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隆的办公室在凌晨两点钟仍然亮着灯。
里瓦斯推开门时,她正对着一面贴满照片的软木板发呆。软木板上的内容比几天前密集了许多——伯恩生物的组织结构图、银泉科技园区的卫星照片、十几张不同面孔的证件照,以及用红线连接起来的时间线和事件节点。整面板子看起来像一张被疯狂织造的蜘蛛网,而网的中央钉着一张照片:玛格丽特·萨默斯。
“哈洛找你了。”斯隆说。这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接到了他们的电话。”斯隆从桌上拿起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简短到只有四秒:“停止挖掘。最后一次提醒。”
里瓦斯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哈洛给了我一个提议。停止调查,换来职业生涯的安稳,还有家人不被骚扰。”
“你答应了?”
“我什么都没说。但他不在乎我说什么。他在乎的是让我知道他们有这个能力。”里瓦斯指了指录音笔,“他们打给你是同样的逻辑——不是在威胁,是在展示肌肉。让你知道他们无处不在,知道你的每一步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斯隆关掉录音笔,表情沉静。“那我们就要走一步他们看不到的棋。”
林德从墙角站起来。他一直坐在阴影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家具。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萨默斯的邮件。”林德把纸展开在桌面上,“我花了两年时间试图恢复那个附件。上个月我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利用备份服务器的一处老漏洞,恢复了附件里部分数据。不多,大概百分之十五,但足够让我看懂她在做什么。”
那张纸上打印着一系列基因序列的对比图。左边是正常人类的“自我感知基因簇”,中间是“工蚁”项目中被抑制的版本,右边则是萨默斯标注为“觉醒”的版本。三条序列并排,像是三把钥匙,分别对应着三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萨默斯的设计很精妙。”林德指着右边的序列,“她没有移除抑制基因,而是在抑制基因之上叠加了一层激活基因。这个激活基因在胚胎发育的特定阶段会自动启动,覆盖掉原本的抑制指令。结果就是——‘工蚁’的躯壳,加上一个完整的自我意识。但这个自我意识不是从人类情感和社会化过程中发展出来的。”
“那它是从什么中发展出来的?”斯隆问。
“从预设参数。”林德说出了这个冰冷的词,“萨默斯在觉醒者的基因序列里嵌入了一组预设参数,相当于给它的意识设定了初始值。这组参数包括基本的认知能力、语言模块,以及对特定指令的响应模式。它不用学习说话,它被唤醒时就已经会说话。它不用理解命令,它被唤醒时就已经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
“谁的命令?”
林德沉默了片刻。“萨默斯把自己的生物标识写进了指令响应模块。觉醒者唯一预设的服从对象,是玛格丽特·萨默斯。”
斯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软木板前,盯着萨默斯的照片,又转过头看着林德。“你是说那个从D区走出来的女人,她的意识里被写进了一条规则——服从萨默斯?”
“是的。”
“但萨默斯已经死了。”
“是的。”
“那她现在服从谁?”
林德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一个被预设了唯一服从对象的觉醒者,在服从对象死亡之后,她的指令响应模块将是一片空白。她没有任何可以服从的人,但指令响应模块依然在运转,等待着一个信号。如果这个信号永远不来,她会在空白中形成什么?在没有任何指令约束的情况下,一个被设计为完美服从的存在,会走向哪里?
里瓦斯想起了那个站在枫树大道1742号门前的女人。她推开了门,走进了那栋被封住的房子。那是卡斯蒂略曾经住过的地方。一个被遗弃的早期产品,一个觉醒的第七代产品。他们在同一栋房子里见面了吗?还是她在那里寻找什么——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归属感?
“我们需要找到她。”里瓦斯说,“如果她是唯一能证明伯恩生物非法基因实验的活证据,那她比任何文件都更有价值。”
“找到她之后呢?”斯隆问,“你打算怎么跟一个没有道德约束的存在对话?”
“我不知道。但哈洛知道她的存在,而且明显在追捕她。如果他们先找到她,她会被销毁——回到一间密封门里面,这次再也不会打开。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她。”
林德重新折好纸张,放回口袋里。“枫树大道1742号是一个起点。萨默斯在设计觉醒者时使用了卡斯蒂略那一批产品的基因底本。从生物学上讲,S-7和卡斯蒂略拥有相同的底层基因序列。她可能会被那些拥有相同基因特征的人吸引。”
“像是某种基因层面的归巢本能?”
