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总检察长令

铁盒在伊莎贝尔的副驾驶座上放了一路。

她没有在车里打开它。不是不想,而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在阻止她——仿佛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装的不是纸张和旧物,而是一扇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的门。

回到法医研究所已是下午四点。走廊里空荡荡的,布莱恩的工位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去市局送报告,五点前回”。伊莎贝尔摘下便签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反锁。

铁盒的锁扣已经锈死,她用一把手术刀片撬了将近两分钟才打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最上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封面上用烫金印着“1998”四个数字。日记下面是一张折叠的泛黄纸条,再下面,是一把用保鲜袋包裹的老式拔牙钳。

钳子的握柄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伊莎贝尔没有先碰那把钳子。她戴上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本。

雨果·梅森的字迹很工整,是那种老派医生特有的书写习惯——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前面大半本是正常的诊疗记录,从补牙、根管治疗到义齿安装,每一页都写满了日期、患者姓名和处置内容。

转折出现在十一月九日。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他们让我去认尸。”

接下来几页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钢笔尖划破纸面的痕迹。

“根本不是认尸。我到的时候,四具遗体已经排好了位置,标签都贴好了。州检察官办公室的霍夫曼站在旁边,递给我一张纸,说‘按这个写’。”

“我问,如果对不上怎么办。他说,不会对不上。”

“我看了第一具——成年男性。牙齿状况和我记忆中的埃利奥特·霍桑完全不同。埃利奥特的右上第二前磨牙在两年前做过烤瓷冠,是我亲手做的。但那具遗骸的同一位置是一颗完好的牙齿。”

“我张嘴想说,霍夫曼把手按在我肩膀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按了一下。”

“我写了。”

伊莎贝尔翻到下一页。

“十一月十一日。那个男孩被送来了。不是诊所,是城东废弃的纺织仓库。我到的时候,他蜷缩在墙角,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右上门齿断裂,牙髓暴露,已经发炎了。我给他做了清创和临时封闭,问他疼不疼。他不说话。我问他的名字,他也不说话。”

“但我认得他。”

“那是伊桑·霍桑。”

伊莎贝尔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停车场空空荡荡,远处的湖面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一切平静得不像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读。

“我认得他的牙齿。小伊桑去年在学校摔断过左下颌的乳磨牙,来我这里做了拔除。那颗牙的拔牙创口愈合情况很特殊,我在病历上记过。我给他处理门牙的时候特意检查了那个位置——愈合形态和我的记录完全吻合。”

“他还活着。”

“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霍夫曼的人就在仓库外面等着。我给男孩处理完伤口后,他们把他带走了。临走前,他拽住我的袖子,说‘救我’。我至今记得那两个字的声音。那不是请求,不是哭喊,是一个已经不相信有人会救他的孩子,最后一次试探这个世界。”

“我没有回头。”

日记后面的内容断断续续,有些页被撕掉了,有些页写满了梅森的自我审问——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牙医。我不是警察,不是法官,不是英雄。”

“但我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因为害怕诊所被关门、害怕得罪官员,就把四个死者的名字写在假报告上的懦夫。”

“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等有人来找我。”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张照片。一个叫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的年轻商人在海外获奖。我盯着那张脸看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九岁男孩,笑起来的样子我还记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伊莎贝尔合上日记,手指微微发抖。

她拿起那张泛黄的纸条,小心地展开。纸条上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伊桑·霍桑”。笔迹和日记上的一样,但墨水的颜色更深,像是用力写了很多遍。

然后她拿起那把被保鲜袋包着的拔牙钳。

透过透明的塑料膜,可以清楚地看到握柄上的暗褐色污渍。那不是铁锈——铁锈是橘红色的,而这是深褐色,边缘有向周围渗透的痕迹。在法医实验室里,这种颜色只代表一种东西。

干涸的血迹。

伊莎贝尔翻过钳子的另一面,在握柄内侧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她凑近灯光,用一个高倍放大镜仔细辨认。

“H.M. 11/9/98”

H.M.——雨果·梅森的姓名缩写。11/9/98——1998年11月9日。

正是火灾发生的两天后。

也是梅森在日记里写下“他们让我去认尸”的同一天。

伊莎贝尔对着那把钳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库斯·凯恩探长的号码。

“凯恩,我是伊莎贝尔。”

“博士,你正好打来。我也有事找你。”凯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见了一个叫雨果·梅森的退休牙医?”

