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市第十三分局坐落在城市西郊的一片工业区边缘,前身是一座冷冻仓库,改建成警局后依然保留着那种灰扑扑的实用主义气质。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在常年的雨水冲刷下已经褪成了病恹恹的灰白。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黑白涂装的巡逻车,车顶上积着一层被雨打落的梧桐叶。
艾伦推开分局的玻璃门,迎面是一股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警,胸牌上写着“亨德森”。她正在用一支荧光绿色的指甲锉修指甲,看到艾伦进来,把指甲锉往抽屉里一塞,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我想找科尔警员。瓦妮莎·科尔。”
亨德森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变化——嘴唇的角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两三度。“科尔警员今天轮休。”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她?”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亨德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目光在屏幕和艾伦的脸之间来回移动,“请问您是?”
“艾伦·马什。我儿子是蒂莫西·马什。”这个名字在任何执法系统里都像一把万能钥匙,他能看到亨德森的眼神瞬间变了——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着警惕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我需要和科尔警员谈谈,关于三年前埃弗格林公园的一起报案。”
亨德森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内线电话,转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艾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一分钟后,她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科尔警员会在半小时后到分局。您可以在等候区坐一下。”她指了指大厅角落里两排橘色的塑料椅子,旁边是一台自动售货机,里面的零食包装袋在日光灯下泛着惨淡的光泽。
艾伦等了四十二分钟。自动售货机的压缩机每隔七分钟启动一次,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咔嗒一声停止。这期间他反复在脑子里排练对话的开场白。他需要从科尔那里得到的是一个答案——三年前,在埃弗格林公园,她把那张联邦保护身份卡还给埃雷拉的时候,到底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玻璃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大厅。瓦妮莎·科尔走进来的时候,艾伦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和玛格丽特描述的一模一样——金发,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便装而非警服,深蓝色的冲锋衣上还挂着水珠。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眼底下的阴影像是用炭笔描上去的。她看到艾伦,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马什先生。”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们去里面谈。”
她领他穿过走廊,经过一间摆满了档案柜的办公室,最后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里停下来。房间里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场案情分析会的擦痕。科尔关上门,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艾伦说。
“我一直在等。”科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从你儿子失踪的消息上新闻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了七个月。”
这个回答让艾伦有些措手不及。“那你应该知道我要问什么。”
科尔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转了整整三圈。然后她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内袋,掏出一个灰色的U盘,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央。
“三年前在埃弗格林公园,我查了卡洛斯·埃雷拉的联邦保护身份卡。”她说,目光没有看着艾伦,而是盯着桌上那个U盘,“那张卡片本身没有问题——编号有效,照片匹配,所有信息都合规。但合规不代表正确。你知道吗,马什先生?联邦保护身份卡在发放的时候,会附带一个加密的数字档案链接。大多数警察不会去查那个链接,因为按规定,只要卡片本身有效,就没必要也没有权限进行更深度的查询。”
“但你查了。”艾伦说。
“我查了。”科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因为那天在公园里,埃雷拉的表现让我非常不舒服。你采访过弗里曼女士,你应该知道——他太冷静了。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男孩,被两个警察堵在公园里盘问,他的心率可能都没超过七十。那不是清白者的坦然,那是经过反复练习的镇定。”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的身形看起来小了一圈。
“那个加密链接把他登记在联邦数据库里的原始档案调了出来。档案显示,卡洛斯·埃雷拉,1995年出生于巴列维共和国西部山区,2014年通过南部边境入境。这些基本信息和卡片一致。但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
“一个警示标记。代码是P-7。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回到分局后查了内部手册,发现P-7是一个极少使用的标注,全称是‘跨境犯罪情报关联标记’。它意味着这个人的名字在至少两个国家的刑事司法数据库中交叉出现,但都不足以达到起诉标准,因此未被正式列为犯罪嫌疑人。这是一种灰色标签——不是无罪的,不是有罪的,而是待观察的。”
艾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待观察?一个待观察的人,你们就让他自由地在街上走?”
