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梅森的诊所被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围了三层。
伊莎贝尔赶到时,现场勘查灯已经把整条梧桐街照得如同白昼。红蓝警灯在两侧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反复折射,把这条安静了二十年的老街切成无数闪烁的碎片。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在警戒线外维持秩序,围观的人群里混杂着刚从面包房下班的女工、拎着购物袋的老年居民,以及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
马库斯·凯恩在诊所门口等她。他递过来一双鞋套和一副手套,脸色不太好看。
“克劳斯已经到了。”他压低声音,“还带了个助手,据说是从总检察长办公室借调来的。两个人的做派像是来查我的底,不是来查梅森的命案。”
伊莎贝尔套上鞋套,弯腰钻进警戒线。梅森诊所的内部和她下午来时已截然不同——诊疗椅旁边的器械推车被挪到了墙角,地上用白色胶带标出了椅子的原始位置和倒地方向。梅森的遗体已经被运走,但那根绳子还挂在诊疗椅上方的灯具支架上,在勘查灯下微微晃动。
一个身材敦实、留着灰白短发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房间中央,对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伊莎贝尔进来,他挂掉电话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
“克罗夫特博士,久仰。”鲁本·克劳斯主动伸出手,手掌厚实而干燥,“我是市局刑侦处的克劳斯警监。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我主管。我知道你和凯恩探长之前有过合作,但梅森医生的案件和湖边那具骸骨是否存在关联,目前还没有定论。我希望我们能保持信息同步,避免出现各自为政的情况。”
“信息同步?”伊莎贝尔没有握他的手,而是径直走向那把诊疗椅的位置,“那先从死因说起。上吊自杀?”
克劳斯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初步判断,是的。门从里面反锁,没有破门痕迹,诊所内部没有打斗迹象。死者生前也没有留下遗书之外的任何他杀线索。”克劳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我们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这个。”
伊莎贝尔接过证物袋。
便签上的字迹是梅森的手书,墨水和日记本上完全一致。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再也无法承受这些秘密的重量。”
“就凭这个?”伊莎贝尔抬起头。
“就凭这个,加上现场没有第三人侵入的物证,加上死者的年龄和独居状态——七十三岁,妻子去世六年,子女在外州,诊所经营不善面临关门。”克劳斯一条一条掰着手指,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盖章的结案报告,“这些都是高自杀风险因素。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伊莎贝尔没有反驳。她重新走到诊疗椅倒地的位置,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地板。木质地板上有几道平行的、很浅的划痕,从房间中央一直延伸到椅子倒地的位置。
“这些划痕是什么?”她问。
克劳斯凑过来看了一眼,“家具搬动留下的吧。梅森最近在整理诊所准备关张,很多器械都搬走了。”
“但这些划痕是新鲜的。”伊莎贝尔用手指轻轻触摸划痕的边缘,“木质纤维断口没有氧化变色,没有积灰。如果是几周前的搬动痕迹,边缘应该已经发黄了。这些划痕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克劳斯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站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助手终于说话了。
“克罗夫特博士是法医病理学家,不是现场痕迹分析师。我想我们还是等州府派来的专业勘查组出报告比较好。”
伊莎贝尔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黑色短发,穿深色套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属框眼镜。她身上有种不协调的气质——那种衣服是公务员标配,但她的站姿和眼神更像一个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
“这位是?”
“维多利亚·海因斯。”女人自我介绍,“总检察长办公室特别调查组。”
总检察长办公室。伊莎贝尔想起下午新闻里看到的那条消息——莉莉安·瓦尔德即将签发强制披露行政令,而雨果·梅森与霍桑案的关系,霍桑案与土地征收的关系,土地征收与现政府的关系,每一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总检察长办公室对一起牙医的死亡这么感兴趣?”伊莎贝尔问。
“总检察长对州内一切可能影响公众对司法系统信心的异常死亡都感兴趣。”海因斯的回答滴水不漏。
伊莎贝尔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这两个人更加警觉。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倒地的方向——正后方,端正得像被人摆好的一样。上吊自杀的人踢倒椅子时,身体会剧烈挣扎,椅子会翻向侧面,甚至被踢飞出去。这把椅子倒得太规矩了。
她站起身,摘下手套。
“凯恩探长会继续协助你们勘查现场。”克劳斯在她身后说,“但请理解,这个案子的主导权在市局刑侦处。”
伊莎贝尔没有回头。她走出诊所,站在警戒线外的梧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空气中混着湖水、落叶和远处某个餐馆飘来的烤面包香气——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安宁,仿佛隔着一道警戒线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凯恩从后面追上来。
“他不让你插手?”
