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狂欢夜的堕落

“包括我。”

莉迪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戏剧性的停顿,没有自怜的颤抖,甚至没有她惯常的那种冷嘲式的平静。她说得像是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常数——水的沸点是一百度,光速是每秒三十万公里,而莉迪亚·福斯无法关闭“路西法协议”。

埃兹拉的手指攥紧了铁栅栏,金属的冰凉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你是什么意思?你设计了这个计划——你花了三年时间——你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关闭它?”

“我想过。”莉迪亚举起被电磁镣铐锁住的双手,用指尖碰了碰眼角那道疤痕,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触碰某个埋在皮肤下面的开关,“我想了整整三年。在每一个藏身之处,每一个不眠之夜,我都试图找到一个能够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一切的方案。一个能让‘神谕’彻底停止运转、让所有被调制的人安全醒来、让科恩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的完美方案。”

她放下手,镣铐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但不存在这样的方案。‘路西法’不是一个可以被关闭的程序,埃兹拉。它是一种架构。当你按下B接口的按钮,你将零号节点的全部神经特征注入了核心调制器。从那一刻起,调制器不再需要科恩的指令。它有了自己的零号节点模板——你的模板。它会自行判断什么是威胁,自行决定谁需要被清除,自行向全城的手环推送下一个目标。它从科恩的武器变成了一把拥有独立判断力的、无人能控制的枪。”

“我的模板。”埃兹拉重复着这个词,“它在用我的大脑判断谁是威胁?”

“不完全是。它用的是你在那一刻的情绪模式——愤怒、恐惧、被欺骗后的羞辱感——作为判断标准的基础参数。但它会自行扩展这些参数,自行学习,自行进化。你在那个瞬间对科恩产生的愤怒教会了它如何识别敌人。但它不会止步于科恩。它会继续寻找任何与你愤怒的对象相似的人——任何被认为是‘操纵者’、‘欺骗者’、‘威胁者’的人。每一次清除都让它更加精确,每一次精确都让它更加高效,每一次高效都让它更加难以被阻止。”

头顶上,胜利广场方向传来的群体嘶吼声再次升高了一个频率。那声音已经不再是数十万条人类声带发出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加整体的、更加非人的声音——像一个由血肉构成的巨型乐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拨动了所有的弦。

埃兹拉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个声音。他从口袋里掏出奥托给他的那把老式钥匙,插进铁栅栏门的锁孔里。锁芯在生涩地转动了几下之后弹开了,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电磁镣铐的钥匙呢?”他蹲在莉迪亚身前,检查着她手腕上的锁具。

“警卫室。走廊尽头左手边。墙上挂着一排备用钥匙。”莉迪亚的声音很疲惫,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追踪埃兹拉的动作,“但打开镣铐并不能解决问题。即使我们现在能离开这里,即使我们能回到旧书店,即使奥托还活着——我们仍然面对一个正在自行进化的群体清除系统,而它的核心节点正坐在我的前导师被撕成碎片的尸体上方,继续向全城广播。”

埃兹拉在警卫室找到了钥匙,一把一把试过去,直到镣铐发出一声清脆的解锁声。金属环弹开的时候,他看到莉迪亚的手腕上被勒出了深紫色的瘀痕,瘀痕下面还有更老旧的疤痕——那是多年前在康复中心的束缚带留下的,白色的、蜿蜒的、像被缝合的闪电一样的疤痕。

“奥托给了我一个笔记本。”埃兹拉将镣铐扔到地上,扶起莉迪亚,“最后一页上有一段话,是他妻子在被强制调制之前写的:‘真正的情感连接发生在同步率下降的瞬间——当一个人选择去理解另一个人,而不是被算法推入同一频率的时候。’”

莉迪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揉手腕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奥托的妻子。”她低声重复,“海伦·瓦尔特。神经伦理学家。十年前被科恩带走。我还以为她已经——”

“她还活着。或者说,她的神经样本还在‘神谕’的数据库里。”埃兹拉将奥托的信封掏出来,递给莉迪亚,“三个月前,有人把这封信送到了旧书店。上面是她亲笔写的字。”