“不是我们让他走,马什先生。”科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愤怒,“是制度让他走。我当时看到那个标记的第一反应就是把他带回来做进一步调查。我写了报告,提交给了分局的主管警司。三天后,报告被退回来了,上面只盖了一个章——‘联邦保护身份受限制,不予立案’。连主管警司的签名都没有。就好像那张纸从来没有被正式收进系统里。”
她走过来,重新坐下,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U盘。
“我把原始档案的副本存在了这个U盘里。这是我唯一能留的东西。我没能阻止任何事情,马什先生。但也许你可以用它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艾伦伸手拿起U盘,塑料外壳还带着科尔体温的余热。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储存的那一串加密数据——冰冷、沉默、像一把还没上膛的枪。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科尔说,声音突然变得更低了,“我的报告被退回来之后,大概过了两周,有两个人到分局来找我。他们不是警察。他们穿着西装,态度很客气,出示了联邦内务调查局的证件。他们问了我一个问题:关于埃弗格林公园的那起报案,我有没有在官方记录之外保留任何材料。”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科尔抬起眼睛看着艾伦,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已经燃烧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熄灭的东西,“我撒谎了。当了八年警察,我第一次在调查官面前撒谎。因为直觉告诉我,如果我把这个U盘交出去,它就会消失在某个永远没有人能打开的档案柜里,和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一起。”
艾伦把U盘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的位置紧贴着心脏,塑料外壳硌在胸骨上,有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你为什么愿意把它给我?”
科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干掉的记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
“2016年,我参与过一起失踪案的调查。一个六岁的女孩,在她家的车道上消失了。案子没有破。她的名字叫露西亚。”她把笔放下,转过身,“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但露西亚的脸我到现在都能画出来,每一根睫毛,每一颗乳牙。你问我为什么愿意把它给你——因为我欠她的。也欠你的。”
窗外响起了一声闷雷,雨声突然变大,像是什么人在天上拧开了另一个水龙头。科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停车场。
“你现在有了一个名字、一份档案、一个警示标记。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东西。它们能告诉你埃雷拉是谁,却不能告诉你是谁给了他P-7的标记,谁压下了我的报告,谁让这个人的所有记录在公开数据库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她转过头,“如果你真的想找到真相,就不能只查埃雷拉。你要查这个标记是谁挂上去的,又是谁从来没有跟进过。你要去首府,马什先生。你要去韦斯特波特。”
艾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金属桌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狭窄的会议室里格外尖锐。
“科尔警员。”
“叫我瓦妮莎。”
“瓦妮莎。”艾伦说,“如果有人来问你,今天你有没有见过我——”
“没有人会来问我。”科尔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微笑,“他们已经两年没有来找我了。在他们眼里,我早就被处理干净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基层警员,一份被退回的报告,一个不该存在的U盘。对他们来说,这些都不构成威胁。”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再次涌入。艾伦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拦住了他。
“马什先生,最后一个忠告。”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韦斯特波特,有一栋联邦行政大楼,里面的九楼有一个叫‘特殊身份审查办公室’的机构。那个办公室是2012年‘希望之光’扩招之后成立的,专门负责处理P-7标记的审核。如果他们还在运转——如果你能找到里面的人——也许你能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在进入这个国家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标上了安全的标签,而另一些人,被标上了待观察。”
艾伦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疲惫的蓝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比愤怒更持久、比仇恨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好人看着自己无法修补的漏洞时,所有的不甘。
“谢谢。”他说。
科尔松开了手。艾伦走进走廊,雨声在建筑物内部被放大成一种低沉的共鸣,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地底深处运转。
他走出第十三分局的大门时,雨还在下。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把U盘插进了车载的笔记本电脑里。屏幕亮起来,加载图标转了几圈,弹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数字编号:2014-07-19-BV-002。
他双击打开。
里面是卡洛斯·埃雷拉的全部档案。入境照片上的埃雷拉比现在年轻得多,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睛里有饥荒和长途跋涉留下的痕迹。他的手印、虹膜扫描、生物特征编码,一行一行冰冷的数字。艾伦往下翻,翻过了几十页例行公事的内容,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在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个红色的标记。P-7。旁边有一行小的注释文字,字体不同,像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
初始标注来源:联合跨境犯罪数据库(原籍国-巴列维共和国国家安全局)。标注日期:2014年7月19日。标注事由:涉嫌参与有组织贩卖人口网络。处理状态:未验证。
未经验证。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了艾伦的视网膜。埃雷拉入境两年,相关部门收到了一个来自巴列维共和国国家安全局的跨国犯罪情报,指认他涉嫌参与贩卖人口网络——而这个情报,在欧尼亚合众国的系统里,至今仍然挂着“未验证”的状态。没有人去查。没有人去验证。没有人去跟进那个九岁儿童失踪案背后可能存在的完整链条。
或者说,有人刻意不让任何人去验证。
艾伦关掉电脑,把U盘重新装回口袋。他发动引擎,打开雨刷。导航的屏幕上,卡斯特市到首府韦斯特波特的距离正在加载——四百三十公里,大约四个半小时的车程。他没有按开始导航。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雨刷左右摇摆,把挡风玻璃上的世界切成两半又拼合在一起。四百三十公里之外,那栋联邦行政大楼的九楼,有他需要的下一个答案。而在他身后,在他已经离开的那间小会议室里,瓦妮莎·科尔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灯在雨中渐渐缩小,变成两个遥远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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