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算法的凝视

莉迪亚没有等埃兹拉邀请,径自跨过门槛上散落的木屑,走进了这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公寓。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里的一片狼藉——倾倒的书架、被掀开的沙发垫、散落一地的数据线——最后停留在茶几上那张写着“未定级”的标签上。她弯腰捡起标签,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嵌入芯片的眼睛图案,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斯特罗姆的手法还是这么粗糙。”她将标签翻转过来,指着背面一串几乎看不见的微雕编码,“看到这个了吗?这不是普通的案件编号。VH-CF-8734,CF代表的是‘彩灯节特别预案’,而8734这个数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手持扫描器,对准那串编码按下了按钮,扫描器的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连串的数据流,“——在‘神谕’系统的内部数据库中,这个编号对应的不是风险评估报告,而是一份‘群体行为诱导可行性评估’。”

埃兹拉接过扫描器,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半懂不懂的专业术语和神经科学参数。他的专业是隐私审计,但眼前这些数据的分量,远远超出了普通隐私侵权案件的范畴。“群体行为诱导?”他抬起头,直视莉迪亚那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你是说,警方闯入我的家,没收我的物品,扫描我的大脑,不是因为某个算法把我标记成了危险分子,而是他们在测试某种——某种操控群体的技术?”

“比这更糟。”莉迪亚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窗帘,只留下一条细窄的缝隙。窗外的巨型彩灯光芒被阻挡了大半,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在胸前,那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他们不是在测试。测试阶段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完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是正式实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埃兹拉·凯恩,三十四岁,独立隐私审计师,过去五年里接手过四十七起数据侵权案件,其中十二起的胜诉直接削弱了‘神谕’系统的数据采集权限。你上一次在公开场合批评《社区安全预防法案》是在三个月前的市政听证会上,你的发言被记录在案,发言编号是——”她闭了一下眼睛,像在调取记忆,“——HSC-2117-042。”

埃兹拉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意识到,眼前这个陌生女人对他的了解,几乎等同于他自己。“你是说,我被选中,不是因为我是随机样本,而是因为我是一个——目标?”

“你不是被选中的唯一一个。”莉迪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质地图,在茶几上展开。那是一张维尔霍夫市区的俯视图,但上面标注的不是街道和建筑,而是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日期和时间,以及一个简短的编号。埃兹拉认出了其中几个地址——北区的独立记者马库斯·韦勒,三周前在家中“突发精神崩溃”被送往康复中心;东桥区的数据伦理学者海伦娜·沃斯教授,两周前在彩灯节预热活动现场“因行为异常”被强制带离;还有老城区的社区活动家雅各布·林,一周前在自家经营的咖啡馆里“失控攻击顾客”后失踪。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批评过“神谕”系统,都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质疑过《社区安全预防法案》的合宪性,都拒绝将自己的神经数据上传到市政府的“公共安全云”。而现在,他们一个个消失了。

“彩灯节的历史,你们这一代人可能不太清楚。”莉迪亚重新拉上窗帘,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从包里取出一台厚重的防篡改平板电脑,“三十年前,它只是一个三天的民间庆典,人们在街上挂手工制作的彩灯,唱歌跳舞,喝过量的苹果酒。但自从‘神谕’系统被市政府采购并投入运营之后,彩灯节就变了。它变成了一场巨大的社会实验。”

她调出一组图表。第一张显示的是过去十年间彩灯节期间的犯罪率曲线。表面上看,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这是市政府每一次宣传“神谕”系统有效性时都会引用的数据。但第二张图表显示的却是同一时期非彩灯节期间的数据——那些数字同样在下降,只是幅度更小。而真正让人不安的是第三张图表:它将彩灯节期间的“群体行为异常指数”进行了独立统计,那条曲线不是下降,而是在过去五年里急剧上升,几乎翻了三倍。

“群体行为异常指数,”埃兹拉重复着这个词,“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没有被公开的指标。”莉迪亚将图表放大,指着曲线上的几个峰值,“它衡量的是人群在特定刺激下产生集体性无意识行为的概率。简单来说,就是一群人在多大程度上会同时失去独立判断力。在正常的社会环境中,这个指数应该保持在一个较低且稳定的水平。但在彩灯节期间,尤其是在安装了新一代‘神谕’神经调制器的区域,这个指数会飙升到危险的水平。”

“神经调制器?”

