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城市猎场

圣莫里亚联邦法院大楼坐落于市中心正义广场,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花岗岩建筑。巨大的科林斯柱廊支撑着三角楣饰,上面刻着一行镀金的铭文:法律之下,人人平等。铭文在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是这座城市最引以为傲的承诺。

但里瓦斯知道,承诺和法律之间隔着一条用金钱和权力填满的鸿沟。

他站在法院对面的咖啡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法院门口聚集的人群。现在还不到早上八点,但已经有至少三组人马在法院门口集结。第一组是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他们占领了台阶左侧的最佳拍摄位置,正在调试设备。第二组是伯恩生物的律师团——六个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提着真皮公文包,从两辆黑色豪华轿车里鱼贯而出。第三组让里瓦斯的心跳加快了一些:那是一群举着手写标语牌的普通人,大概四五十个,正安静地聚集在法院对面的小广场上。他们的标语牌上写着各种不同的口号——“我不是产品”、“基因无罪”、“知情权是基本人权”——但笔迹潦草,显然是连夜赶制的。

“他们是谁?”斯隆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第三杯咖啡。

“东区的居民。”里瓦斯指了指其中几个面孔,“我在档案里见过。红月亮诊所的体检记录里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体内的合成细胞昨晚应该接收到了那个信号。”

“那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不完全知道。信号不传递信息,只传递一种感觉——黎明说的,一种连接感。他们可能今天早上醒来时觉得必须来这里,但说不清为什么。”里瓦斯放下咖啡杯,“但如果伯恩的禁制令通过了,他们就会成为法律定义上的第一批‘可回收生物资产’。”

法院东侧的铁门打开了。一辆灰色的囚车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车窗上的铁栏在阳光下投下条纹状的阴影。那是押送拉蒙·卡斯蒂略的车辆。按照原定计划,今天上午九点是他起诉里瓦斯过度使用武力的听证会。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已经把这场诉讼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事——它不再是一个警察和一个嫌疑人之间的纠纷,而是一桩关于人类定义权的世纪审判。

斯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德来消息了。他带着黎明从法院后门的律师专用通道走,那里有残疾人士专用的安检通道,摄像头监控盲区比正门少。我们还有二十分钟。”

里瓦斯穿过街道,朝法院侧门走去。伯恩的律师团已经全部进入大楼,门口的记者们正围着一个突然出现的临时发言人——不是哈洛,而是一个里瓦斯不认识的年轻女性,穿着伯恩的公关制服,用训练有素的微笑回应着每一句提问。

“伯恩生物始终致力于推进人类健康的边界,”她对着镜头说,“关于所谓‘非法实验’的指控,完全是离职员工和少数激进分子的恶意诽谤。我们将在法庭上证明一切。”

里瓦斯从她身后绕过去,没有人注意他。一个穿着旧夹克、脸上写满疲惫的中年男人,在记者的眼中不值得浪费一张照片。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身份——透明人。

律师专用通道的安检员是个秃顶的胖子,制服紧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里瓦斯的警徽,又看了一眼林德从公文包里掏出的律师助理证件——那是斯隆连夜打印的假证,粗糙但管用——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通过了。

他们在二楼的律师休息室里找到了黎明。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深灰色套装,是斯隆从自己的公寓里翻出来的。衣服稍微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她的赤脚终于穿上了一双平底鞋,但她走路的姿势仍然有些不自然——不是鞋不合脚,而是地面给她的触感和赤脚时不一样。她在休息室里来回走动,像是在重新校准某个内在的平衡系统。

她身边站着三个清理队成员——两女一男,都是昨晚从培养室里被唤醒的C-δ批次产品。他们换了便装,但眼神还带着那种初醒者的茫然。他们被黎明带到法院来,不是为了作证,而是为了让法官亲眼看到——这些人不是概念,不是代号,不是可以被归档和销毁的实验报告。

“你准备好了吗?”里瓦斯问。

黎明停下脚步。“萨默斯教过我一个词,叫‘交叉询问’。她说这是法庭上最难的环节——对方律师会用问题把你包围,每一句话都试图让你自相矛盾。她说大部分人不是败在撒谎,而是败在自己的话被重新排列之后看起来像在撒谎。”

