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社区看护的借口

数据舱在茶几上安静地躺着,表面反射着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彩灯光芒,一闪一闪,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埃兹拉盯着那两行刻字看了很久,久到莉迪亚以为他不会开口说话了。

“第一个被收割的神经样本。”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你是说,整个‘路西法协议’的原始模板,是从你的大脑里提取的?”

莉迪亚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拿起那个微型数据舱,用拇指摩擦着外壳上的刻痕,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近乎自我安慰的动作。“六年前,‘神谕’系统还只是一个犯罪预测工具。它分析历史数据,计算概率,在地图上标出高风险区域。那时候我们都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好事——用技术预防犯罪,保护无辜的人。”

她苦笑了一下,眼角的那道疤痕随着表情的变化微微扭曲。“但预测犯罪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你预测得越准确,就越难证明你的预测是有效的。因为被预防的犯罪不会发生,而不发生的事情无法成为统计数字。于是‘神谕’的预算被削减,项目面临终止。为了保住项目,研发团队的核心成员——包括我——开始寻找新的应用方向。”

“你们找到了群体行为诱导。”埃兹拉说。

“更准确地说,是我们创造了它。”莉迪亚将数据舱放回茶几上,“我们在大脑的镜像神经元系统中发现了一个漏洞。人类的同理心和模仿冲动,本质上是一套生物性的同步机制。当你看到别人打哈欠,你也会想打哈欠;当人群中有一个人开始恐慌,恐慌就会像病毒一样传播。我们设计了一套算法,可以将某个个体的神经活动模式编码成一种‘情绪种子’,然后通过光脉冲和声波共振,将这颗种子植入其他人的大脑。”

她停顿了一下。“我是第一个志愿者。因为我相信这是科学的进步,相信这项技术可以用来治疗群体性恐慌、预防踩踏事故、帮助灾后人群恢复心理稳定。我躺进了扫描舱,让他们完整地提取了我的脑电波模式——我的恐惧、我的愤怒、我的欢乐、我的悲伤,所有构成‘莉迪亚·福斯’这个人的神经数据,被分解成数百万个可复制的信号单元。”

“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用我的数据进行了第一次群体同步实验。”莉迪亚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实验地点在维尔霍夫北区的一所小学。那天是学校的开放日,操场上聚集了三百多名家长和孩子。他们通过校园广播系统播放了调制过的声波,同时利用教学楼顶的灯阵列发射了特定频率的光脉冲。实验目标是测试‘情绪种子’能否在自然人群中成功传播。”

埃兹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实验结果是什么?”

“三百二十七个人,在一个小时之内,全部陷入了急性焦虑发作。孩子们哭喊着抱住父母的腿,大人们互相推搡、尖叫、试图逃离操场。校门口的拥堵造成了踩踏,十一个人受伤,其中两个重伤。”莉迪亚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继续说下去,“官方解释是‘集体癔症’,媒体用了三天就忘了这件事。而我——我在实验室里看到了整个过程的数据反馈。我看到我的脑电波模式被放大、扭曲、变异,然后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三百二十七个无辜的人。我的恐惧变成了他们的恐惧。我的焦虑变成了他们的尖叫。”

她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了一段视频。画面是一间封闭的实验室,摄像头对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埃兹拉花了几秒钟才认出那是莉迪亚本人——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更长,眼角还没有那道疤痕。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臂上插满了各种管线,头顶有一个半球形的金属装置,表面的指示灯以某种诡异的节奏闪烁着。

“这是第一次实验之后,他们对我进行的‘反向测试’。”莉迪亚说,“为了验证情绪种子的双向传输能力,他们试图将人群的集体情绪反馈注入我的大脑。三百二十七个人的恐慌,被压缩成一个信号包,通过那个装置直接灌入我的中枢神经。”

视频中的莉迪亚突然开始剧烈抽搐。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四肢在束缚带下疯狂挣扎。仪器上的警报灯开始闪烁,几个白大褂冲进画面,按住她的身体,向她的静脉注射了某种药物。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她的身体骤然松弛,像一具被剪断提线的木偶。

“我在那家康复中心躺了八个月。”莉迪亚关掉了视频,“他们对外宣称我因为过度劳累导致精神崩溃,需要长期休养。实际上,他们是在修复一个被玩坏的实验品。我的神经系统在那次反向传输中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你看到我眼角这道疤了吗?那不是外伤。那是神经性痉挛反复发作导致的面部肌肉撕裂,做了三次手术才勉强缝合。”

埃兹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帮助建造了吞噬整座城市的怪物、然后被怪物反噬的人——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她会在凌晨三点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破门口。她不是在赎罪。她是在复仇。

“斯特罗姆知道你的身份吗?”埃兹拉问。

“斯特罗姆?”莉迪亚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斯特罗姆只是中层执行者。他负责现场操作,负责闯入民宅、执行扫描、收缴‘危险物品’。他甚至不一定知道‘路西法协议’的全貌。真正掌控这一切的人,是帕拉斯·科恩博士——‘神谕’系统的首席架构师,也是我的前导师。在我在康复中心的那八个月里,他完成了‘路西法协议’的最后调试。他现在是维尔霍夫市的公共安全技术顾问,市政府专门为他设立了一个独立办公室,不受任何行政部门的管辖。”

这个名字让埃兹拉的记忆库里弹出了一条旧闻。帕拉斯·科恩,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交叉领域的权威学者,五年前因为“在公共安全技术领域的杰出贡献”获得了泛公国最高科技奖。颁奖典礼的新闻图片上,他站在市长身边,面带谦逊的微笑,手里捧着一枚水晶奖杯。没有人知道那些奖杯的光芒下埋藏了多少个被摧毁的神经样本。

“所以我们需要在三天之内阻止一个拥有无限资源和法律豁免权的人,在他的主场,破坏一个已经运行了六年、经过无数次调试的算法系统。”埃兹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被斯特罗姆撞歪的灯管,“你有什么计划?”

