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莫里亚综合医院的地下二层是一条被遗忘的走廊。
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响声,其中一盏每隔三秒就闪烁一次,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旧胶片。里瓦斯沿着走廊往前走,靴底踩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他的左侧是太平间的不锈钢门,右侧是病理科的标本储藏室。凌晨三点,这条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至少他希望如此。
证物室的血液样本通常存放在三楼警局联络处专用的冷藏柜里。但卡斯蒂略的血样在常规检验后被转到了病理科的深层冷库——理由是“样本存在异常指标,需进一步分析”。里瓦斯拿到转移记录单时,发现签字人的名字已经被涂改液覆盖,重新签上去的名字模糊到无法辨认。在圣莫里亚警察局待了十二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不希望这管血样被找到。
冷库的门锁是一把电子密码锁。里瓦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是斯隆发给他的六位数密码。她没有解释密码的来源,他也没有问。有些事情,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是不问比较好。
密码锁发出短促的滴声,绿灯亮起。门开了。
冷库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将近三十度。里瓦斯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拉紧夹克的拉链,走到第三排货架前。按照记录单上的编号,卡斯蒂略的血样应该存放在B-47号格位——但他发现那个格位是空的。
空的。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货架深处,看到一个小小的塑料样本瓶躺在格位最里面的角落,像是被人随手扔进去的。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张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缩写:C-β-7。
不是卡斯蒂略的名字。
里瓦斯拿起样本瓶,在手电筒的光线下观察。瓶子里面装着大约五毫升的液体,颜色在深红和暗紫色之间,黏稠度似乎比正常血液要高。更奇怪的是,液体表面浮动着一层微弱的荧光,像是某种化学试剂被不小心混入了样本中。
他把样本瓶装进夹克内袋,关上冷库的门,原路返回。当他走到走廊尽头时,电梯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里瓦斯夹克口袋露出的样本瓶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是警察?”白大褂男人问。
“病理科送检样本。”里瓦斯举了举警徽,语气平稳,“三楼等结果。”
他没有等对方回应,直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那个白大褂男人掏出手机,低头按下了什么。里瓦斯的胃部收紧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刚才被认出来了,而那个男人百分之百不是病理科的医生——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没有任何一个正经医生会在这个时间独自出现在太平间门口的走廊上。
出医院大门时,雨下得比来时更大了。里瓦斯把车开到三条街外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在停车场的角落停好车。他从储物箱里取出一个便携式冷藏箱,把血样小心地放进去,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斯隆的号码。
“拿到了。”他说。
“标记是什么?”
“不是卡斯蒂略的名字。标签上写着C-β-7。”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里瓦斯能听到斯隆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是鼠标点击的节奏,最后是一声压抑的叹息。
“C-β-7不是病人编号。”斯隆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是伯恩生物的产品代号。”
“产品?”
“我在他们泄露的一份内部备忘录里见过这个命名规则。C代表细胞优化产品线,β代表第二代改良版,数字代表批次。C-β-7意味着这是第七批次第二代细胞优化产品——它不是从某个人体内提取的血液样本,它是被制造出来的。从头到尾,在实验室里。”
里瓦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是说卡斯蒂略体内流着的是人造血液?”
“不是人造血液。是人造细胞。”斯隆纠正道,“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卡斯蒂略的身体里被注入了经过基因编辑的合成干细胞,这些干细胞渗透进他的骨髓,逐步替换了他原本的造血系统。他现在体内循环的血液,有相当一部分是在伯恩生物的实验室里设计出来的。”
“为了什么?”
“测试。他就是一只活体培养基。伯恩生物在他身上测试合成细胞在真实人体环境中的存活率和功能稳定性。一旦数据收集完毕,他就会被抛弃——就像你说的,有人撕掉了血样上的标签,有人删除了检验报告,有人把他从系统里一点点抹掉。他不是人,丹尼尔。他是一个实验载体。”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窗外的霓虹灯切成碎片。里瓦斯盯着便利店的灯光,那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甜甜圈模型,挂在门口上方,向每一辆经过的车展示着甜蜜的诱惑。这座城市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看起来温暖、诱人、唾手可得,但咬下去才发现中间是空的。
“艾伦·林德什么时候能见我们?”他问。
“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在社区学院的实验室等我们。”斯隆停顿了一下,“但他很害怕。电话里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伯恩生物不是公司,是宗教。他们的信徒遍布每一个你能想到的机构,包括你上班的地方。”
里瓦斯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管装在小塑料瓶里的液体,它正在副驾驶座的冷藏箱里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某种被困在笼子里的生物。他想到卡斯蒂略——那个在枫树大道1742号被他用膝盖压住的男人。当时他以为自己在制服一个持刀的家庭暴力嫌疑人,但现在他意识到,他在制服的是一个被伯恩生物用完即弃的活体实验品。
而伯恩生物制造了多少个卡斯蒂略?
十个?一百个?还是一整个批次,被注射进不同的人体内,分布在不同的城市,过着不同的生活,却分享着同样的命运——被制造、被利用、被遗忘、被抹去?
他发动了汽车。
圣莫里亚的街道在雨夜中格外安静。那些玻璃幕墙大楼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光。其中一个窗口属于银泉科技园区的D区,永生实验室。那个窗口的灯光是蓝色的,不是普通办公室的日光色,而是某种冷光源特有的波长,像是在黑暗中漂浮的一小片极地冰层。
里瓦斯在等红灯的时候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想起斯隆说过的话:伯恩生物不是公司,是宗教。宗教需要信徒,需要祭品,需要神迹。伯恩的神迹是永葆青春和延期死亡,它的祭品是那些从社会的裂缝中滑落的人——没有人会想念他们,没有人会追查他们的下落。而它的信徒穿着定制西装坐在董事会里,用商业计划和专利保护为自己筑起坚不可摧的法律堡垒。
红灯变成绿灯。
里瓦斯踩下油门,转向通往社区学院的方向。他已经决定了明天的行程,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回到警局,在内部数据库里查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C-β-7。
他要看看伯恩生物在圣莫里亚还有多少不该存在的人。而在等待他的数据库搜索结果的漫长时间里,在那栋破旧的警察局大楼里,在这个精致城市最隐秘的底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伯恩生物永生实验室D区,监控摄像头拍不到的地下四层走廊尽头。一扇被标记为“C-γ-11”的密封门突然从内部被推开。一只没有指纹的手按在冰冷的金属墙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警报系统没有响。因为按照设计,C-γ-11的房门根本就不应该从里面被打开。
没有人知道门是怎么开的。
但门确实开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轻而稳,像某种被精确校准过的机械。脚步声一直延续到货运电梯口,然后电梯门合上,载着那个从地下四层走出来的人升向地面。
与此同时,丹尼尔·里瓦斯正打开警局三楼数据库终端的电源,输入了他的查询指令。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然后跳出一行红字:权限不足。如需查阅该级别档案,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他重新输入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第三次尝试时,屏幕突然黑了。然后一行白色的小字从屏幕底部慢慢浮现:你的查询已被记录。安全合规部门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联系你。
里瓦斯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衬衣。
远处,银泉园区的地面层货运通道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实验服的身影走进了雨夜。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赤着脚,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身上的实验服没有编号也没有徽章。她站在园区的围墙外面,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玻璃幕墙,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某种不属于人类的颜色——介于琥珀和金色之间的一种光泽,像是被镶嵌在眼眶里的两枚硬币。
她开口说了一个词。
那个词是:家。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圣莫里亚的雨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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