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光芒从接入面板的每一个接口中涌出来,像某种液态的辐射,沿着墙壁上的电缆桥架蔓延,爬上天花板,渗入金属格栅地板的每一道缝隙。整个电缆夹层被笼罩在一种不属于自然光谱的紫色中,那种颜色让埃兹拉的视网膜感到刺痛,像是他的视觉神经本身正在被某种外来的频率强行调谐。
科恩站在门口,无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紫色的光芒,将他整张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某种接近于宗教狂热的东西。那不是疯狂。疯狂是混乱的,是无序的,是会犯错的。而科恩眼中的东西是清晰的,是有序的,是一个等待了二十年终于看到实验结果的理论物理学家在那一刻特有的、冰冷的狂喜。
“你知道镜像神经元的真正秘密吗,凯恩先生?”科恩的声音在深紫色的光芒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放大过的,“人类之所以能建立文明,不是因为我们有理性,而是因为我们有共情。我们能感受到彼此的痛苦,所以我们制定了法律。我们能感受到彼此的恐惧,所以我们建造了城墙。我们能感受到彼此的渴望,所以我们创造了宗教、民族、国家——所有那些能让我们把自己和陌生人归为同一个群体的宏大叙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鞋子踩在金属格栅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但共情有一个致命缺陷:它是有限的。一个人能真正共情的对象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个——这就是所谓的邓巴数。超过这个数字,共情就会崩溃,就会变成抽象的概念,变成可以被政客和媒体操纵的符号。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试图突破共情上限的历史。部落太大就会分裂。帝国太大就会崩塌。每一个试图将人类团结在一起的宏大叙事,最终都会被共情的天花板撞得粉碎。”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距离埃兹拉只有不到两米了。
“而‘路西法协议’,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真正突破了邓巴数。它可以让一百万人同时感受到同一个人的愤怒,同时体验到同一个人的恐惧,同时被同一个人的意志所驱动。它不是摧毁共情,凯恩先生。它是将共情从一种个体层面的生物本能,升级为一种群体层面的技术能力。”
“你在用技术制造一个假象。”埃兹拉的声音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你让一百万人以为自己感受到了彼此的情绪,但那些情绪不是他们的。它们是你注入的。它们是我的——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被警察闯入住宅时的愤怒,是一个人的隐私被剥夺时的恐惧。你把它复制了一百万份,然后告诉每一个人:看,你们在共情。”
“有什么区别吗?”科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好奇,“如果一个情绪是真实的——如果你埃兹拉·凯恩在被斯特罗姆警长闯入住宅时感受到的愤怒是真实的——那么那些接收到你的愤怒的人,他们感受到的愤怒也是真实的。他们的身体会分泌真实的肾上腺素。他们的心脏会真实地加速跳动。他们的双手会真实地握成拳头。在神经化学的层面上,这些情绪和任何自然产生的情绪没有任何区别。”
“区别在于这些情绪没有对象。”埃兹拉说,“愤怒需要理由。恐惧需要威胁。你给了他们所有人的愤怒,但你没有给他们愤怒的理由。你制造了一百万个愤怒的人,然后由你来决定他们恨谁。”
科恩沉默了几秒钟。头顶的机房里,那阵深沉的嗡鸣声正在逐渐降低频率,变成一种更加低沉的、更像是大地本身的震颤。墙上的紫色指示灯继续以那种缓慢而诡异的节奏闪烁,每一次明灭都像是在呼吸。
“你说得对。”科恩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是预先设计好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某种更加隐秘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疲惫,“这确实是问题。也是‘路西法协议’在过去三年里一直没有被正式激活的原因。不是技术不成熟,不是法律障碍,而是——如何为那一百万份被复制出来的愤怒提供一个正确的方向。”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缓慢地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埃兹拉已经见过两次了,每一次科恩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意味着他在准备说出某句最重要的话。
“斯特罗姆警长是错的。”科恩说,他的裸眼在紫色光芒中显得异常疲惫,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认为‘路西法协议’的目标是清除城市的‘不稳定因素’。那些批评者、反对者、拒绝佩戴手环的人。但他理解得太粗糙了。如果我只是想清除异己,我用不着费这么大力气。普通的警察、普通的监狱、普通的子弹就足够完成这个任务。”
他将眼镜重新戴上。
“‘路西法协议’的真正目标,不是清除某一个群体。而是让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无论他们是‘神谕’的支持者还是反对者,是佩戴手环的信徒还是拒绝调制的抵抗者——在同一个瞬间,感受到同一个愤怒,拥有同一个敌人,达成同一个目标。”
他指向头顶。指向胜利广场上那盏正在缓缓旋转的巨型彩灯。指向彩灯下方正在聚集的数十万市民。
“你刚才按下的按钮,不仅仅激活了调制器。它也激活了‘神谕’系统里储存的每一个神经样本。马库斯·韦勒的愤怒。海伦娜·沃斯的愤怒。雅各布·林的愤怒。还有莉迪亚·福斯被反向传输时在实验床上发出的那声尖叫——我们把它记录下来了,在数据库里储存了整整六年。这些人的愤怒、恐惧、绝望,和你埃兹拉·凯恩的愤怒混合在一起,将被调制成一段统一的群体指令,向全城广播。”
“而这段指令的内容是什么?”
