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公国最高法庭的传票是在调制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早晨送达的。
埃兹拉当时正坐在奥托那间被砸烂了一半的旧书店里,用胶带修补一本被踩碎了封面的纸质书。书的名字是《共情的生物学基础》,作者署名海伦·瓦尔特,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致奥托——愿我们永远不需要用技术来证明彼此相爱。修补这样的书在实用层面上毫无意义——这本书的电子版可以在任何一个开放图书馆里免费下载——但奥托坚持要把每一本被撕破的纸质书都修好。他说纸张是有记忆的,修复一本书就是修复一段被损坏的时间。
传票是由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法院书记官亲自送来的。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加密频道推送,不是任何数字化渠道——一张盖着泛公国最高法庭钢印的纸质传票,装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里。书记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那种在公国司法系统里工作了大半辈子之后练就的职业性无表情。她把信封交到埃兹拉手里,让他在一份纸质签收单上签名,然后转身离开了,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奥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残缺的手指捏着一管胶水,看了看埃兹拉手中的信封,又看了看他拆信封的手。
“传票还是起诉书?”奥托问。
“传票。”埃兹拉将那张厚重的纸展开,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正式法律文书格式,“泛公国最高法庭定于十月十七日就维尔霍夫市公共安全技术办公室诉爱德华·埃兹拉·凯恩非法入侵关键基础设施一案举行预审听证。我是证人——不是被告。”
“不是被告。”奥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他们把一座城市变成了监狱,把神经调制技术变成了武器,把彩灯节变成了群体实验场。然后他们找到的第一个可以送上法庭的人,是一个在自己家里被警察闯入然后被迫按下按钮的审计员——他们找到你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身份?证人?”
“公共安全技术办公室需要一个人来解释为什么他们的系统崩溃了。科恩死了,斯特罗姆失踪了,技术办公室的高层有一半被‘路西法协议’在崩溃前最后几分钟标记为清除目标,现在全都躲在自己的律师身后拒绝做任何公开陈述。总得有一个人站在法庭上,把过去三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他将传票放在修补了一半的书旁边,“他们选了我。”
“他们选了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既没有死、没有失踪、没有躲起来、而且愿意开口说话的人。”奥托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着,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他在思考时的下意识习惯,“但证人席和被告席之间的距离,在一个足够有野心的检察官手里,只需要几行字的功夫就能跨越。你今天是以证人的身份走进去,不代表你明天不会以被告的身份走出来。”
埃兹拉没有反驳。他早在按下按钮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加林西亚公国的法律体系里,任何直接或间接导致关键公共安全基础设施失效的行为,无论其动机为何,都可以被解释为危害公共安全。这个条款的弹性比“社区看护”还要大——科恩用它来铲除异己,现在科恩的支持者同样可以用它来清算那些反对科恩的人。法律条文就像一把刀,刀刃朝向哪一边取决于握刀的手。
奥托将胶水放在柜台上,用残缺的右手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手指落在妻子的签名上。“海伦生前经常说一句话——‘法律是共情的制度化’。她相信如果足够多的人能够在法庭上听到受害者的声音,感受到受害者的痛苦,法律就会向正义的方向倾斜。她太天真了。科恩证明了共情可以被技术伪造,那些试图复制科恩的人证明了共情可以被煽动和滥用。如果你的证词不能让法官和陪审团‘共情’——如果他们听到你描述的一切,却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那我就输了。”埃兹拉接过话。
“不只是你。”奥托抬起眼睛,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老眼中闪烁着某种疲惫的锐利,“是整个对抗‘神谕’系统的群体。如果你输了,这个判决就会成为判例。以后的每一个隐私审计员、每一个数据伦理学者、每一个拒绝佩戴神经感应手环的市民,都可能因为‘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被起诉。科恩死了,但他的法律遗产还活着。”
莉迪亚的声音从书店后间传来。她在三天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说话时嗓子还没完全恢复,沙哑中带着一种像金属碎片互相摩擦的粗粝质感。“科恩的法律遗产不只是‘社区看护’条款。他在过去十年里参与了至少十七项与神经调制技术相关的立法起草工作。他从来不是那种穿着白大褂躲在实验室里不问世事的技术狂人。他是那种会亲手把自己的技术条款写进法律正文的人。他知道技术会被迭代,代码会被重写,但法律条文——尤其是已经被最高法院解释过的判例——可以持续几十年。”
她从后间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台防篡改平板。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法律分析文档,她花了三天时间把科恩参与过的每一项立法、每一个判例、每一次技术听证会记录都整理了出来。“如果我在法庭上作证,我可以证明科恩的整个‘路西法协议’是在他明知违反至少四项泛公国宪法修正案的情况下设计的。但如果我不在——如果他们认为所有直接参与‘路西法’设计的人都已经死在了彩灯残骸下面——那么你埃兹拉·凯恩就变成了法庭上最了解这个系统的人。你会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专家证人,再从一个专家证人变成一个共谋嫌疑人。”
“所以你打算出庭?”