莉迪亚从包里掏出了另一台设备——这是一个比她的平板更小巧的东西,外壳是哑光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个接口,可以连接到标准的神经扫描端口。“这是‘镜像脉冲发生器’。”她将设备放在茶几上,和数据舱并排放在一起,“它的原理很简单:既然‘神谕’可以通过镜像神经元向人群广播情绪种子,那么相同的通道也可以反向传输。如果我们在‘路西法协议’启动的同时,将一段足够强大的反相信号注入系统的核心节点,就可以制造相位抵消——就像用反向声波消除噪音一样。”

“足够强大的反相信号。”埃兹拉重复道,“这个信号需要有多强大?”

“需要一个人的完整神经数据。不是局部扫描,不是几个情绪特征点,而是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全部的记忆、情感、意志力,打包成一个单一的对抗性信号包。”莉迪亚的目光与埃兹拉对视,“就像‘路西法协议’需要零号节点作为广播模板一样,我们的反击也需要一个零号节点。一个愿意将自己的全部意识数据化、作为武器注入系统核心的人。”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彩灯的脉冲透过窗帘有节奏地闪烁着,在地板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图案,像某种正在计数的倒计时器。远处又传来一阵人群的喧闹声,这次更加响亮,伴随着某种集体吟唱的旋律——那是彩灯节的早晨游行队伍在排练。

“这就是你找我的真正原因。”埃兹拉说,“不是因为我能帮你破解系统,不是因为我有技术或资源。你找我是因为我已经被选为零号节点,我的神经数据已经被斯特罗姆采集并输入了‘路西法协议’的预处理流程。用我来作为反击的载体,是最隐蔽的路径——因为系统本身就期待我的信号,它不会将我识别为入侵者。”

“是的。”莉迪亚承认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诚实,“你已经是系统的一部分了,埃兹拉。斯特罗姆今晚的闯入,不仅仅是为了阻止你在彩灯节期间惹麻烦。他是按照预定程序,将你正式注册为今年的零号节点。你的数据已经在他们的服务器上了。如果我们能在他们完成调制之前,将镜像脉冲发生器连接到系统核心,你的反相位数据就会覆盖掉原来的模板,将‘路西法协议’的广播变成一场自毁程序。”

埃兹拉闭上了眼睛。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的鼓点。他想起斯特罗姆手中那个便携式扫描仪贴在他太阳穴上的冰冷触感,想起那阵从头皮蔓延而下的麻痒,想起那些看不见的电磁波穿透他的颅骨、扫描他的大脑皮层、读取他最私密的神经活动——那些瞬间,他的愤怒、恐惧、以及对这套该死的系统的全部厌恶,都被忠实地记录在了某个服务器上。

而现在,莉迪亚告诉他,那些被窃取的情绪可以变成武器。

“如果我同意,”他睁开眼睛,“具体的步骤是什么?”

莉迪亚正要回答,但她口袋里的手持扫描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信息急促地闪烁着:检测到主动式神经追踪信号——距离三十米——正在接近。

“他们在追踪你。”莉迪亚迅速将茶几上的设备扫进包里,站起来走向后窗,“你体内被植入了追踪芯片,在康复中心的时候。他们知道你现在在这里,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埃兹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在康复中心,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士给他注射了某种“营养补充剂”,针头刺入的位置正好在颈椎上方。他当时以为那是强制的医疗程序,没有多想。但现在他明白了,那支针管里装的不是维生素,而是一个微型的皮下追踪器。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上次三个人整齐划一的靴子声,而是一个人的脚步——轻而慢,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每一步都在老旧的地板上踏出一声清晰的回响。

莉迪亚已经推开了后窗,冷风灌进房间,吹散了茶几上的纸张。“跟我走,”她说,“现在。如果被他们抓到你在和我接触,你的‘零号节点’身份就会被激活,他们会加速处理你的数据,我们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

埃兹拉看了一眼被撞破的前门,又看了一眼敞开的窗户。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几乎可以听到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你是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是斯特罗姆。这个声音更加低沉,更加礼貌,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温和,像心理医生在询问病人的症状。埃兹拉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便服的男人站在破碎的门框里。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银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比持枪的斯特罗姆更加令人不安的气质。

“凯恩先生,”那个人微微欠身,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我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你。我是帕拉斯·科恩博士。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你脑电波中的某些——独特的模式。”

他的目光越过埃兹拉的肩膀,看向站在窗边的莉迪亚。

“好久不见,福斯小姐。你的修复手术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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