此同时,艾伦·马什在地下室里建造了一个私人情报中心。
车库已经不够用了。他把建筑设计图纸全部搬到了公司,把家里的地下室清空,三面墙上贴满了软木板。左边的软木板是蒂莫西的——照片、时间线、最后一次穿的衣服的购买收据、幼儿园的涂鸦、牙齿检查记录、失踪当天早晨吃的麦片的包装盒剪片。中间的软木板是嫌疑人的——监控截图的不同曝光版本、手绘的体态特征图、一篇从地方新闻网站打印出来的关于埃弗格林公园可疑人员出没的匿名帖子、一份从在线论坛上扒下来的关于“希望之光”法律漏洞的讨论记录。右边的软木板是空白的,他暂时不知道应该放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终有一天会被填满。
莉迪亚第一次走进地下室的时候,站在软木板前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什么也没说。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踏进过地下室一步。艾伦理解她。那些照片里蒂莫西的笑脸,每一张都是刀子。但他必须看。他每天下班后在地下室里待到凌晨两三点,反复排列那些碎片化的信息,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拼图。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也许毫无意义的事情,但不做这件事,他就会被虚无吞噬。
他做了一件凯勒警探不能做的事——他直接搜索了卡斯特市所有公开可查的犯罪记录,用关键词“未成年”“猥亵”“公园”进行交叉筛选,找到了三年前埃弗格林公园的那起报警记录。记录本身已经被从公开数据库中移除,但搜索引擎的快照功能保留了当时的页面摘要:报警人称一名拉丁裔年轻男子在儿童游乐区徘徊近四小时,无监护人陪同。辖区警员到场处理。后因当事人出示联邦保护身份文件,案件未立案。
艾伦盯着屏幕上的最后八个字看了很久。后因当事人出示联邦保护身份文件,案件未立案。他把这行字打印出来,用红色记号笔圈了三次,钉在中间软木板的正中央。
他打电话给第七分局,要求查阅当年的处警记录。接电话的警员礼貌地告诉他,涉及联邦保护身份的案件记录属于非公开信息,需要法院的命令才能调取。他又打电话给州检察总署,对方说需要向联邦移民局提出书面申请,由移民局自行决定是否批准——而且即使批准,也不会向个人披露具体信息,只能提供给执法机关。
“我就是受害人家属。”艾伦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你们保护的那个人可能绑架了我的儿子。”
电话那头的公务员沉默了三秒,然后用训练有素的平稳语调回答:“先生,我理解您的处境,但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建议您通过正规渠道聘请律师,由律师代为提出动议。”
艾伦挂了电话。他没有聘请律师。他聘请了一个私人调查员。
这个人叫哈洛伦,曾经是联邦调查局的犯罪侧写师,因为在一次听证会上公开指责某位法官“用程序条款包庇罪犯”而被停职,后来索性辞职开了私人侦探所。他六十多岁,抽雪茄,办公室里养了一只独眼的虎斑猫。艾伦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记住他是因为他曾经说过一句话:程序正义如果不服务于实质正义,那就是裹着法律外衣的暴政。
哈洛伦接了这个案子。他的费用不低,艾伦动用了蒂莫西的大学教育基金——那笔钱现在不需要了,这个念头像毒液一样灼烧着他的胃。
哈洛伦的调查方式与凯勒截然不同。他不走官方渠道,不提交申请,不遵守程序。他在移民社区里有自己的线人网络,其中一些人本身就是“希望之光”的受益人,愿意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提供信息。三天后,哈洛伦给艾伦打来电话。
“你找的那个人叫卡洛斯·埃雷拉。”哈洛伦的声音沙哑而冷静,“二十一岁,来自巴列维共和国西部的一个山村,九岁时随叔叔穿越南部边境进入欧尼亚合众国。叔叔在穿越沙漠时死于脱水,他独自一人被边境巡逻队发现,随后被安置在卡斯特市的一个收容中心。2012年,‘希望之光’计划扩大覆盖范围,他被纳入保护名单。”
艾伦的手在发抖,他拿起笔,在软木板上写下这个名字。卡洛斯·埃雷拉。这是他七个月来第一次知道了那个模糊暗影的真实身份。
“他现在在哪?”
“还在卡斯特市。”哈洛伦说,“用合法工卡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地址我会发给你。”
艾伦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盯着软木板上的名字。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想过现在就开车去那个地址,但他没有。不是因为理智拦住了他,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哈洛伦是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
“希望之光”的受益人档案是双重加密的,连凯勒警探都调不出来。一个私人调查员,在三天之内,通过几个线人,就能拿到姓名、原籍、入境时间、安置地点和现住址?
答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哈洛伦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要么——有人故意把这些信息放给了他。艾伦想起德弗罗说过的话:这种平静让人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给凯勒警探发了一条信息。这是他七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联系警方。
“我找到了一个名字。卡洛斯·埃雷拉。我们需要谈谈。”
凯勒在三分钟后回复了他。
“你是怎么找到的?”
艾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关掉手机,重新走进地下室。在右边那块空白的软木板前,他钉上了第一张纸——上面写着卡洛斯·埃雷拉的全名,出生年份,以及一个用红色记号笔画的巨大的问号。
那个问号代表着所有尚未被解答的问题:他是谁?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被追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为什么在一片被法律严密保护的禁区里,他的名字会如此轻易地浮出水面?
地下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艾伦站在三面软木板之间,感觉自己不是在建造一个情报中心,而是在走进一个更大、更深的迷宫。那些钉在墙上的碎片开始以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面对的推断——也许程序之墙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让某些人藏在墙后,不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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