“对抗威胁。”科恩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一种呢喃,“你的镜像脉冲发生器确实产生了相位抵消。但你没有抵消掉‘路西法协议’。你只是改变了他的目标。你以为你通过B接口向系统注入了反相脉冲。实际上,你注入的是你自己的情绪——你发现被欺骗、被操纵、被利用时产生的所有愤怒和恐惧。系统接收到了这些情绪,然后将它们编码成了新的群体指令。”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埃兹拉的胸口。
“你告诉‘神谕’有一个威胁需要被对抗。而‘神谕’是忠诚的——它会听从零号节点的指令。于是它从数据库中找到了这座城市里最合适的威胁对象。一个长期从事神经调制技术研究、掌握着足以摧毁整个系统的手段、并且在过去二十年里双手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人。一个系统经过分析之后认为确实构成严重安全威胁的人。”
埃兹拉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
“系统选择的敌人,”科恩微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伤的平静,“是我。”
头顶上,那阵低沉的震颤骤然升高,变成了某种足以穿透混凝土墙壁的宏大共振。整个电缆夹层开始轻微摇晃,墙上的设备面板上,所有的指示灯同时变成了刺目的紫色。从胜利广场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数十万人同时发出的一声嘶吼。那声音穿过了地面,穿过了混凝土,穿过了金属和电缆,像地球本身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科恩缓缓转过身,面向夹层北端那扇通往设备机房的安全门。“他们在找我。”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恐惧,“系统已经通过手环向每一个市民推送了我的位置信息——胜利广场彩灯基座,地下二层,核心节点设备机房。他们的愤怒需要一个出口,而他们的手环正在告诉他们出口在哪里。”
他回头看了埃兹拉最后一眼。
“你赢了,凯恩先生。你用我的机器击败了我。但在我走出去面对那十万人之前,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他顿了顿,“莉迪亚·福斯在三号中继站不是失手了。三号中继站从一开始就是陷阱——但不是我设的。是她设的,为的是让我相信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她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故意让我的安保团队追踪到南部信号塔,故意在那里被捕。”
埃兹拉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她被捕,是因为她知道你会成功。她知道我会在你启动脉冲发生器之后被系统标记为威胁。她知道我需要一个理由留在核心节点里,等待你完成最后一步。”科恩打开安全门,门外涌进来的紫色光芒将他的银色头发染成了一片妖异的色彩,“而她现在正被关在维尔霍夫警局地下拘留室第六号监房。如果你够快——如果你在狂欢结束之前赶到——你也许能见她最后一面。”
他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紫色光海之中。安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金属闭合的声音被头顶传来的第二波人群嘶吼完全吞没。那嘶吼声比第一波更加响亮,更加接近,带着一种已经逼近到地面以上、正在胜利广场上蔓延的群体癫狂的质感。
埃兹拉独自站在电缆夹层里,镜像脉冲发生器还在他手中微微发烫,紫色指示灯在设备外壳上有节奏地闪烁。他的脑海中回荡着科恩最后的话——如果你够快,你也许能见她最后一面。
他抓起背包,将脉冲发生器塞进去,转身冲向检修井。井盖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用力推开,爬下梯级,重新落入7号管线冰冷的积水中。但这一次他没有打手电筒。管道的墙壁上,那些被前人们刻下的名字正在发光——不是电光,不是磷光,而是一种更加微弱的、接近生物荧光的淡蓝色光芒。L.福斯的名字在墙上发出最亮的光,像一枚被嵌在混凝土中的蓝色星辰。
埃兹拉沿着管道拼命奔跑,水花在他脚下飞溅,苔藓使他不断打滑,每一次险些摔倒都让他撞向粗糙的管道壁。他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粗重的回响,那些发光的名字从两侧飞速掠过,每一道光芒都像是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推着他向出口的方向前进。
