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弗里曼住在柳树街与松林大道交叉口的一栋薄荷绿色的小房子里。房子门前种着一排枯萎的绣球花,花瓣蜷缩成褐色的拳头,在十月的冷雨中瑟瑟发抖。门廊的灯泡坏了一个,只剩下另一半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艾伦把车停在街对面,关掉引擎,在黑暗里坐了将近十分钟。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淌下来,把路灯的光扭曲成一道道流动的泪痕。
他反复回想埃雷拉说的那句话: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路。从柳树街1742号到松林大道路口,短短六分钟车程里,他把过去七个月里所有看似偶然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德弗罗的主动现身——一个被调离岗位的前警察,刚好记得三年前的一次例行盘问,刚好保留了笔记,刚好在看到凯勒的协查消息后主动联系。哈洛伦的高效突破——联邦系统双重加密的档案,一个私人侦探三天之内就拿到了姓名和地址,比警方的行政流程快了整整六周。然后是埃雷拉本人,一个被指控在公园里徘徊四小时的嫌疑人,平静地保存着一张可能证明他无罪的收据,平静地等一个愤怒的父亲找上门来,平静地把另一个名字塞进他手里。
太顺了。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点上,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轨道,只等着他沿着铁轨一路滑下去。
他推开车门,冷雨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穿过街道,踩过那片枯死的绣球花丛,踏上门廊的台阶。门铃坏了,他用指节敲了三下木门。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是锁链被拉开的金属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那只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白泛黄,周围的皮肤皱得像被揉过的牛皮纸。
“弗里曼女士?”艾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叫艾伦·马什。我想和您谈谈三年前埃弗格林公园的一件事。”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门缝扩大了几寸。玛格丽特·弗里曼大约七十岁,瘦得像一根干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袍,肩膀上披着一条苏格兰格子花纹的毛毯。她赤脚站在门口,脚趾上涂着剥落的红色指甲油,像是很久以前涂上去之后再也没有打理过。
“埃弗格林公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拉丁裔男孩的事?”
“您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她把毛毯裹紧了一些,“因为那通电话,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惹过麻烦。那通电话之后,我收到过三次匿名威胁,一次被划破了车胎,还有一次有人在半夜往我的窗户上扔了一块石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压在箱底太久的旧账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我可以进来吗?”
玛格丽特侧身让开了门。客厅很小,暖气片咣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陈年烟草的味道。墙上挂满了相框,大多数是同一只虎斑猫在不同角度的照片,少数几张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大约是她的丈夫,已经过世了。沙发上堆满了旧报纸和毛线团,她清出一块空位让艾伦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双膝并拢,姿态像是一个即将被审讯的人。
“三年前的那通电话,”艾伦开门见山,“您当时报警说有一个年轻男子在儿童游乐区盯着孩子看。您还记得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把记忆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那天是六月中旬,天气很热。”她慢慢地说,“我带着我女儿的小儿子去公园玩。那孩子当时四岁,叫卢卡斯,现在跟着他妈妈搬到西海岸去了。我在长椅上坐着看他玩滑梯,然后就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玛格丽特的回答出乎意料,“他只是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看孩子们玩。他不是那种——不是那种猥琐地盯着看。更像是在发呆。但我就是觉得不舒服。一个年轻男人,独自一人,在儿童游乐区坐了两三个小时,没有任何理由。你说我该怎么办?”
艾伦没有回答。他想到了蒂莫西,想到那个早晨他哄儿子穿上红色外套的场景。如果他在公园里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盯着自己的孩子看,他会怎么办?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我犹豫了很久。”玛格丽特继续说,“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中间他去了一趟公共厕所,回来之后又坐下了。那时候公园里人少了,只剩下我和卢卡斯,还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我开始紧张了。我拿出手机,拨了第七分局的电话。”
“警察来了之后呢?”
“两个警员,一男一女。男的很高,女的是个金发的年轻人。他们过去盘问那个男孩,问他要证件。男孩很配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片给他们看。女警员看了卡片之后,态度明显变软了,甚至有点——怎么说呢——小心翼翼。她把卡片还给男孩,然后两个人就走了。”
“他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有。”玛格丽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我走过去问那个男警员,为什么不把他带走。他告诉我,那个男孩受联邦法律的特别保护,除非有确凿的犯罪证据,否则他们不能拘留他,甚至连记录都要用特殊代码封存。我当时不明白,后来看了新闻才知道,那叫什么‘希望之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毛毯。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敲着玻璃。
“马什先生,”她突然说,“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艾伦被她问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老妇人,她用了三年时间反复咀嚼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被威胁,被孤立,被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报警是因为她害怕,而社会告诉她,她的害怕是错的——至少在法律的意义上是错的。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想知道一件事。您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玛格丽特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松开攥着毛毯的手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艾伦,看窗外的雨幕。
“见过。”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就在去年九月。蒂莫西·马什失踪后的第二天。”
艾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在哪里?”