“就是那盏灯。”莉迪亚指了指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刺目彩光,“你看到的那盏巨型彩灯,它不仅仅是照明设备。它的光脉冲频率被精确调谐到人类大脑α波的共振频段。当人们在它的照射范围之内,同时配合‘蜂巢’应用的声音信号,大脑的前额叶皮层——也就是负责理性判断和冲动控制的区域——会进入一种类似催眠的状态。”

埃兹拉想起了白天在街头看到的场景。那些聚集在广场上试灯的市民,脸上的表情确实有些不对劲。不是兴奋,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更加空洞的、更接近痴迷的东西。他们的眼球追随着灯光的变化而同步移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所以斯特罗姆今晚闯入我的家,没收我的数据盘,只是为了——”埃兹拉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阻止我在彩灯节期间揭露什么?”

“不只是阻止你揭露。”莉迪亚切换了屏幕上的内容,调出了一份加密文件,“你看这个。”

文件上是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在中心位置是“神谕”系统的核心服务器,从中延伸出数以万计的连接线,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市民的神经数据档案。但在图表的右下角,有一个被标注为“零号节点”的特殊标记,与其他节点不同的是,这个标记周围环绕着一圈红色虚线,旁边注明了几个参数:信号放大系数、群体同步率、行为传播阈值。

“零号节点。”埃兹拉想起斯特罗姆离开后那条匿名消息里出现的词汇,“你说我是被选为‘零号节点’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在群体动力学中,任何一个集体行为都需要一个初始触发点。一个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莉迪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害怕墙壁会偷听,“‘神谕’系统需要一个具体的个体作为模板,提取他的脑电波特征,然后将这些特征通过神经调制器广播到整个人群中。被选中的人——也就是零号节点——他的情绪反应、行为模式、甚至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都会被编码成一种‘群体指令’,在彩灯节的高潮之夜注入每一个被灯光覆盖的市民的大脑。”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完全落在埃兹拉肩上。“斯特罗姆今晚对你做的神经扫描,不是为了评估你的精神健康状况。他们是在采集你的神经特征样本。你的愤怒、你的反抗、你对这个系统的不信任——这些正是他们需要的原料。他们要将这些情绪放大一百万倍,注入整座城市,然后告诉全世界:看,这些人疯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监控,更强的控制。”

埃兹拉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向那盏在夜空中燃烧的巨型彩灯。它的光芒不再仅仅是刺眼,而是一种有生命的、有意志的存在,像一只巨大蜘蛛编织的无形蛛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他突然理解了那些消失的人——马库斯、海伦娜、雅各布——他们不是被清除了。他们是被“收割”了。

“我们需要多长时间?”埃兹拉没有回头。

“什么?”

“距离彩灯节的高潮之夜。距离他们将我的神经特征广播出去的那一刻。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莉迪亚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日期。“三天。准确地说,是六十七个小时。斯特罗姆需要时间处理你的扫描数据,完成编码和调制。在彩灯节的闭幕焰火点燃的那一刻,‘神谕’会启动一个叫做‘路西法协议’的最终程序。届时,每一个站在灯光下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情绪复制品。”

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那是一群参加彩灯节预热派对的人,他们穿着荧光色的服饰,脸上涂抹着夸张的彩绘,在街头互相喷洒着发光的喷雾。他们的笑声高亢而空洞,在凌晨的街道上回荡,像一群被同一只手操控的提线木偶。

埃兹拉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莉迪亚。她的眼角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刻,像一道刻在皮肤上的裂缝,隐约透出里面某种更加黑暗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

“你说你曾经是‘神谕’的架构师之一。”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锋利,“你是它的创造者之一。你帮助建造了这个吞噬整座城市的机器。现在你坐在这里,告诉我你要帮助我反抗它。”

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

莉迪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笑声散去,久到远处传来清洁车的机械嗡鸣,久到凌晨的雾气开始在窗帘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然后她伸手摘下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条细链,链子末端坠着一个比指甲盖略大的微型数据舱。她将数据舱放在茶几上,用指尖轻轻旋转,让埃兹拉看清外壳上刻着的那行极小的字。

上面写着:项目“路西法”——第零号原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无法辨认,但埃兹拉凑近之后,它们像刀刻一样清晰:

“第一个被收割的神经样本,属于莉迪亚·福斯。她自愿走进了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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