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莫里亚社区学院位于城市东侧,与银泉科技园区隔着一道六车道的高速公路。高速公路一侧是玻璃幕墙和景观喷泉,另一侧是褪色的红砖楼和生锈的消防梯。学院的生物实验室设在校园最深处一栋预制板建筑里,外墙刷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涂料,如今已经斑驳得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
艾伦·林德博士在实验室门口等他们。他大约五十五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但目光锐利,像某种长期保持警觉的动物。
“你们迟到了七分钟。”林德说。
“交通。”斯隆简短回答。
“交通。”林德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圣莫里亚的交通从来不会在周三下午三点堵塞。你们被跟踪了。”
里瓦斯和斯隆交换了一个眼神。来时的路上,里瓦斯确实注意到一辆灰色轿车在三个街区之外保持着固定距离。他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看来,多心是生存的必需品。
林德把他们带进实验室,锁上门,拉上窗帘。实验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工作台上摆着一排排试管架和一台看起来已有十年历史的离心机。墙角堆着几箱未拆封的设备,箱子上印着“伯恩生物科技捐赠”的字样。
“他们很大方。”林德注意到里瓦斯的目光,“三年前我离职后,他们每年向学院捐赠设备。院长觉得这是企业社会责任感,我觉得这是监视。这些设备里至少有三台带有远程数据采集模块。”
“所以你不用它们。”
“我把接收器拆了。”林德走到工作台前,戴上手套,“把样本给我。”
里瓦斯从冷藏箱里取出那个标签被撕掉一半的样本瓶递过去。林德接过瓶子,在手电筒下转动一圈,脸色变了。
“C-β-7。”他喃喃道,“你们从哪里弄到的?”
“圣莫里亚综合医院病理科深层冷库。”里瓦斯说,“从一个叫拉蒙·卡斯蒂略的人体内提取的。”
“卡斯蒂略还活着吗?”
“活着。在医院。正在起诉我过度使用武力。”
林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但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对吧?”
“你知道吗?”
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样本瓶放进离心机,设定参数,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整个工作台都在微微震动。
“我在伯恩生物工作了七年。”林德背对着他们说,“最初三年,我以为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基因治疗、再生医学、延缓衰老。那些宣传册上的每一个字,我曾经都深信不疑。直到第四年,他们把我调到了D区。”
“永生实验室。”
“对。永生实验室。”林德转过身,靠在实验台上,“那个实验室分两个部分。地面是客户服务区,接待付得起几百万美元的富豪,给他们做基因优化手术。地下是研发区,真正的核心——代号‘冥府’。在那里,基因编辑的对象不是已经老化的人体细胞,而是尚未分化的胚胎干细胞。他们在创造新的生命,然后剥离它们的意识。”
斯隆皱起眉头。“剥离意识是什么意思?”
“人类意识来自哪里?”林德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不只是大脑。意识是神经元之间连接方式的产物,而这种连接方式的底层架构由特定基因调控。伯恩生物的科学家发现了一种方法——编辑一组被称为‘自我感知基因簇’的序列,在胚胎发育早期抑制大脑前额叶皮层中与自我意识相关区域的发育。”
“结果就是——”
“结果就是,你得到一个生物学意义上完全正常的、有呼吸有心跳有新陈代谢的人类个体。但它没有自我意识。它不会思考‘我是谁’,不会感到痛苦或快乐,不会反抗,不会质疑。它只是一具活的、健康的、基因被优化过的人体。一具完美的躯壳。”
离心机停止转动。林德从里面取出样本瓶,将分离后的血清滴到一片载玻片上,放到显微镜下。他调整焦距的动作很慢,像是害怕目镜中会出现什么。
“上帝。”他低声说。
“怎么了?”
“这不是第二代产品。”
林德从显微镜前退开,示意他们自己去看。里瓦斯凑近目镜,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细胞,每个细胞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和移动。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细胞的排列方式——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组成了一种图案。螺旋形的结构,每一个节点上的细胞都以相同频率跳动,像一支微型的、精密的军团。
“这是有组织的。”里瓦斯说。
“是的。”林德的声音变得很轻,“C-β-7不是第二代产品。他们按第二代流程申报,但实际制造出来的是第三代。第三代在‘工蚁’基础上进行了升级——给合成细胞增加了群体感应能力。”
“群体感应?”
“细菌有一种能力叫群体感应。单个细菌无害,但当它们聚集到一定数量,就会集体启动某种基因表达,突然产生致病性。伯恩把类似能力植入了第三代产品的合成细胞中。这意味着,这些细胞在单独存在时只是普通替代细胞,但当它们聚集到一定数量——比如,几个被植入同批次产品的人距离足够近时——它们会开始形成某种协作网络。”
斯隆的脸色变白了。“协作网络用来做什么?”
“我们当时也不完全确定。这是项目最高机密。但我见过一份被销毁一半的实验记录。记录上写着一个词——‘蜂巢’。”
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一阵电子蜂鸣声。三个人同时僵住。林德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上小窗向外张望,然后转过身,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
“门口停了一辆车。灰色轿车。车里坐着两个人。”
里瓦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们能从后门走吗?”