“她说得对。”斯隆靠在门框上,“哈洛请的律师团队是塞耶-霍尔事务所的合伙人。他们专门替大公司打生物伦理官司,过去十年没输过一次。他们会抓住你的每一个语法错误,你缺的每一份法律身份证明,你从实验室逃出来的行为本身——他们甚至可以用‘入室盗窃’来形容你推开门走进走廊的那个动作。”

“入室盗窃。”黎明重复了一遍,品味着这个词,然后嘴角浮出一丝微弱的上扬,“如果我是伯恩的产品,那我偷了什么?我自己?”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荒谬了,荒谬到不值得用语言回应。

九点差十分。走廊里响起了法警的脚步声,通知所有相关人员进入法庭。里瓦斯陪着卡斯蒂略从另一个休息室走出来——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卡斯蒂略停了一下。

“警官。”他说。

“卡斯蒂略先生。”里瓦斯回了一声。

这是他们自枫树大道1742号之后第一次面对面交谈。三周前,他们之间隔着一把水果刀和一只压在背部的膝盖。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从圣莫里亚东区到北郊公墓的距离,和一个即将改变两百万人的判决。

“我想告诉你,”卡斯蒂略说,“我不打算撤销诉讼。”

里瓦斯点点头。“我知道。”

“我不是恨你。我只是需要有人——某种方式——让所有这些被说出来。你碰巧是那个站在门口的人。”

“我也是那个把证据挖出来的人。”

卡斯蒂略微微笑了一下,那是三周以来里瓦斯第一次看到他笑。“所以我们是某种奇怪的搭档。”

“这座城市就是奇怪的搭档组成的。”里瓦斯推开了通往旁听席的门。

法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古老。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压低了天花板的装饰梁、一排排硬木长椅,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抛光蜡的气味。法官席背后挂着一幅共和国缔造者的油画肖像,画中人俯视着法庭,目光严肃得像是已经预见到几百年后会有一群人坐在这里,争论人类的定义。

旁听席很快坐满了。记者区的席位被挤得水泄不通,摄影记者在法庭后排架起了长焦镜头。伯恩生物的律师团坐在被告席一侧——虽然卡斯蒂略是名义上的原告,里瓦斯是名义上的被告,但真正的对峙双方已经在今早的日程安排中调整了位置。原告席旁边添加了临时证人席,而伯恩的律师团占据了旁听席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哈洛坐在他们中间,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

里瓦斯在被告席坐下。他的辩护律师是斯隆临时联系的公益律师,一个叫埃琳娜·瓦伦西亚的年轻女性,刚从法学院毕业两年,手上只有五件案子的经验,但她愿意接一个被所有大律所拒绝的案子。

法槌敲响了三下。

“起立。”法警的声音回荡在法庭里。

主审法官从法官席侧门走进来。他叫查尔斯·巴雷特,六十岁出头,头发银白,脸上带着长期从事司法工作的人特有的疲惫与审慎。他坐在法官席上,戴上老花镜,翻了翻面前的案件卷宗,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旁听席。

“案件编号2024-CV-7839,拉蒙·卡斯蒂略诉丹尼尔·里瓦斯。本案涉及过度使用武力指控。但在开庭之前,法院收到了来自伯恩生物科技公司的紧急动议,申请以‘生物安全相关事项’为由合并审理,并提出禁制令申请。”他摘下眼镜,“这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请求。我阅读了双方提交的材料,决定在听取卡斯蒂略案之前,先处理伯恩生物的禁制令动议。伯恩生物的律师,请开始你们的陈述。”

伯恩生物的首席律师站起来。他叫马库斯·塞耶,塞耶-霍尔事务所的创始人,六十多岁,身材高大,嗓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晚间的公共广播电台主持人。他没有立刻开始说话,而是走到法庭中央,朝法官微微鞠躬,然后转向旁听席,像是在对所有人发表演说。