莉迪亚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纸,看着上面那句“我还在灯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头顶的嘶吼声再次升高,警局大楼的墙壁开始轻微震动,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那道疤痕在闪烁的灯光中像是在跳动。

“同步率下降的瞬间。”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有力,“不是相位抵消,不是反相脉冲。不是用技术对抗技术。而是在系统试图将所有人拉入同一频率的时候,找到那些频率下降的瞬间——那些短暂的、微小的、存在于调制信号峰值之间的缝隙——然后向那些缝隙里注入真实的情感连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需要摧毁‘路西法’。我们只需要打断它。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在同一时刻拒绝被调制——哪怕只有一秒钟——系统的同步率就会下降到无法维持群体指令的程度。”莉迪亚站起来,靠在墙上,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个无形的波形,“就像一台收音机。只要你在接收频率上制造足够多的静电噪音,信号就会失真。如果你能在足够多的收音机上同时制造噪音,整个广播系统就会崩溃。”

“但怎么才能让足够多的人拒绝被调制?他们的大脑已经被锁定了。”

莉迪亚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胜利广场上空的紫色光芒正在逐渐加深,从薰衣草的颜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靛蓝。巨型彩灯的旋转速度正在加快,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人群发出的齐声嘶吼,那节奏已经接近某种高潮前的加速。

“‘真正的情感连接发生在同步率下降的瞬间’。”莉迪亚重复了一遍奥托妻子的话,“海伦·瓦尔特在二十年前就找到了答案。科恩一直在试图提高同步率——他相信同步率越高,控制越强。但海伦知道,真正的共情不是发生在所有人被推入同一频率的时候。真正的情感连接发生在那个频率崩溃的瞬间——当一个人暂时脱离群体,当她意识到自己仍然是独立的个体,当她选择去理解另一个人的痛苦,而不是被算法强迫去感受同一种情绪的时候。”

她从衣领里掏出那个微型数据舱——那个刻着“路西法第零号原型”的小东西,那个储存着她自己被反向传输时的完整神经样本的晶片。她将数据舱放在掌心里,对着应急灯的光线翻转着,硅晶片的表面折射出无数微小的彩虹。

“我的神经样本还在‘神谕’的数据库里。一个数字化的莉迪亚·福斯,永远被困在科恩的服务器里,像你看到的其他被收割的人一样——马库斯、海伦娜、雅各布、奥托的妻子。他们是系统用来调制群体情绪的原料。但如果我能进入数据库,直接对他们的神经样本注入反相脉冲——不是试图抵消调制信号,而是唤醒他们。”

“唤醒?”

“每个被收割的神经样本都保留着一部分自主意识。”莉迪亚将数据舱握紧在掌心里,“科恩把他们称为‘种子’,但海伦说得对,他们不只是数据。他们是人。他们在沉睡,但他们的镜像神经元仍然会对真实的情感连接做出反应。如果我能在数据库内部制造一个足够强的共鸣脉冲——用我自己的神经样本作为触发源——那些被收割的人会短暂地醒来。他们会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灯里。他们的意识会开始反抗。”

她抬起头,与埃兹拉对视。

“如果数据库里所有被收割的意识同时反抗,服务器会过热。‘神谕’的核心调制器会超载。同步率会在全市范围内瞬间崩溃。不是被技术关闭,而是被它所囚禁的灵魂从内部冲破。”

埃兹拉看着莉迪亚,看着这个女人在承受了六年无法想象的痛苦之后仍然站在这间昏暗的拘留室里,仍在试图找到一条路。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科恩怕她——不是因为她的技术能力,不是因为她的智谋,甚至不是因为她对他罪行的了解。科恩怕她,是因为他永远无法打败一个已经被他摧毁过但仍然没有停止战斗的人。

“你要怎么进入数据库?”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将数据舱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手持扫描器,调出了一张复杂的数据流图。图上标注着一个位于核心节点地下三层的数据存储中心——那是“神谕”系统最底层的物理存储设施,所有被收割的神经样本都以晶格存储阵列的形式储存在那里,与核心调制器直接相连。

“核心节点地下三层。零号数据存储中心。”莉迪亚指着图上的红色标记,“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入——从地下二层的设备机房向南,通过一个需要虹膜和神经特征双重验证的密封门。门后面就是存储阵列的控制台。如果我能在那里将我的数据舱接入控制台,直接进入神经样本数据库——”

“双重验证。虹膜和神经特征。”埃兹拉打断她,“你已经不在授权数据库里了。科恩在三年前就把你的权限移除了。你怎么通过验证?”

