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湾工地的挖掘作业在发现第一具骸骨后就陷入了停滞。
按照诺斯兰州法律,在法医和警方完成现场勘查之前,涉及人类遗骸出土的施工区域必须保持原状。但这条法律在现实中有另一个版本——施工方每天损失多少克朗,开发商就向市政厅打多少通电话。伊莎贝尔知道这种压力撑不了太久,所以她必须在警戒线撤除之前,把这片泥滩里可能埋着的东西全部翻出来。
十月十七日清晨七点,她带着布莱恩和两名现场勘查技术员再次踏入工地。湖边的雾还没散透,探照灯的光柱在雾中切成几个圆锥形的光区,挖掘机的钢铁臂架在光区之外沉默着,像一头被临时拴住的巨兽。
“从第一具骸骨出土点向外辐射,按每五米一个探方布置,”伊莎贝尔将一张手绘网格图递给技术员,“重点搜索地表以下一点五米到两米的土层。这个深度是当年湖岸沼泽地的淤泥层,如果还有东西,大概率被埋在那个位置。”
技术员点点头,扛着探地雷达沿着网格线开始作业。布莱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红色小旗——每探测到一个土壤扰动异常点,他就插一面旗作为标记。
到上午十点,标记旗已经插了七面。
伊莎贝尔让人从第三面旗的位置开始挖。不是因为那里信号最强,而是因为那里离第一具骸骨的距离最远——如果埋尸者有意识地将遗体分散掩埋以降低被发现的概率,他会把第二具放在最远的安全距离上。
铲子切入湿软的湖岸泥土,一铲一铲堆在旁边。一点二米。一点五米。一点八米。
“有了。”
技术员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伊莎贝尔跳下探方,蹲在土坑底部。在一片深褐色的淤泥中,一抹象牙白的弧面反射着探照灯的光。
是一块人类顶骨。
伊莎贝尔改用竹片和软毛刷进行精细清理。随着泥土被一层一层剥离,一具比第一具保存得更完整的骨骼渐渐显露出来。女性,这一点从骨盆形态可以初步判断。死亡年龄大约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牙齿磨损程度较轻,没有明显的龋齿和修补痕迹。颅骨和面部骨骼基本完整,但有几处需要特别关注的位置——
伊莎贝尔的手停住了。
在死者舌骨的位置,那片马蹄形的小骨头呈现出不对称的形态——左侧大角向外侧翻转,骨折断端参差不齐。这是舌骨骨折。而在死者的双手指骨上,至少有三根手指的远节指骨背侧有浅而密集的切痕,那些痕迹集中在指甲根部的背面,是被利器反复划伤后留下的。
“防御伤。”伊莎贝尔低声说,“她曾经拼命反抗。”
她让技术员将第二具骸骨完整起出,运回研究所进行进一步检验。起身时,她注意到布莱恩正蹲在探方边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土坑底部。
“怎么了?”
“博士,你看这里。”布莱恩指向土层剖面——在第一具骸骨和第二具骸骨之间,一段被挖开的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黑灰色物质,夹杂在湖岸淤泥层和上方填土层之间。那层物质厚不到一厘米,但连续性很好,延伸了至少十几米。
伊莎贝尔蹲下来,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层物质。质地细腻,颜色均匀,边缘有明显的流淌痕迹——不是自然沉积形成的,而是某种液态物质在渗透进土壤后留下的。
她用小铲子刮下一些样品装进采样袋。
“这可能是当年火灾后留下的炭化残留物。”她说,“如果你把一栋着火的房子的废墟铲平、填埋,燃烧过的木炭、灰烬和土壤的混合物就会形成这样一层东西。”
“所以他们不是只在庄园废墟上填土——他们把庄园废墟整个铲平了。”
“然后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垃圾填埋场,顺便埋了人。”伊莎贝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继续挖。我们要把所有七面旗都探到底。”
下午三点,全部七面探方的结果出来了。
其中四面是空的——地下有土壤扰动,但没有遗体。另外三面挖出了东西。除了已经起出的两具骸骨,在第六面旗的位置,技术员发现了一小片已经严重锈蚀的金属。那块金属的大小和形状,经过初步清理后可以辨认——是一枚制式手铐的残片。
手铐的一面已经完全锈穿了,但残存的锁扣结构还能看出来:这是标准执法用手铐,不是民用的束缚器材。残片边缘有一个不完整的编号钢印。
只剩三位数字还能辨认——267。
“警用手铐。”伊莎贝尔拿着那枚锈铁,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编号267。诺斯兰州警察系统配发的所有装备都有编号备案。”
“可以查到原主人。”布莱恩说。
“二十年前的记录不一定还在。”