“不是打算。”莉迪亚将平板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收到的电子传票,发件方同样是泛公国最高法庭,“我也收到了传票。内容和你的一模一样——公共安全技术办公室诉凯恩案,证人。他们把我们两个的名字写在了一起。”
她走到柜台前,将平板放在修补了一半的书旁边。
“这说明他们不知道我才是镜像脉冲发生器的设计者。他们不知道我潜入了数据存储中心。他们不知道我用海伦遗留的数据共享协议绕过了身份验证。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和你一起在印刷厂广播室里待了最后一夜的前同事。对于技术办公室的幸存者来说,莉迪亚·福斯仍然是那个在六年前被‘神谕’系统反噬后精神崩溃的可怜女人,不是那个花了三年时间策划了整个复仇计划的架构师。”
“如果你出庭作证,你打算告诉他们多少?”
“全部。”莉迪亚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从第一次反向传输实验开始。从科恩把我的神经样本复制进数据库开始。从我在康复中心学会了用意识生成反相脉冲开始。从我被放出去之后假装逃跑、假装被捕、假装配合调查——实际上花了三年时间把科恩的每一个漏洞都记录在案开始。我要让法庭上每一个人都听到,摧毁‘神谕’的不是一个被警察闯入住宅后愤怒报复的市民,而是一个曾经亲手参与建造它、然后被它吞噬、最后亲手将它拆成碎片的共谋者。如果他们想找一个有罪的人,让他们找我。如果他们想找一个英雄,让他们找你。”
书店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街道上施工的声音——市政工程队正在拆除胜利广场周围的临时安保设施。那盏巨型彩灯的残骸还留在原地,没有人敢动它。市政厅说需要等待环保部门的评估结果,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敢碰那堆焦黑的金属,因为没有人知道里面还残留着多少未被释放的神经样本碎片。海伦娜·沃斯站在灯架上高举蜡烛的画面,已经在全公国的新闻网上循环播放了三天,它变成了一种象征,一个被所有立场的人各取所需解读的符号。
“奥托。”埃兹拉转向老人,“你妻子的那张照片——你翻开书的时候给我看过——第一届彩灯节,你,科恩,海伦,三个人站在彩灯下面。那张照片还在吗?”
