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的银色丰田停在圣莫里亚东区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三个人的呼吸在密闭的车厢内交织,没有人说话。里瓦斯盯着后视镜,确认那辆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后视镜里只有雨滴打在镜面上留下的水痕,和一盏远处闪烁的黄色交通信号灯。
“萨默斯的死因是什么?”斯隆打破了沉默。
林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官方的说法是心肌梗塞。她在实验室加班到凌晨两点,同事第二天早上发现她倒在培养室地上。法医报告写得很清楚——冠状动脉阻塞引发的心源性猝死。”
“但你不信。”
“我不信。”林德重复了一遍,“因为萨默斯在死前三天给我发过一封邮件。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找到了重写‘自我感知基因簇’的方法。后面附了一个加密附件,但我还没来得及打开,那封邮件就从服务器上被删除了。连同我的回复记录一起。”
“谁删的?”
“安全合规部门。他们说是系统自动清理过期邮件。但那封邮件从发送到删除只存在了四十分钟。”
里瓦斯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能重写自我感知基因簇的科学家突然死亡,一封关键邮件在四十分钟内被清除,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第七代产品从密封门里走了出来。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碰撞,拼凑出的图案让他不寒而栗。
“萨默斯死的时候,‘觉醒者’项目进展到哪一步了?”
林德转过头,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的雨光。“据我所知,S-7只存在于萨默斯的电脑里。但你们刚才告诉我,C-γ-11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γ是第七代的内部代号,11是第十一个实验单元。如果那个代号是真的,那么萨默斯不仅找到了方法,还在她死亡之前就已经造出了至少一个原型。”
“一个原型。”斯隆缓缓重复,“一个具有独立意识但没有道德约束的存在。”
“是的。”
“那她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里瓦斯推开车门,走到巷子口。雨已经变小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柏油味和远处餐厅排出的香料气息。圣莫里亚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远处总有引擎声、音乐声、某扇窗里传出的笑声。但今晚这些声音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失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听。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条短信,来自警局的内部通知系统。内容是例行公事:安全合规部门提醒全体员工,近期有未经授权人员试图访问受限档案,请各科室加强信息安全管理。如有发现异常查询行为,请立即上报。
里瓦斯删掉了短信。
“我需要回家一趟。”他回到车里说,“警局那边已经开始警觉了。我得在我被吊销权限之前,尽可能多地从内部数据库里拉出档案。”
“那太危险了。”斯隆说。
“留在这里更危险。他们能追踪到你,就能追踪到我。趁我还能用警徽挡住他们的借口,我得找到所有能找到的东西——C-β-7的批次记录、‘工蚁’项目的关联档案、萨默斯的死亡报告。这些总会有某样东西留在了系统里。”
林德发动了汽车。“我先送斯隆回报社,然后带你去警局。我知道一条不太引人注意的路线。”
他们沿着东区的辅路行驶,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摄像头。圣莫里亚的东区是这座城市的阴影面——老旧的公寓楼、廉价的快餐店、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废车场。那些明亮的霓虹灯到不了这里,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路灯和关着门的店铺上褪色的招牌。但东区并不寂静。凌晨一点,人行道上还有人在走——夜班工人、失眠的老人、在便利店门口徘徊的年轻人。这些人构成了圣莫里亚的底层生态,那些被西区和北区精致生活所遮蔽的、看不见的人口。
里瓦斯想起斯隆说过的数字:三年间百分之三百的失踪人口增长。那些人大多来自这里。东区是伯恩生物的猎场。这里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车子在斯隆的报社门口停下。这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间空置的店铺之间。斯隆打开车门,回头看了里瓦斯一眼。
“两个小时以后在警局后门碰头。”她说,“别在数据库里待超过三十分钟。我猜你被标记之后,系统会对你的工号做特别监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伯恩生物的线人告诉我,他们有专门的情报分析团队,负责实时监控所有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信息流。这包括警局数据库的查询记录。”斯隆说完,关上车门走进了大楼。
林德把车转向西行。警局大楼在市中心,就在市政府广场旁边,是一栋六十年代建成的灰石建筑,和四周闪闪发光的现代写字楼格格不入。
“她在伯恩生物里面还有线人?”里瓦斯问。
“斯隆在这个案子上花了两年多时间。”林德说,“她比你了解得多。也许比我都多。”
车子在距离警局两个街区的地方停下来。里瓦斯步行穿过广场,用警徽刷开后门,走进空荡荡的走廊。夜班执勤的警员在二楼值班室里打盹,电脑屏幕上的城市监控画面静静跳动。他悄无声息地爬上三楼,打开数据库终端的电源。
光标在黑色屏幕上闪烁。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他的查询指令。这一次他没有查C-β-7——那个代号已经被标记了。他查的是另一个名字:玛格丽特·萨默斯。
系统返回了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她的员工档案,入职日期是六年前,岗位是基因编辑部高级研究员。档案里的照片显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眼镜,嘴角带着微弱的笑意,像是在努力忍住不说出某个秘密。第二份是她的死亡报告,内容简洁到几乎像一份格式化文本——死亡时间、死因、现场勘查结论。报告最后有一行备注:实验室安全委员会审查完毕,无异常。