伊莎贝尔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小时前,老城区的巡警接到了一通报警。梅森诊所隔壁的面包房老板说,今天下午有个陌生女人进了诊所,待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出来。他说那女人走的时候抱着一个铁盒子,神色很紧张。”

“所以他报警了?”

“不是。他报警是因为半小时前他给梅森送面包时,发现梅森诊所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推门进去,发现梅森坐在诊疗椅上,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已经没了呼吸。”

伊莎贝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速度快得撞翻了桌角的马克杯。咖啡洒了一桌,浸湿了日记本的封皮。

“死因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初步判断是上吊自杀。”凯恩顿了顿,“但现场的警员说,椅子倒地的角度不太对。上吊自杀的人,踢倒椅子时通常会有挣扎,椅子会翻到侧面。但梅森的椅子是正后方倒下的,端端正正,像是被人摆好的。”

伊莎贝尔闭上眼睛。她脑海里浮现出梅森隔着眼镜打量她时的表情——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的表情。

“我需要去现场。”她说。

“我已经让现场勘查组封锁了。但你要快,因为市局刑侦处的人已经过来了。带队的叫鲁本·克劳斯,你应该不认识他。”

“他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凯恩压低声音,“他今天中午刚从市政厅开完一个会回来。开会的内容是——索恩市长要求加快处理一切可能影响‘翡翠湾’项目的不利因素。”

电话挂断,伊莎贝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装在塑料袋里的拔牙钳。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罗森湖的地平线。湖面上,翡翠湾工地的探照灯已经亮起,塔吊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一根指向远方的指针。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日记,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话上。

“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伊莎贝尔迅速把日记、纸条和拔牙钳放回铁盒,然后将铁盒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罗森湖。

在城市的另一端,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同样望着这片湖面。他身后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新闻——诺斯兰州总检察长莉莉安·瓦尔德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签发针对全州慈善组织的强制披露行政令。

他的手机响了。

“先生,您要查的那个人——伊莎贝尔·克罗夫特,我们已经调到了她的档案。”电话那头的声音说,“法医病理学博士,三年前从东部调来诺斯兰州。专业能力极强,破获过好几起陈年命案。在业内有个绰号,叫‘骨语者’。”

“骨语者。”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这个绰号,嘴角微微扬起,“还有呢?”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信息。她父亲叫彼得·克罗夫特,曾任东部总检察长办公室廉政调查处处长。十年前因为在调查一起地产腐败案时拒绝结案,被调职、降薪,最后在办公室自杀。那起地产案的利益相关方,通过第三层股权穿透,指向一家现在正在罗森湖开发项目的公司。”

亚历山大沉默了几秒。

“把那个地产案的资料发给我。”他说。

挂掉电话,他将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拿起西装外套。客厅的穿衣镜映出他的全身——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身材挺拔,五官分明,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任谁看,都是一位从异国荣归故里的成功商人。

任谁看,都不会把他和一个九岁男孩在废弃仓库里拼命拽住牙医的袖子、小声说出“救我”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那是他的第一个秘密。

而第二个秘密是——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他。

他早就不需要了。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罗森湖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在湖畔依次点亮,像是有人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把珍珠镶嵌在夜幕上。这座城市看起来是那么安宁,那么温暖,那么正常。

而伊莎贝尔和亚历山大都知道,正常,有时候是这世界上最脆弱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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