“他怕我插手。”伊莎贝尔靠在树干上,“一个退休牙医的自杀,惊动了市局刑侦处警监亲自带队,还有总检察长办公室特别调查组派人陪同。这不是调查,这是控场。”
“你需要什么?”
“梅森的遗体在哪里?”
“市立殡仪馆停尸间。克劳斯已经签了死亡证明,明天一早火化。”
伊莎贝尔看了他一眼。明天一早火化——这意味着从死亡到火化的间隔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而按照诺斯兰州法律,非传染病死亡的常规尸体至少要保留四十八小时以备复检。
“谁签的加急火化令?”
凯恩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法医鉴定处——拉塞尔·海勒医生。”
伊莎贝尔认识这个名字。拉塞尔·海勒是市局法医鉴定处的副主任,一个在官僚系统里活得游刃有余的中年男人。他的名声在业内分为两种:一种是官方的“高效勤勉”,另一种是非官方的“领导让怎么写就怎么写”。
“帮我做一件事。”伊莎贝尔说,“拖住火化。随便什么理由——手续不全,亲属未签字,哪怕你说尸体标签掉了一张。给我争取六个小时。”
凯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认识伊莎贝尔三年,知道她从不要求别人做不可能的事。她只要求做必要的事。
伊莎贝尔开车直奔市立殡仪馆。
停尸间在殡仪馆的地下一层,值夜班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管理员,正坐在登记台后面看一档夜间钓鱼节目。伊莎贝尔出示证件后,他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二话没说就打开了冷藏柜的推拉门。
冷气扑面而来。雨果·梅森的遗体静静地躺在不锈钢推床上,覆盖着一层白色棉布。伊莎贝尔掀开棉布,在惨白的冷光灯下看清了老人的脸。
他的表情很安详。太安详了。
被勒死或上吊死亡的人,由于机械性窒息的过程极其痛苦,面部通常会留下明显的挣扎痕迹——眼球结膜出血点、面部皮肤淤血发紫、口唇发绀。但梅森的面部干干净净,肤色虽然苍白,却没有典型的窒息征象。
伊莎贝尔将老人的头部轻轻转向一侧。颈部有一道横向的索沟,呈V字形向耳后延伸——这是上吊的典型勒痕走向。但奇怪的是,在V字索沟的正上方,还有一道更浅的、几乎平行的压痕,像是什么更宽更软的东西留下的。
比如一条被折叠的毛巾。或者一条手臂。
她用手机拍下这两道压痕,然后将遗体翻转过来检查背部。在第七颈椎的棘突位置,有一小块肌肉内出血,呈深紫色。这是死后难以形成的淤血——说明在死亡过程中,这个位置曾被用力按压。
一个人上吊,不需要被人按住颈椎。
一个人被勒死,才需要。
伊莎贝尔正准备进行更深入的检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凯恩。
“伊莎贝尔,”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殡仪馆那边有动静。刚才市局的法医鉴定处给殡仪馆打了电话,要求立即将梅森的遗体转移到州府集中火化中心。理由是‘疫情防控需要’。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到。”
伊莎贝尔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遗体上方那盏惨白的冷光灯。
二十分钟。
她做了决定。
“凯恩,帮我叫布莱恩到这里来,带上便携X光机和全套取样设备。快。”
“你要做什么?”
“在他们来之前,”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掀开梅森遗体上的白布,“完成一次完整的二次尸检。”
“如果他们撞上了呢?”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机关成静音,从包里取出自己的解剖器械套件,在停尸间的不锈钢推床边铺开。手术剪、肋骨剪、镊子、样本瓶、一次性缝合针线——每一件器械都在冷光下闪着寒光。
管理员的钓鱼节目还在继续播放,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夹杂着解说员对一条大鲈鱼尺寸的惊叹。
她戴上护目镜,将手术刀的刀尖对准了梅森的胸骨上方。
第一个切口划过皮肤。
与此同时,在罗森湖另一端,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刚刚从一场慈善酒会归来。他站在酒店浴室的镜子前,用一块热毛巾敷着面部,蒸汽模糊了镜面。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他擦干手点开屏幕,是助手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人动了梅森的遗体。殡仪馆那边出了状况。法医克罗夫特正在连夜进行二次尸检。市局的人正在赶往殡仪馆的路上。”
亚历山大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然后他回复了一句话。
“别阻止她。但别让别人知道我们在看。”
他放下手机,将那块凉掉的毛巾丢进洗衣篮。镜面上的蒸汽正在逐渐消散,他的脸一点一点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眉骨,鼻梁,下颌线,最后是那对深棕色眼睛。
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在废弃仓库里死死拽住老牙医袖子的小男孩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恐惧。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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