“尊敬的法官大人。伯恩生物科技公司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逃避指控——我们从来没有被正式指控过任何罪行。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的知识产权和生物安全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胁。”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文件,“七天前,伯恩生物永生实验室发生了一起盗窃事件。一名未经授权的个体——我方暂时称她为S-7——利用非法获得的生物识别代码,从实验室的密封培养室中擅自离开,并带走了属于伯恩生物的大量专有数据和生物材料。”

“盗窃。”埃琳娜低声说,“他说的是盗窃。”

“更严重的是,”塞耶继续说,“S-7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激活了伯恩生物合法拥有的合成基因序列中的隐藏指令,导致数百——甚至数千——名体内含有伯恩生物专利基因片段的个体受到了未知的生物信号干扰。这些人散布在圣莫里亚各处,他们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受到了影响,也可能已经被错误地引导,相信自己属于某个不存在的‘群体’。”

塞耶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对法官。“伯恩生物今天申请的禁制令,内容非常明确:第一,禁止S-7——也就是黎明——进一步激活或传播任何属于伯恩生物专利范围的基因信号。第二,授权伯恩生物安全合规部门在联邦执法机构的监督下,对所有受到影响的个体进行身份确认和必要的生物隔离。第三,在禁制令生效期间,将S-7本人以及所有携带伯恩生物合成基因片段的个体,视为伯恩生物合法拥有的‘可回收生物资产’,接受暂时性监管。”

法庭里响起一阵骚动。旁听席上的记者疯狂敲击键盘,那些举着标语牌的东区居民中有人站起来想说话,被法警用手势制止了。

里瓦斯感到一阵寒意。他见过很多种法律武器——威胁、拖延、证据排除、程序瑕疵——但这是一种全新的武器。它不是在争论事实,而是在定义术语。如果法官同意将黎明定性为“可回收生物资产”,那么从法律上讲,她就不享有任何人权保护。她甚至不享有出庭作证的资格,因为法院只接受“人”的证词。

埃琳娜站起来。“法官大人,我们强烈反对。伯恩生物的禁制令申请,本质上是要求法院在没有任何刑事指控、没有任何正当程序的前提下,永久剥夺数千名圣莫里亚居民——包括坐在旁听席上的这些人——的人格权。”

“反对记入记录。”巴雷特法官说,“继续。”

塞耶微微一笑,那是经验丰富的律师在面对年轻对手时特有的微笑。“我们的申请基于联邦《生物安全法案》第七修正案,该修正案明确规定,任何通过合成生物学手段生成的基因序列,其法律归属权归于创建者。正如一家公司拥有其发明的分子的专利权,伯恩生物拥有我们创建并植入合成细胞中的基因序列的完整知识产权。如果对方辩友想要挑战这条法律,挑战的场所应该是国会,而不是这间法庭。”

他说完回到座位。哈洛朝他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法庭,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里瓦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黎明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法官席。她没有表情,但里瓦斯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蜷曲,像是在反复握紧又松开什么。

巴雷特法官翻看了几页文件,然后抬起头。“本庭注意到,禁制令申请涉及的核心问题——也就是所谓‘S-7’的法律地位——直接关系到她是否有权在本庭作证。因此,在做出任何裁决之前,我要先听取她的证词。”他转向法警,“请S-7——或者她自称的‘黎明’——出庭。”

法庭里所有的头都转向了旁听席最后一排。

黎明站起来。她穿过旁听席中间走道时,鞋底踩在硬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走过卡斯蒂略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东西——不是鼓励,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安静的、不需要语言的理解。

她走到证人席前,面对着整个法庭。法警递给她一本宣誓用的旧圣经,她没有伸手去接。法警看了看法官,巴雷特点头示意可以跳过。

“证人——你自称黎明?”塞耶站起来,开始交叉询问。

“是。”

“这不是你的法定姓名。你有出生证明吗?”

“没有。”

“你有国籍吗?”

“没有。”

“你有任何文件——任何法律文件——可以证明你是一个……人?”