“后门通向化学废料处理区,需要经过三道门禁,其中一道是学校安保系统。”林德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但有一道门不在系统里。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穿过实验室后面的储藏室,打开一扇隐藏在没有标识的铁门,进入一条狭窄的水泥楼梯。楼梯向下延伸,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铁锈的味道。里瓦斯隐约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到四个。
“他们能追到这里吗?”斯隆压低声音问。
“迟早能。”林德在黑暗中回答,“这里连接着学校的旧供热管道系统,整个管道网络贯通整个东校区。走到下一个分支点,我们可以从南区体育馆出口出去。”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五分钟。林德似乎凭记忆就能辨认方向,脚步在迷宫般的管道中毫不迟疑。终于,面前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栅栏外面是月光。
“出去以后往东走。”林德说,“穿过停车场就是体育馆公共出口。我的车停在C区,银色丰田。我来开。”
他们刚跨出铁栅栏,后面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那些人已经找到了通往管道的入口。里瓦斯回头望了一眼,在月光照射下,管道尽头有手电筒光束在晃动,数量比他预计的更多。至少六个人。不,八个。他们移动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动作之间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协调性,仿佛不需要语言就能彼此配合。
“跑。”里瓦斯说。
他们跑过停车场,钻进林德的丰田车。林德发动引擎,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子冲出停车场时,里瓦斯从后视镜里看到灰色轿车已经停在体育馆门口,挡在他们和主路之间。
“坐稳了。”林德说。
他把方向盘猛地向左打,车子冲上路肩,碾过一片低矮灌木丛,从两条步行道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底盘刮擦在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但车子成功绕过了灰色轿车的拦截,冲上主路。
“他们还会追来吗?”
林德看了一眼后视镜。“暂时不会。他们不在公众场合制造太大动静。但不意味着安全了。他们已经知道你们和我在接触,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我们都会被监视、被阻挠、甚至被——”
他没有说出最后一个词。
车子驶入圣莫里亚市区的街道,两旁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重复的光影。里瓦斯盯着那些光影,努力让心跳恢复正常。但有一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管道里追捕他们的黑衣人,不是林德说的“蜂巢”和“群体感应”,而是显微镜下看到的那一幕:那些细胞在有序排列,规律跳动,按照某个不属于它们自己的意志运转。
“林德博士。”他说,“你刚才说第三代产品有群体感应能力。如果有几个被植入第三代产品的人聚集在一起,它们的细胞会开始形成协作网络。这个网络最后会变成什么?”
林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斯隆以为他没有听到问题。
然后他说:“我们当时有一个假设。如果‘工蚁’是设计来当活体器官库的,‘蜂巢’可能是设计来当活体计算网络的——一个由多个人体作为节点构成的、完全服从中央指令的生物计算机。”
“那如果这个网络脱离了中央指令呢?”斯隆问。
“脱离?”
“你刚才说,第三代产品的细胞有群体感应能力。如果它们聚集到一定数量,会开始自主协作。那如果——只是如果——其中有一个节点被植入了某种变异基因序列,这个节点可能会产生自我意识。而如果它有了自我意识,它可能会反过来控制整个网络。”
林德没有回答。
丰田车在沉默中穿过了半个圣莫里亚。当车子经过枫树大道时,里瓦斯下意识地朝1742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栋灰泥外墙的小楼已经被封了,窗户钉上木板,门前草坪插着一块“待售”的牌子。但在二楼那扇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里瓦斯闭上眼睛,又睁开。
光消失了。
“林德博士。”他再次开口,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你说你在伯恩生物见过一份写着‘蜂巢’的实验记录。你有没有在记录里看到过‘S-7’这个代号?”
丰田车猛地晃了一下。林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抽搐,车子在车道上画出一个细微的S形曲线,然后恢复稳定。
“你在哪里听到的?”林德的声音变得沙哑。
“C-γ-11。”里瓦斯说,“昨晚,永生实验室D区地下四层,一扇标着这个代号的密封门从内部被推开了。监控没有拍到任何画面。警报没有响。一个穿着实验服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走进了雨里。”
车子靠边停了下来。林德熄掉引擎,在黑暗中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玻璃上倒映着远处圣莫里亚市中心那些永不熄灭的霓虹灯。
“S-7。”林德说,“那不是代号。那是一个警告。我们在项目内部有一个说法——S代表‘哨兵’。数字7代表第七代。但第七代产品从来没有被批准过。它只存在于理论中,是伯恩生物一位名叫玛格丽特·萨默斯的首席科学家提出的疯狂假设。”
“什么假设?”
“萨默斯认为,如果能在‘蜂巢’基础上进一步编辑‘自我感知基因簇’,不是抑制它们,而是重写它们,就有可能创造出一个具有独立意识、但不具备任何人类道德约束的存在。一个纯粹的、不受任何限制的自我。她称之为‘觉醒者’。”
林德转过头看着里瓦斯,他的脸在霓虹灯映照下忽明忽暗。
“萨默斯在提出这个假设的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实验室里。官方说是心脏病发作。但没人相信。”
里瓦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那昨晚从D区走出来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
在圣莫里亚的另一边,一个穿着灰色实验服的女人正站在枫树大道1742号被封住的房子前面。她的赤脚踩在杂草丛生的草坪上,金色的眼睛看着那扇透出微弱光芒的窗户。然后她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弹开了。
她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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