莉迪亚将数据图收起来,转身向楼梯走去。她的步伐比几分钟前更加稳定,每一脚都踩得很实,像是正在重新找回自己身体的重心。

“科恩有一件事说对了。”她没有回头,“三号中继站的陷阱是我故意暴露的。我故意让他的安保团队追踪到南部信号塔。我故意让他们在那里逮捕我。不是因为我想被捕。是因为我需要他们把我的生物识别数据重新录入系统。”

她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埃兹拉。

“每一个被逮捕的对抗者都会被强制采集生物识别数据——虹膜扫描、神经特征、DNA。这是标准程序。当我被带进这间警局的时候,我的数据被录入了一个独立于科恩管辖范围的执法数据库。而这个数据库与‘神谕’系统的身份验证模块有一个旧的数据共享协议——一个科恩可能已经忘记了的协议,因为它是在他上任之前签署的,签署人是一个已经被他关进康复中心的女人。”

“海伦·瓦尔特。”埃兹拉说。

“海伦·瓦尔特。”莉迪亚确认道,“在被带走之前,她签署了最后一份技术协议。一份将执法数据与‘神谕’身份验证模块连接的过渡期协议。科恩从来没有废除它,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奥托在旧书店里保存了他妻子签署的每一份文件的纸质副本。他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这颗钉子,等着有人来使用它。”

她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对着埃兹拉。

“我需要镜像脉冲发生器。还需要你在核心节点上方——在广场上——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干扰,吸引系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地面,忽略数据库层面的异常活动。”

埃兹拉将背包里的镜像脉冲发生器取出来,放在莉迪亚手中。设备的金属外壳已经冷却下来了,那些蓝色指示灯还在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着,像一颗被缩小了的机械心脏。

“广场上现在有十万人。”他说,“十万人正在系统的指令下寻找科恩的下落。你让我怎么制造一个比那还大的干扰?”

莉迪亚将脉冲发生器装进自己的背包,然后抬起头,透过警局地下室的狭窄窗户望向夜空中那盏巨型彩灯。紫色的光芒在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道疤痕照得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纹身。

“科恩已经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那十万人很快就会完成他们的任务。当任务完成之后,‘路西法’会为它们寻找下一个威胁。而根据零号节点模板——也就是你的神经特征——这个系统会将任何试图操纵他人、控制信息、制造虚假情绪连接的人都标记为威胁。如果我刚才的分析是对的,系统已经识别出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操纵者’。它不会止步于科恩。”

她转过头,看着埃兹拉。

“斯特罗姆警长。市政厅里批准‘路西法’预算的官员。公共安全技术办公室的高层。每一个曾经参与或默许了这个项目的人。当科恩被找到之后,他们就是下一个。届时会有足够多的混乱,足够多的恐慌,足够多的被标记为目标的人试图逃离广场。那将不只是十万人执行指令的整齐划一。那将是一片真正的混乱。”

她将背包的带子拉紧,转身走上楼梯,身影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中越来越小,像一滴墨水正在被稀释。

“记住我说的话。”她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带着回音,“如果成功了,核心节点会全面断电。全市的神经感应手环会同时失去信号。人群会陷入短暂的混乱——但那是清醒的混乱,属于自己的混乱。届时你需要在广场上引导人们摘下他们的手环。如果有人能在那个瞬间告诉他们——在同步率崩溃的瞬间告诉他们——摘下那该死的东西,他们可能会听到。”

“如果失败了呢?”

莉迪亚在楼梯转角停下来。她没有转身,所以埃兹拉只看到她的背影——瘦削的肩膀,被电磁镣铐勒出瘀痕的手腕,贴在脖颈上的屏蔽贴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如果失败,数据存储中心会被锁死。我会被困在数据库里,和那些被收割的人一样——一个永远困在灯里的数字幽灵。”她顿了顿,“但至少科恩不在那里。这是我最后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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