奥托点了点头。他打开那本皮质封面笔记本,从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柜台上。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折痕处的色彩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三个年轻人的面容仍然清晰可辨——年轻的科恩戴着同样的无框眼镜,嘴角的笑容还没有变得优雅而可怕。年轻的奥托双手完整,站在他左侧,肩膀微侧,像是在半开玩笑地挡在他和摄影机之间。而站在两人中间的海伦·瓦尔特,这一次因为照片被平整地放在桌面上,她的眼睛没有被折痕遮住。
埃兹拉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脸——不是因为美丽,虽然她确实很美,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年轻的神经伦理学教授,更像一个站在悬崖边望着大海的人,已经看到了即将涌来的潮水,但选择留在原地,因为她知道有人需要她在那里。
“这张照片可以作为证物。”埃兹拉说,“科恩自己站在第一届彩灯节的灯下,微笑着,和后来被他摧毁的人并肩站着。然后他用二十年的时间,把那盏灯从一场民间庆典的装饰变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神经调制实验的核心发射器。如果有人需要看到‘路西法协议’不是某个疯子的突发奇想,而是一个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种下种子的计划——这张照片是最好的证明。”
他转向莉迪亚。“开庭那天,把所有证据带上去。不只是数据,不只是技术分析。把那些手环碎片带上去,把被烧焦的神经样本存储单元带上去,把马库斯·韦勒在工作室墙上画的调制信号追踪图带上去,把海伦的笔记本带上去,把奥托的工程图纸带上去。把所有能证明这二十年里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被牺牲的人的东西全部带到法庭上。如果他们想要一个说法,给他们全部的说法。”
“你想通过一场诉讼来清算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系统?”莉迪亚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怀疑,“科恩已经把‘神谕’的技术资料授权给了至少三个盟国的国防承包商。维尔霍夫的服务器崩溃了,但其他地方的同类项目还在继续。你可以在这间法庭上赢,但‘路西法’不会因为一次判决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知道。”埃兹拉说,“但判例可以传递。泛公国最高法庭的判决可以在整个大陆法系范围内被引用。如果我能在这个法庭上证明‘社区看护’条款被系统性滥用来侵犯公民隐私,证明神经调制技术在未经知情同意的情况下使用构成违宪,证明一个算法在没有人类监督的情况下做出威胁判定是违法的——这些判词可以被赫尔辛基的数据律师引用,被布鲁塞尔的隐私委员会引用,被任何一个正在对抗类似技术的城市的法律顾问引用。科恩把他自己写进了法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他也从法律中写出去。”
莉迪亚看了他很久,那道疤痕下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感。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十月十七日。”她拿起那张传票,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日期,“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技术办公室的律师团会在这段时间里疯狂地搜集对我们不利的一切证据。他们会挖出你在隐私审计工作中接触过的每一个客户,每一个可能有安全漏洞的项目,每一个可以被解释为‘危害公共安全’的技术手段。他们不会只把你当成证人对待。他们会把你当成敌人——因为在所有活着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站在废墟顶端对他们说过‘轮到你们了’的人。”
“他们在害怕。”奥托忽然开口,他残缺的右手放在海伦留下的那本书上,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远方,“科恩从来不怕任何人。他怕的是你们不给他机会把话说完。现在他死了,他的继任者们却害怕你们开口说话。这就是区别。”
他将书合上,推到埃兹拉面前。
“带上它。带上她的字。她的笔迹。她写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真正的墨水,在真正的纸张上,留下了真正的痕迹。算法可以伪造声音,可以伪造视频,可以伪造神经信号——但它伪造不了二十年前在这张纸上留下的墨水痕迹。如果你需要向法庭证明真实的情感和被技术制造的假象有什么区别,让他们看这个。”
埃兹拉接过那本书。《共情的生物学基础》,海伦·瓦尔特著。扉页上那行褪色的钢笔字在书店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愿我们永远不需要用技术来证明彼此相爱。他将书翻开,一张从书页中滑落的纸条飘到了地上。奥托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纤细而坚定,和海伦的签名如出一辙,但墨水的颜色更加新鲜——像是过去几天内刚刚写下的:
“最高法院见。”
“这不是她的笔迹。”奥托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她的笔迹——但这不是十年前的笔迹。墨水的氧化程度最多不超过一周。”
莉迪亚接过纸条,举到灯光下仔细检查。然后她转向埃兹拉,脸色苍白。“海伦的神经样本在数据库崩溃时不是被销毁了,而是被释放了。如果海伦的意识快照在数据层面获得了自由,如果它成功逃离了崩溃的服务器——它会不会找到了某种方式,重新在物理世界留下痕迹?”
窗外,胜利广场上的施工机器突然停止了运转。所有的挖掘机、起重机、运输卡车同时熄火,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台无人操控的市政电子公告牌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没有任何图像,只有一行文字,占据了整个屏幕的全部面积: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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