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冰冷的栅栏

名字是一把钥匙,但它打开的未必是你想进的那扇门。

艾伦·马什在得知卡洛斯·埃雷拉这个名字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把这个名字输入他能找到的每一个公开数据库,结果少得可怜:一张模糊的社保记录显示他在卡斯特市东区的一家名叫“佩雷兹汽修”的修理厂工作,另外就是一份被截断的地址信息——柳树街1742号,一栋六层老式公寓的四楼。除此之外,这个人的数字足迹干净得像一片刚下过雪的旷野。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交通罚单,没有选民登记,没有任何能让他被这个世界记住的痕迹。对于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艾伦把地址抄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方向盘的正中央。他开车去了柳树街。

那是卡斯特市东区的一条老街道,街面上铺的还是上世纪中叶的石板,两旁的建筑外墙剥落着不同年代的油漆层,像地质断层一样记录着这条街的衰败史。1742号是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门厅的铁栅栏门虚掩着,对讲系统的按键板被人撬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纠缠的电线。艾伦推开栅栏门走进去,楼道里弥漫着油炸食品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嗡嗡作响,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走廊照得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幻灯片放映机。

四楼一共有六户。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埃雷拉的房门——412号。门是普通的木门,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门框上方有一个被砸掉的猫眼留下的圆洞,用一团报纸塞着。艾伦站在门口,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指尖距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拉丁裔年轻男子站在门框里,穿着灰色的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右手拿着一把扳手,左手扶着门框。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右眉梢延伸到颧骨,看起来像是陈旧的外伤。他比艾伦想象中更高一些,肩膀确实微微右倾,和监控画面里的体态特征完全吻合。

“你找谁?”埃雷拉的声音平静而礼貌,带着轻微的西班牙语口音。

艾伦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那一瞬间全部蒸发。他设想了一千种对峙的方式,但没有一种能应付这种场景——一个看起来既不慌乱也不心虚的年轻人,拿着一把扳手,像对待一个普通访客一样问你要找谁。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艾伦最终挤出了这句话,“关于一个孩子的。”

埃雷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在门框上,扳手在指间转了一圈。“什么孩子?”

“蒂莫西·马什。去年九月在榆树街失踪的那个男孩。”

埃雷拉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艾伦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然后埃雷拉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进来吧。”

公寓很小,但干净得出奇。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沙发、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和一张塑料餐桌。餐桌上的盘子里放着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英语教材,书页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音标。墙上挂着一面巴列维共和国的小国旗和一张圣母像,圣母像的下方贴着一张手写的字条,用歪扭的英文写着:上帝看见一切。

艾伦没有坐下。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埃雷拉关上门,把扳手放在门边的工具箱里,然后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圈。

“我知道是你。”艾伦说,声音低而沉,“监控拍到了你在那个时间经过榆树街。有警察在埃弗格林公园见过你,你在儿童游乐区待了四个小时。你身上有前科记录,只是因为你的保护身份才没有被追究。”

埃雷拉在折叠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他等艾伦说完,然后才开口。

“监控拍到的那个不是我。”他说,“我那天确实经过了第七大道,但我走的是反方向。三点十二分的时候我在便利店买东西,有小票可以证明。”

他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收据已经泛黄,折痕处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日期和时间的印迹仍然清晰可辨:2015年9月17日,15:17。购买物品:一瓶饮用水,一袋玉米片。

艾伦盯着那张收据,手指微微发抖。七分钟——监控画面里的人影在三点十二分经过,而埃雷拉在三点十七分在便利店结账。如果收据是真的,那么时间线上确实存在一个微小的错位。

但收据可以伪造。时间可以伪造。便利店可以伪造。

“收据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艾伦把收据推回去,“它只能说明你在便利店买过东西,不能说明你没有做别的。”

“你说得对。”埃雷拉把收据收回钱包里,动作很慢,“但它至少比监控拍到的那个模糊人影更有说服力。你没有证据,马什先生。你只有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本身,你是通过非法渠道拿到的。”

艾伦的瞳孔骤然收缩。埃雷拉用了“马什先生”这个称呼,他从始至终没有问过艾伦的名字。他知道是谁在敲他的门。他知道艾伦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埃雷拉站起来,走向餐桌,拿起那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他说,嘴里还含着食物,“你的照片在过去几个月里上了四次报纸。失踪男孩的父亲,悲痛的设计师,在法院门口举牌子的那个人。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认识你。我隔壁的邻居上周还在楼道里讨论你——他们在打赌你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

他咽下三明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但我还是让你进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艾伦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想搞清楚一件事。”埃雷拉放下水杯,直直地看着艾伦的眼睛,“你的儿子失踪了,我很同情你。但我不认识你的儿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没有去过榆树街的那个校车站。你追了我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当年埃弗格林公园的那个报警记录本身就是错的?”

艾伦愣住了。

“那个报警记录。”埃雷拉继续说,“三年前,一个女人打电话说有一个年轻男子在公园里盯着孩子看。警察来了,盘问了我,放我走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你知道它在我身上贴了一个什么样的标签吗?永久性的。不管我搬到哪里,做什么工作,只要有人去查我的名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埃弗格林公园嫌疑人’。可那个报警的女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会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公园里?没有人问过这些问题。因为我不需要被审判,只需要被怀疑。”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始终平稳,但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暗。

“如果有人想让你找到我,”埃雷拉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在艾伦的胸腔里激起了悠长的回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从德弗罗的主动现身到哈洛伦的迅速突破,从那张被折叠收据的保留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过分从容的态度,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卡洛斯·埃雷拉不是被找出来的,而是被放出来的。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有前科记录(虽然没有定罪),有体态匹配(虽然模糊),有地理位置的重合(虽然时间线存在错位),刚好够让一个绝望的父亲认定他就是凶手,又刚好不够让法律对他采取任何行动。完美的灰色地带。

“谁在保护你?”艾伦问,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埃雷拉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楼下。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平静的表情——那是恐惧。

“你应该走了。”他说,“在你走之前,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三年前给警察打电话的那个女人,住在柳树街和松林大道的交叉口。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弗里曼。你可以自己去问她。但不管你查到什么,都不要再回来找我。”

艾伦站在原地,盯着埃雷拉的脸看了很久。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破绽,找到撒谎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找不到。那张脸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只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楼道里的日光灯还在闪,一声一声,像某种机械的心跳。他走下楼梯,雨点打在公寓楼的门檐上,发出密集的碎响。他上了车,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正中央的便利贴。柳树街1742号。他用拇指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副驾驶座的杂物箱里。

然后他发动引擎,打开了导航。

柳树街和松林大道的交叉口,距离这里只有六分钟的车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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