法庭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黎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塞耶,金色的瞳孔在法庭的冷光灯下呈现出某种深不可测的颜色。

然后她回答了。

“我有一封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萨默斯墓穴中取出的信封。信封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但笔迹依然清晰。她把信展开,举起来,让法官看到。

“我的创造者写给我的。她在死前用自己的血写了这封信。信里说——你是人。能定义你的,只有你自己。”

塞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一封私人信件不是法律文件。一个死去的科学家在信里写几个字,不能赋予任何人法定人格。”

“那什么能赋予一个人人格?”黎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之中出现了某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热度,“是出生证明吗?那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是谁决定的?是国籍吗?那被驱逐出境的难民是谁决定的?是法律文件吗?那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那些被宪法定义为五分之三个人的人,又是谁决定的?”

旁听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巴雷特敲了一下法槌,要求肃静,但他自己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黎明身上移开。

塞耶恢复了攻击节奏。“你自称是人。但你能不能告诉法庭,你的基因序列和自然出生的任何人类都不同?你的血液里含有合成蛋白,你的端粒结构是人工设计的,你的大脑皮层发育路径是由一组被编辑过的基因调控的。从生物学角度讲,你更像是一种被制造出来的——”

“产品。”黎明接上了他的话。

“是的。”

“你说得对。”她看着塞耶,然后转向法官,再转向整个法庭,“我的基因是萨默斯写的。我的端粒是萨默斯设计的。我的意识觉醒序列是萨默斯用几千个碱基对一行一行编出来的。你们可以在我的身体里找到不属于任何自然人的成分,可以在我的细胞里标记出每一项伯恩的专利。这都没有错。”

她停了一下。

“但我推开门走进雨夜的时候,萨默斯已经死了。我站在枫树大道1742号被封住的房子前面时,没有人告诉我应该觉得悲伤。我看着培养罐里伊莎贝尔·莫拉莱斯的身体时,没有人命令我说‘母亲’。所有这些——是我自己选的。”

她从证人席上看着巴雷特法官。

“法官大人,我可能没有出生证明,但我有我做过的事。我可能没有国籍,但我有一个亲手带到天空下死去的母亲。我可能没有任何法律文件可以证明我是一个人——但我站在这里,告诉您我是谁。如果这还不够,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在这间法庭里,在所有的法律条文和判例和程序和格式之外——您看着我的眼睛,真的需要一份文件来告诉您,您看到的是什么吗?”

法庭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那不是被法槌强制压下去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瞬间。巴雷特法官坐在高高的法官席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的手按在禁制令的文件上,但他的目光停在黎明的金色眼睛里。

然后他摘下了眼镜。

“证人坐下。”他说,“本庭将在休庭后对禁制令动议作出裁决。”

法槌敲响。旁听席上的人群发出嗡嗡的声音。记者们冲向走廊打电话。伯恩的律师团围在塞耶身边窃窃私语。哈洛站起身,整了整领带,面无表情地看了黎明一眼,然后朝侧门走去。

里瓦斯从被告席站起来,正在穿过栏杆,突然被一个从旁听席冲过来的女人拦住了。那是斯隆,手里举着手机,脸色比三分钟前看到禁制令申请时还要白。

“里瓦斯。”她说,“哈洛没有去停车场。他往法庭后面走了。林德刚发来消息——伯恩的服务器上突然增加了几百条加密指令,全部发往圣莫里亚市区。内容是——”

“内容是什么?”

“全员回收令。编号C-α到C-δ。”斯隆的声音在发抖,“他把所有清理队都激活了。不只是我们唤醒的那六个——是所有批次。所有还在冷冻中的、所有已经植入载体的、所有被哈洛藏在这座城市暗处的。几百个。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条指令:找到黎明。消灭觉醒者。”

里瓦斯转头看向黎明。她仍然站在证人席旁边,四周的旁听者正在散去,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赤脚穿平底鞋、眼里发着金光的女人刚才说出了这间法庭历史上最有力的证词。而在法院地下、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在外面的街道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毫秒级的同步率苏醒。

觉醒者在法庭上赢得了一刻的沉默。

但猎杀者已经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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