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将那张泛黄的照片重新夹回书页中,然后站起身,拖着脚步走向书店最深处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维尔霍夫市地下管廊地图,墨迹已经褪色,但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他用残缺的右手食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一个用红色墨水圈出来的位置——胜利广场的正下方。
“胜利广场的地下有两条废弃的维护通道,是三十年前建设市政供暖系统时挖掘的。二十年前第一届彩灯节的时候,我们用它来铺设临时供电线路。”奥托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向下移动,停在红色圆圈的下方,“其中一条通道——7号管线——直接穿过彩灯基座的正下方,距离核心节点的接入面板只有一面混凝土墙。”
埃兹拉凑近地图,看着那条被红色墨水标注的管线。它的入口位于胜利广场东侧一栋旧百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距离广场中心大约三百米。整条管线的长度不到四百米,但末端距离“神谕”核心节点的物理接入面板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一面混凝土墙。”埃兹拉重复道,“我们需要什么工具来穿透它?”
“不需要工具。”奥托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几张发黄的工程图纸,“当年铺设管线的时候,为了防止供暖管道泄漏影响到上方的电力设备,工程队在管线末端和彩灯基座之间留了一个检修井。井盖被设计成可以从下方打开——这是当时的消防规范要求的。科恩在改造核心节点的时候大概率忽略了这个细节,因为检修井的设计图纸在二十年前就被标记为‘已废弃’,没有录入任何数字化档案。”
他将笔记本推到埃兹拉面前。图纸上清晰地标注着检修井的位置、尺寸、以及从管线内部打开井盖的机械装置示意图。“你要做的是从旧百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进入7号管线,沿着管线向西走大约三百八十米,找到头顶的检修井盖。打开井盖之后,你会直接进入彩灯基座地下二层的电缆夹层。核心节点的接入面板就在电缆夹层的北墙上,距离检修井出口不到五米。”
“安保系统呢?”
“电缆夹层没有独立的安保监控。科恩把所有的生物识别门禁都装在了核心节点的主入口——就是地面上需要过掌纹、虹膜和神经特征匹配的那三道关卡。但他忽略了下面的检修井,因为它不在任何电子图纸上。”奥托的嘴角浮起一丝干涩的笑意,“这就是用纸质档案的好处。它不能被远程搜索,不能被关键词过滤,不能被算法索引。科恩的‘神谕’可以扫描整个城市的数字网络,但它读不了一本二十年前的纸质笔记本。”
埃兹拉看着那张图纸,在脑海中构建着整个行动路线。从地下停车场到管线,从管线到检修井,从检修井到接入面板——这是一条完全绕过三道生物识别门禁的路径。但这也意味着他不能以“市民代表”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进核心节点区域,不能利用零号节点的身份获得合法的进入权限。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潜入者一样,在科恩的眼皮底下偷偷摸进整座城市最戒备森严的地方。
“莉迪亚之前的计划是让我利用零号节点的身份合法进入核心区域。”埃兹拉说,“但如果走检修井,我就不需要合法身份——但也失去了在系统内部的掩护。一旦被巡逻的安保人员发现,我在那里没有任何合法理由。”
“是的。”奥托承认,“走检修井意味着你不能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你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科恩可以当场宣布你是试图破坏公共安全设施的恐怖分子,授权安保人员使用任何必要的武力。”
“安保人员的巡逻频率是多少?”
“核心节点区域在彩灯节期间的安保配备是标准的三班倒,每班八人。两名在基座地面层值守,两名在主入口的生物识别门禁处,两名在地下二层的设备机房巡逻,还有两名在监控室盯着摄像头。”奥托又翻了一页笔记本,“但下午四点的全市同步测试期间,会有两名设备机房的巡逻人员被临时调往地面层,协助维持开幕式主舞台的秩序。所以在测试开始之后,地下二层只有监控摄像头,没有流动巡逻。”
“这意味着我的行动窗口在四点测试开始之后。”埃兹拉快速计算着,“莉迪亚在三点四十五分攻击中继站,如果一切顺利,科恩的测试会推迟。测试推迟意味着巡逻人员不会被调走,我的行动窗口也随之消失。”
“不。”奥托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测试不会完全取消。科恩不是一个会因为两个中继站失效就放弃测试的人。他会启动备用中继站——分布在东区和西区的四个小型信号塔,那些是独立供电的,不受主中继站的影响。启用备用中继站需要大约三十分钟的人工切换时间。”
他在地图上用残缺的手指画了一个圈,将东区和西区的位置圈了进去。“如果莉迪亚在三点四十五分成功瘫痪了一号和二号主中继站,科恩的测试会被推迟到四点三十分左右。在这三十分钟的混乱期里,地下二层的两名巡逻人员会被调走——因为安保主管会认为测试已经推迟,按照原定计划将人力重新部署到地面。但实际上,备用中继站的切换完成之后,测试仍然会进行,只是晚了半个小时。你需要在测试开始之前的那段间隙进入检修井,在测试进行的同时完成脉冲注入。”
“在测试进行的同时?”埃兹拉感到一阵不安,“也就是说,当我在接入面板上操作镜像脉冲发生器的时候,全市的神经调制信号正处于发射状态?”
“是的。届时整个核心节点区域都会被高强度的调制信号覆盖。虽然你后颈上的屏蔽贴可以阻挡追踪芯片的信号,但它挡不住调制信号本身对大脑的影响。”奥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对定制的耳塞,耳塞的末端连着两个极小的金属电极,“这是我自己做的听觉屏蔽器。调制信号主要是通过视觉和听觉通道进入大脑的。耳塞会发射与调制信号反相位的微电流脉冲,通过耳道皮肤接触你的听觉神经末梢,中和掉大部分通过听觉进入的信号。但视觉通道——”他停顿了一下,“你只能靠意志力。别盯着任何发光的东西看太久。”
埃兹拉接过耳塞,在手指间翻转着。银色的小装置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在调制信号覆盖整个区域的时候,我怎么能保证自己不被它影响?”
