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霍桑灭门案

伊莎贝尔在解剖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没有动刀,没有碰那些骨骼标本,只是坐在不锈钢工作台前,盯着墙上投影的两组影像——左侧是二十年前霍桑庄园火灾现场的黑白照片,右侧是她两天前亲手拍摄的骸骨出土照。

火灾现场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四具焦黑的遗骸分别躺在四个位置,官方报告上标注得清清楚楚:一号位,成年男性,埃利奥特·霍桑;二号位,成年女性,玛格丽特·霍桑;三号位和四号位,未成年男性,诺亚·霍桑与伊桑·霍桑。

现在,一号位的男性不是埃利奥特。

那会是谁?

另外三具遗骸的身份呢?

伊莎贝尔拿起电话,拨通了罗森湖警局档案管理科。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懒洋洋的中年女人,自称在这个岗位上坐了二十年,见过每一份进出档案室的文件。

“我想调取霍桑案的全部原始物证。”伊莎贝尔说。

“哪个霍桑案?”

“一九九八年,湖畔庄园火灾。一家四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键盘声哒哒响起。

“系统里只有电子卷宗。原始物证……标注是‘因库房搬迁,部分旧案物证已移交州府集中保管’。但档案上没有签收记录。”

“所以找不到了?”

“我什么都没说,博士。我只说没有签收记录。”

伊莎贝尔挂掉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她不相信巧合。一份证据缺失叫管理不善,两份叫疏忽,三份就叫设计。而这个案子里缺失的东西绝不止三份——牙科X光片原件、火灾现场的物证样本、甚至当年的原始出警记录,全部无踪无影。

有人在二十年前就精心擦拭过每一个脚印。

而唯一可能还留有痕迹的,是那位做完牙科鉴定的老牙医——雨果·梅森。

雨果·梅森的诊所位于罗森湖老城区一条梧桐树夹道的街道尽头。这条街在九十年代曾经是全市最热闹的商业街,但随着新城区购物中心的兴起,临街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只剩下梅森的牙科诊所和隔壁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面包房还在营业。

伊莎贝尔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时,梅森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在诊疗台前给一具教学用的齿模上色。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这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腰背依然挺直,手指也没有老年性的颤抖。他的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伊莎贝尔,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变为某种伊莎贝尔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

“您是梅森医生?”

“曾经是。”老人放下手里的齿模和上色笔,“我已经不接诊了。如果您有牙科问题,老城区诊所街还有两位不错的年轻医生。”

伊莎贝尔掏出证件。

“我是诺斯兰州法医病理学研究所的伊莎贝尔·克罗夫特博士。我想和您谈谈二十年前的一个案子。”

梅森的动作停住了。他摘下老花镜,用一条绒布缓缓擦拭镜片,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案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霍桑家族火灾案。您当年负责做了牙科鉴定,确认了四具遗骸的身份。”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做过的数百份鉴定之一。”梅森把眼镜重新戴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伊莎贝尔打开随身的平板电脑,将埃利奥特·霍桑骸骨的DNA比对报告递到梅森面前,“当年您鉴定为埃利奥特·霍桑的那具遗骸,不是埃利奥特·霍桑本人。他的骸骨两天前在翡翠湾工地被挖了出来。头骨上有钝器打击痕迹,死了至少二十年。”

梅森看着那份报告,目光一页一页往下移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伊莎贝尔注意到他握着平板边缘的指尖泛出了一层白色。

“这不可能。”他说。

“DNA比对结果不可能造假,医生。您当年鉴定的那个‘埃利奥特·霍桑’,到底是谁?”

老人沉默了。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贴着玻璃窗飘落。伊莎贝尔耐心地等着。在多年的法医生涯中,她学会了一个最重要的技能——沉默。沉默会让人说出他们本不打算说的话。

“我不认识那个人。”梅森终于开口,“但我确实知道他不是霍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当年做的鉴定报告,不是我的。”

伊莎贝尔眉头一皱。

“有人把一具尸体放进一号位,然后让我对着他们已经准备好的答案做鉴定。”梅森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隔了二十年,他依然怕被什么人听到,“那天的鉴定,州检察官办公室派了人全程盯着。我每检查一颗牙齿,他都站在旁边看。最后我写报告的时候,他直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四具遗骸的‘应确认身份’。”

“您照抄了。”

“我照抄了。”梅森闭上眼睛,“因为前一年,我的诊所刚被选为当年度的‘模范诊所’,如果我不配合,以后我的诊所会被各种条条框框搞到关门——也因为我还有两个孩子在读大学。我告诉自己,这只是走个流程。人已经死了,火灾是真的,身份也……应该不会错。”

“但您知道是错的。”

梅森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她见过无数种人性的裂缝,但每一次新的裂缝都会让她感到一阵细微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对罪恶的震惊,而是对普通人选择沉默那一刻的悲哀。

“还有一点。”伊莎贝尔收起平板,语气变得更为直接,“您当年给霍桑家的所有人看过牙吗?”

“看过。霍桑一家四口都是我的病人。埃利奥特,玛格丽特,诺亚,还有小伊桑。”梅森说出这些名字时,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伊桑那年才九岁。他有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头发,总是笑嘻嘻的,特别喜欢我候诊室里那本海洋生物图册。每次来都要翻到鲸鲨那一页。”

“伊桑的遗骸,”伊莎贝尔放慢了语速,“在火灾现场的四具遗骸中,有没有什么异常?”

梅森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极度矛盾的眼神——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而他在犹豫要不要走进去。

“火灾后的第三天,”他说,“我的诊所接到了一个电话。”

“谁打的?”

“一个男人。他没有说名字。他让我去市区东边的一个废弃仓库,说有个孩子需要处理牙齿。”

伊莎贝尔的瞳孔微缩。

“我去了。那个仓库里确实有个男孩。右门牙断了半截,嘴唇肿得很高,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渍。”梅森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给他做了临时处理,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看着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拽住我的袖子,小声说了两个字。”

“他说了什么?”

“他说:‘救我。’”

伊莎贝尔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个男孩是谁,梅森医生?”

梅森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向诊所最里面的储物间。伊莎贝尔听到他翻找什么东西的动静——金属碰撞,纸箱拖拽,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走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铁盒是暗绿色的,漆面斑驳,边角已经生锈。梅森把它放在伊莎贝尔面前的桌上,像放下一个装了炸药的包裹。

“这里面,”他说,“是我这二十年来的所有秘密。”

伊莎贝尔伸手去拿铁盒,但梅森按住了她的手。

“小姑娘。”老人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某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恳切,“在你打开这个东西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

伊莎贝尔与他对视了三秒。

“我只想搞清楚真相。”

“那如果真相会让你陷入麻烦呢?”

“那我就搞清楚,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梅森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

“你很像一个人。”他说。

“谁?”

“玛格丽特·霍桑。她也是这种眼神。”

伊莎贝尔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走出了梅森的诊所。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十月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斑驳而温暖。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

她不知道的是,在街道尽头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透过挡风玻璃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的车牌号被他拍了下来,发给了某个加密联系人。

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有人开始挖坟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刚刚结束在市政厅的最后一场审批听证会。他走出会议室的瞬间,看到了手机上刚收到的信息。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化。

他将手机放进口袋,转向身边的助手。

“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诺斯兰州法医病理学研究所,伊莎贝尔·克罗夫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她刚刚去见了我小时候的牙医。”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