“但如果我们找到当年配发编号267警员的名单,”布莱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就可以知道是谁把手铐丢在了埋尸现场。”
“或者,”伊莎贝尔的声音沉下来,“是谁在埋完尸体后,不小心把手铐也一起埋了进去。”
那天傍晚,第二具骸骨的初步检验报告摆上了她的办公桌。
女性,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约一百六十五厘米,死亡时间同样在二十年前左右。致命伤是颈部勒杀——舌骨骨折和甲状软骨骨折同时存在,说明凶手施加了持续且强力的颈部压迫。指骨上的防御伤集中在上肢远端的背面,符合被人扼住脖子时伸手去抓挠攻击者手臂的挣扎模式。
DNA比对正在进行。但伊莎贝尔已经不需要等待结果也能判断一个极高的可能性——这位死者,就是玛格丽特·霍桑。
火灾现场四号位那具被牙科鉴定认定为“玛格丽特·霍桑”的女性遗骸,和她丈夫一样,也是一个替代品。
霍桑家的四个人,到现在为止,两个人的真正遗骸从湖岸荒地中被挖了出来。还有两个——两个儿子——依然没有找到。
伊莎贝尔将第二具骸骨的检验数据录入档案库,同时打开了诺斯兰州失踪人口与无名尸体的跨州比对系统。在搜索过滤条件中,她输入了年龄区间十五到二十二岁、男性、失踪时间在霍桑案前后两年内。
返回了一百多条记录。
她开始逐条浏览。每一条记录都代表一个在某天出了门就再也没回家的人——有人离家出走,有人外出打工后失联,有人在深夜下班路上消失。家属提供的特征描述里充满了绝望的细节:左肩有一块胎记、喜欢穿深蓝色运动鞋、会吹口琴、不会写字。
伊莎贝尔把这些记录对照着第一具假埃利奥特和仍在寻找中的假玛格丽特的特征,一条一条排除。年龄不合适,排除。身高不匹配,排除。失踪时间线对不上,排除。
一百多条记录筛到最后,只剩下两条。
第一条:一个十七岁的白人男孩,名叫卢卡斯·莫兰,身高一百七十六厘米,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七日从罗森湖青年收容中心失踪。特征描述——右锁骨曾在一次摩托车事故中骨折,植入过一枚小型金属固定钉。
第二条:一个二十岁的黑人男性,名叫杰罗姆·沃克,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日从罗森湖南岸的集装箱码头附近失踪。特征——无。
伊莎贝尔盯着第一条记录看了很久。锁骨骨折,金属植入物。如果火化的温度足够高,金属植入物会留下残骸。但二十年前火灾现场的骨骼鉴定报告里,没有提到任何金属植入物——因为梅森根本不敢写。
她拿起电话打给凯恩。
“我需要查两件事。第一,查诺斯兰州警局装备数据库,找一个编号尾数是267的制式手铐的配发记录。时间范围放在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八年。第二,查一个叫卢卡斯·莫兰的人——他大概在一九九八年十月从罗森湖青年收容中心失踪。”
“手铐?你在工地又挖出了什么?”凯恩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难以置信。
“一个警用手铐残片。编号只剥出来三位——267。如果这只手铐的主人在二十年前参与过某种执法行动——或者伪装成执法行动的犯罪活动——他应该能在数据库里留下痕迹。”
凯恩沉默了片刻。
“伊莎贝尔,你查手铐我能理解,但查一个失踪青年收容所少年是什么意思?”
“因为湖边的第一具假埃利奥特,”伊莎贝尔一字一顿,“很可能就是这个失踪的孩子。”
挂掉电话,她走到办公室的窗前。湖面上,夕阳已经沉到了半山腰,天空从橙红色渐变成深紫色。翡翠湾工地的探照灯又亮了起来,塔吊在夜空中缓慢转动。
她父亲的卷宗还摊在桌上,封面那个铅笔圈出的名字在台灯下格外清晰。
康拉德·索恩。时任市政开发公司法律顾问,负责霍桑庄园地块的征收合法性论证。现任罗森湖市长,翡翠湾项目的最大政治支持者。
而在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的慈善晚宴邀请名单上——根据诺拉·陈今天下午回复给总检察长办公室的确认函——第一行写的,正是康拉德·索恩。
她关掉台灯,办公室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待机指示灯还在闪烁,像黑夜中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窗外,罗森湖静静地铺展在城市与山脉之间,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人能从这片风景里看出,在湖岸的泥滩下还埋着多少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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