“在这条街的街角。”玛格丽特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的房子。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就走了。我当时以为是巧合——他的名字因为那通电话被挂上了警方的怀疑名单,他大概是来找我麻烦的。我锁好门窗,一晚上没睡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让艾伦血液凝固的那句话。
“但现在想来,那天晚上,他看的可能不是我的房子。他看的是街角——柳树街和松林大道的交叉口。那个路口,是你们家到校车站的必经之路。”
艾伦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缘,茶杯跳了一下,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他顾不上疼,几乎是吼了出来:“你说什么?”
“我没有证据。”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铅块一样砸在地上,“我只是一个老太婆的直觉。但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我认识每一个邻居,每一个孩子,每一个邮递员和垃圾车司机。那个男孩——埃雷拉——他不属于这条街。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个路口。除非……”
她没有说完。艾伦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在心里,用刀刻的方式。
除非他在踩点。除非他在选择目标。除非蒂莫西不是随机撞上了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而是在被一个人盯了很久之后,精确地在那个停电的下午,在那四十分钟的监控盲区里,被人从校车站带走了。
那盒玉米片。埃雷拉在便利店买的那盒玉米片。艾伦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细节:便利店在柳树街东侧,而埃雷拉说他三点十二分在买东西。如果他的收据是真的,如果他在三点十七分结了账,那么在三点十二分,也就是蒂莫西失踪后七分钟,他出现在第七大道的便利店,方向是往东。
但榆树街校车站在西边。
如果埃雷拉带走了蒂莫西,他必须往西走——离开主干道,进入那些没有监控的小巷子,在四十分钟的停电窗口内把一切处理完毕。然后,在时间窗口关闭之前,出现在东边的便利店里,用一个微笑和一张购买玉米片的小票,为自己打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这不是在公园里看见一个孩子的机会主义行为。这是计划。是对停电时间表的精准掌握。是对监控覆盖范围的精心踩点。是对周边所有路线的反复推演。
艾伦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比他所有情感都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他转身走向门口。
“马什先生。”玛格丽特在背后叫住他,“你要去哪?”
“去找他。”
“不。”老妇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你应该去问另一个人。”
“谁?”
“那个女警员。”玛格丽特说,“当年在埃弗格林公园盘问埃雷拉的那个金发女警员。她的名字叫瓦妮莎·科尔,现在调到了第十三分局。三年前她把那张卡片还给埃雷拉的时候,表情不太对劲。我当时就注意到了,她看那张卡片的时间比应该看的时间长了很多。好像上面写了什么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艾伦停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雨从门廊的破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
“谢谢你,弗里曼女士。”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边,从相框旁边取下一串挂在钉子上的念珠,开始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拨动。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什么,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再见。
艾伦冲进雨里。他发动引擎,打开雨刷,在导航里输入了卡斯特市第十三分局的地址。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废弃的报纸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但在导航的机械女声说出第一个转弯指示之前,他踩下了刹车。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埃雷拉给他弗里曼的地址时,说的是“三年前给警察打电话的那个女人,住在柳树街和松林大道的交叉口”。他从来没有说过玛格丽特·弗里曼的名字。但玛格丽特开门的时候,艾伦用的是弗里曼女士这个称呼——而她没有任何疑问,直接接上了埃弗格林公园的话题。
她认识他。她一直在等他来。她准备好了答案。她用的每一个词、每一次停顿、每一声叹息,都像是一段被排练过的台词。那个关于街角的观察——埃雷拉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房子——这句话太完美了。完美到恰好能填补艾伦逻辑链上最后一个缺口,恰好能把一个模糊的怀疑变成铁板钉钉的结论。
艾伦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是谁教会了她这段台词?是谁在她拨动念珠、裹着毛毯、假装害怕的时候,已经把整个舞台搭好了?
雨越下越大。导航的声音在车里回荡:前方二百米,左转。他关掉了导航,在雨中重新思考那个问题——如果这一切都是被人设计好的,那么设计者想要他做的事,究竟是揭露真相,还是走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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