“你不能保证。”奥托的回答没有任何安慰,“这就是为什么科恩没有在检修井上布防。他不相信有人能在‘路西法协议’的全功率广播下保持清醒的判断力。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判断是对的。即使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在那种强度的调制下也很难维持超过两分钟的自主意志。”
“那你为什么相信我能做到?”
奥托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埃兹拉面前。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埃兹拉的脸,像是在辨认某个久远的熟人。然后他伸出残缺的右手,用仅存的三根手指按在埃兹拉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得像一个祝福仪式。
“二十年前,科恩和我一起研究镜像神经元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次争论。”奥托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他认为镜像神经元是人类的弱点——是情绪传染的生物学基础,是群体无意识的根源。他认为谁控制了镜像神经元,谁就控制了人类。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手指从埃兹拉的额头上移开。“我认为镜像神经元的本质不是传染,而是共情。当一个人在你面前哭泣,你会感到悲伤,不是因为你的大脑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而是因为你在主动理解他的痛苦。这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主动的共鸣。科恩花了二十年时间试图把共情变成武器。但他始终没有理解一件事:共情的能力,同时也是抵抗的能力。”
他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皮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任何工程图纸,只有一行手写的话,墨水已经褪成了极淡的蓝灰色:
“真正的情感连接发生在同步率下降的瞬间——当一个人选择去理解另一个人,而不是被算法推入同一频率的时候。”
“这句话是你妻子写的?”埃兹拉问。
“是的。她是维尔霍夫大学神经伦理学的教授。她在第一次接受‘神谕’系统调制之前,写下了这段话。”奥托缓缓合上笔记本,“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警察在她拒绝佩戴手环之后,以‘危害公共安全’为名将她带走了。但我始终相信,她在被迫接入系统之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我们最好的遗言。”
他将笔记本推给埃兹拉。“你不需要完全抵抗调制信号,埃兹拉。你只需要在被调制的同时,保持一个足够清晰的意识角落——一个足以让你在正确的时间按下脉冲注入按钮的角落。这就是共情与传染的区别。科恩的算法可以让你感受到人群的情绪,但它无法夺走你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
书店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在满屋的纸张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召唤。距离莉迪亚发动攻击还有四十五分钟。距离科恩的全市同步测试还有一个小时。而距离彩灯节的闭幕焰火——也就是“路西法协议”被正式激活的时刻——只剩下不到二十二个小时。
埃兹拉将耳塞装进口袋,将奥托的笔记本夹在腋下,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堆满纸张和数据碎片的旧书店。那些垂挂下来的神经调制原理图在微风中轻轻旋转,每一张纸上都画满了复杂的曲线和注解,有些是莉迪亚的笔迹,有些是马库斯的笔迹,有些是奥托本人的笔迹,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笔记——那些已经消失在康复中心的名字,那些被“神谕”系统标记为“对抗性节点”然后从城市中抹去的人。他们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这些挂在旧书店里的纸张,像一片片从不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灵魂碎片。
“奥托。”埃兹拉在门口停下脚步,“你妻子被带走之后,你见过她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挂钟的分针向前移动了两个刻度。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口缓缓擦拭着厚厚的镜片,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是在擦拭一件需要特别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三个月前,一个旧书店的常客给我带了一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信封,纸张已经因为反复折叠而出现了裂纹,“信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是我妻子的,但墨水是新鲜的。”
他将信封递给埃兹拉。埃兹拉打开它,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纤细而坚定:
“我还在灯里。”
埃兹拉抬头看着奥托,老人的眼睛透过无框的厚镜片望着窗外。窗外,彩灯节的人群越来越密集,所有人都在朝着胜利广场的方向移动,像一群被同样的光吸引的飞蛾。他们的手腕上闪烁着同步的蓝色光芒,脸上的笑容整齐划一,步伐轻快而空洞。而在广场中央,那盏被二十年前亲手设计的人变成监牢的巨型彩灯正缓缓旋转,向四面八方喷吐着看不见的神经脉冲。
在被调制的人群中,在数据流的最深处,奥托的妻子仍然活着——以某种形式。她的意识被困在那盏永不熄灭的灯里,与莉迪亚被复制到服务器里的那个数字副本一起,与所有被“神谕”系统收割的神经样本一起,在冰冷的服务器机房里进行着永恒而无声的等待。
“四点整。”奥托重新戴上眼镜,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锋利,像一把刚刚磨过的刀,“科恩会按下测试按钮。届时他会发现一号和二号中继站正在重启,会用大约十五秒的时间咒骂莉迪亚,然后用三十分钟切换到备用中继站。你需要在那三十分钟里穿过7号管线,打开检修井盖,进入电缆夹层,找到接入面板。记住——一旦备用中继站开始工作,调制信号会以脉冲形式爆发,强度大约是平时彩灯节氛围渲染的五倍。你可能会产生幻觉,可能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可能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在那里。但你不能忘记一件事。”
他盯着埃兹拉的眼睛。
“在灯光的峰值按下按钮。只有在那个时刻,镜像脉冲才能完成相位抵消,将‘路西法协议’从一场恶魔的觉醒变成一场自毁。”
窗外传来了第一声号角——那是胜利广场上开幕式彩排的声音,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的音量,透过旧书店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传进来,震得墙上的纸张沙沙作响。在那声号角之后,街道上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欢呼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它开始失去个体声音的质感,融合成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一种没有灵魂的和声,一种由数十万条声带共同振动但不再表达任何具体含义的群体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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