第三份文件让里瓦斯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附件,名字是“萨默斯实验室最终数据备份——仅供内部审计”。文件体积很大,包含数千条实验记录。里瓦斯快速滚动浏览,看不懂大部分术语,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γ-11,自我感知基因簇,重写成功。
重写成功。
萨默斯做到了。她在死前完成了觉醒者的基因编辑方案。而且根据实验记录的时间戳,最后一次成功的编辑测试发生在她的死亡时间前六个小时。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一份单独的备注文件。备注人是安全合规部门主管,名字被涂黑了,但文件末尾保留了一段话:萨默斯博士的未经授权实验严重违反了伯恩生物研究伦理准则。经董事会决定,所有相关样本和数据应予销毁。γ-11号胚胎已终止发育。
但γ-11号没有终止发育。
它从地下四层的密封门里走了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金色的眼睛看着银泉科技园区的灯光。它说了“家”这个词,然后消失在圣莫里亚的雨夜里。
里瓦斯关掉终端,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走廊尽头的灯突然亮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灯下。他大概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那种笑容不是在表达友好,而是在告诉你,你已经被放在了某个位置上。
“里瓦斯警官。”男人的声音很平和,“安全合规部门一直期待和您聊聊。请跟我来。”
里瓦斯的手本能地按在枪套上,但男人举起一只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今晚的记录会自动上传到三个不同的服务器。我建议您把手从枪上移开,跟我走一趟。只是聊聊。目前为止,您还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我们希望保持这种状态。”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同样深色西装的男人从楼梯口走上来,站在了里瓦斯身后。
里瓦斯慢慢松开手,把手指从枪套上移开。
“聊聊就聊聊。”他说,“但我能不能先喝杯咖啡?今晚还没合过眼。”
男人笑了笑,点了点头。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笃定。笃定自己手里握着牌局,而里瓦斯还在一张一张翻底牌。
“当然可以。”男人说,“我们准备了咖啡。”
里瓦斯被带进了警局三楼的一间会议室。这间会议室他以前从未被允许进入——那是高层开会用的,墙上的木饰板擦得锃亮,桌面上摆着白瓷咖啡杯和几份文件。一个咖啡壶在角落的加热板上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盘子和几块饼干。
男人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另外两个西装男人站在门口。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说,“我叫哈洛。安全合规部门的执行副总裁。您可能没听说过我们,这不奇怪。我们不对外宣传。”
哈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查询记录。里瓦斯看到自己三次尝试查阅C-β-7的记录都在上面,还有今晚关于玛格丽特·萨默斯的查询。
“让我说点实在的。”哈洛喝了一口咖啡,“您触碰了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但在伯恩生物,我们不认为这是问题——我们认为这是误解。误解是可以被纠正的。”
“怎么纠正?”
“很简单。您忘了过去三天里发生的事,回到您的正常生活。关于卡斯蒂略的诉讼,我们虽然不直接牵扯其中,但可以帮忙让事情往对您有利的方向发展。至于斯隆小姐和林德博士,”哈洛顿了顿,“他们也可以通过某些渠道被说服,停止他们那些毫无根据的调查。”
“听起来很慷慨。”
“我们是一家慷慨的公司。”哈洛把文件夹合上,“圣莫里亚的精致生活不是凭空出现的。它背后有科技、有资本、有数以万计的高薪岗位。每个人都从中受益——包括您。您的养老金计划里有伯恩生物百分之三的股票,也许您不知道。”
里瓦斯没有说话。
“我们给您的提议很简单:停止这场调查,换来您职业生涯的安稳、您的家人不受打扰、以及一个更广阔的未来。这是我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口头方式提出的协议。下一次,”哈洛站起来,把名片推到桌面上,“我们会用合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瓦斯。“咖啡不错。趁热喝。”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里瓦斯坐在会议室里,盯着桌上那张名片。名片的纸张极好,烫金的字体写着伯恩生物科技的标识。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一切为了延续。
走廊拐角处的电梯门打开,一个值夜班的巡警走出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整栋大楼恢复了凌晨时分的寂静。窗外的圣莫里亚市中心仍然亮着灯,那些高楼的顶端被雾气笼罩,像一座座墓碑立于云端之上。
里瓦斯站起来,把名片装进口袋,推门走出会议室。他没有回地下冷库找血样,也没有再打开数据库终端,而是径直走出了警局大楼的后门,朝斯隆的报社方向走去。
他要告诉斯隆和林德一件事。那件事在刚才的对话中一直堵在他喉咙里——哈洛从头到尾没有否认卡斯蒂略是一个实验载体。没有否认工蚁项目的存在。没有否认萨默斯制造了觉醒者。甚至没有否认有人抹掉了血样标签、篡改了检验报告、删除了萨默斯的邮件。
他们什么都不否认,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被知道。他们只在乎真相被证明。
没有证据的真相等于谎言。而他们确保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了。
但有一件事他们漏掉了。
里瓦斯想起那个站在枫树大道1742号门前的女人,她金色的眼睛看着被封住的窗户。如果萨默斯的原型还活着,如果她真的具有独立意识,那么她就是唯一一个能自己开口的活证据。而要找到一个在雨夜里走失的人,首先要知道她想回到哪里。
她说了一个词:家。
但对她来说,家是什么?是实验室?是萨默斯的办公室?还是某个刻在她基因序列里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址?
圣莫里亚的雨又开始下了。里瓦斯拉起夹克的衣领,加快了脚步。在他身后,警局大楼的外墙上,霓虹灯的光影在水洼里碎成千万片无法辨认的色块。每一片都在水中荡漾,像这座城市试图藏匿、却不断浮出水面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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