当他终于从地下停车场爬出来的时候,胜利广场上空的夜空已经完全被紫色覆盖。巨型彩灯正在全功率旋转,每转一圈都向四面八方喷射出环形的紫色光晕。广场上的人群已经不再是彩灯节开幕式的欢乐海洋,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恐怖的东西——数十万人同时仰着头,张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嘶吼声。他们的眼球在紫色光芒的照耀下呈现出统一的深紫色,像无数只被同一盏灯点亮的玩偶。
维尔霍夫警局位于广场西侧,距离胜利广场不到五百米。埃兹拉压低身子,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向警局方向移动。街道上到处都是被遗弃的彩灯节道具——发光的气球在路面上滚动,被踩碎的全息贴纸闪烁着垂死的光芒,一辆被翻倒的甜品车还在播放着欢快的节庆音乐,那旋律在紫色光影和群体嘶吼声中显得诡异至极。
警局大门敞开着。没有人看守。大厅里的灯光正常,但地上散落着被丢弃的警用装备——电击枪、神经扫描仪、一个被踩裂的便携式平板电脑,屏幕上还在滚动着一条未发送完的消息:“全体人员,核心节点区域出现严重安全漏洞,嫌疑人帕拉斯·科恩博士已被系统标——”
埃兹拉跨过那些散落的装备,沿着楼梯向下跑。地下拘留室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此刻同样敞开着,门锁上挂着一串还在摇晃的钥匙。走廊尽头的第六号监房里,一盏孤零零的应急灯照亮了铁栅栏后面的那个身影。
莉迪亚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手被电磁镣铐锁在身前,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迹。她看起来比昨晚更加苍白,更加疲惫,但那道疤痕下的眼睛仍然是清醒的,仍然燃烧着那种埃兹拉已经习惯在她眼中看到的不灭的怒火。
她看到埃兹拉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用了B接口。”
“你早该告诉我。”埃兹拉抓住铁栅栏,冰冷的金属在他的掌心中发烫,“你早该告诉我按下按钮之后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如果你知道你按下按钮会让科恩被系统标记为威胁——你会按吗?”莉迪亚缓缓站起来,电磁镣铐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科恩唯一的弱点: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包括他自己的系统。但如果系统认为他构成了威胁,如果系统将他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清除目标,那么不管他藏得多深,‘神谕’都会把他挖出来。而要让他被标记,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在系统的核心节点里——在他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被零号节点亲自指定。”
“所以你让我按下的不是反制按钮。”
“是反制按钮。”莉迪亚走到铁栅栏前,与埃兹拉隔着一道冰冷的金属对视,“镜像脉冲确实抵消了‘路西法协议’的原始调制信号。它阻止了科恩利用你的愤怒去煽动群体对抗反对者。但在信号被抵消的同时,系统会自动寻找替代目标来填补情绪指令中的空白。而它所使用的替代数据,就是你在那一刻最真实的情绪——你发现被欺骗时的愤怒。那份愤怒指向的人,站在你的面前,微笑着承认了一切。”
她举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恭喜你,埃兹拉·凯恩。你刚刚用一个人——一个二十年来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交换了这座城市的未来。”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近乎悲伤的笑意。
“现在的问题是,这座城市里的十万人,在完成了对科恩的‘清除’之后,他们的手环会继续告诉他们下一个威胁是什么。系统不会停止——从来没有人在激活‘路西法’之后成功关闭过它。”
她透过铁栅栏望着埃兹拉,眼中那道疤痕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像一条被冻结的闪电。
“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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