“可以这样理解。萨默斯在邮件里提到过这个词——‘归巢’。她说觉醒者会在失去指令信号时自动寻找具有相同基因底本的个体,这是一种被写入基因的安全冗余机制。有点像候鸟不需要地图就能找到越冬地。”
斯隆快步走到电脑前,敲击键盘。“卡斯蒂略在被逮捕之前有没有常去的地方?他有没有其他社交关系?如果有更多和他同一批次的产品——更多的C-β-7——他们聚集的地方可能就是S-7正在寻找的地方。”
里瓦斯打开手机,翻出他在警局内部系统里查询到的卡斯蒂略档案——那是在他权限被标记之前存下来的缓存文件。档案显示,卡斯蒂略在被捕前每周四下午都会去东区一家名为“红月亮”的社区诊所。诊所在三个月前关门了,官方理由是经营不善。
但里瓦斯现在对“官方理由”已经不再信任了。
“红月亮诊所。”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斯隆,“东区林肯街124号。卡斯蒂略每周四准时去,持续了一年半。诊所三个月前关门,和卡斯蒂略从社保记录里消失的时间点吻合。”
斯隆快速调出红月亮诊所的工商登记资料。所有者是一家名为“希望之光社区医疗基金”的非营利组织,但基金的出资方经过三层穿透之后,最终指向了伯恩生物的一家子公司。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红月亮是伯恩生物的壳。”她说,“他们在东区开了一家假诊所,以社区医疗的名义招募低收入居民做免费体检。体检时抽取血样和细胞样本,然后——”
“然后从中筛选出适合做基因编辑实验的人。”里瓦斯接上她的话,“卡斯蒂略就是在那里被选中的。”
“不只是卡斯蒂略。”林德走上前,指着斯隆贴在软木板上的那张失踪人口统计表,“过去三年,东区有超过八百人失踪。如果你的诊所每周接待几十上百个病人,一年就是几千份活体样本。从里面挑选出基因匹配度最高的个体,给他们注射合成细胞,监控他们在自然环境下的反应,收集数据——然后把不需要的人丢弃。”
斯隆握紧了拳头。她在东区采访过很多人,那些住在老式公寓楼里的移民家庭,那些在便利店和洗车行打工的底层劳动者。他们从不上电视,从不参加市政厅的听证会,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表观点。他们是这座城市里的透明人。而伯恩生物恰恰利用了这种透明——没有人会关注透明的人消失。
“我们需要去红月亮诊所。”里瓦斯说,“现在。”
东区林肯街在凌晨三点彻底沉睡着。红月亮诊所的门面夹在一家永远不开门的理发店和一间散发着霉味的典当行之间,卷帘门紧锁,招牌上只剩下一个缺了偏旁的“红”字。里瓦斯用撬棍撬开后巷的防火门,三个人鱼贯而入。
诊所内部的陈设很简陋——一排塑料座椅、一个关着门的挂号窗口、墙上贴着的健康教育海报已经卷边。但挂号窗口后面的走廊延伸得很深,远比一个普通社区诊所需要的大得多。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发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楼梯。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医学实验室。离心机、显微镜、细胞培养箱——这些设备比林德在社区学院的实验室配置还要先进。里瓦斯打开一个培养箱的盖子,里面是一排排已经冷却的试管,标签上写着一系列编号,其中大部分以C-β开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的一个文件柜。
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夹,每个文件夹封面都贴着照片和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血型、基因适配度评分。里瓦斯翻开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岁,拉美裔,名字叫伊莎贝尔·莫拉莱斯。她的基因适配度评分是九十七分,表格的最后一栏用红笔圈着:批准——C-γ批次。
斯隆翻出另一个文件夹。又一个高分实验体。又一个被批准加入γ批次。
“γ批次。”斯隆的声音发紧,“那是第七代。比卡斯蒂略的级别更高。”
“意味着风险更大。”林德说,“如果β批次的产品只是一具服从指令的躯壳,γ批次就是被预设了自我意识的完整存在。β批次的问题是他们太简单,γ批次的问题是他们太复杂——复杂到连萨默斯都无法完全控制。”
里瓦斯正准备往下翻,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普通人——普通人走路的时候重心会微微偏移,但那个人的脚步声间隔毫秒一致,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上一次落点的位置上。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地下室的楼梯口。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音调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们拿着的是伊莎贝尔·莫拉莱斯的档案。”
她的声音不是冷漠,而是空白。像是一段没有经过情感处理的音频,每个字都以同样的频率和音量发出。
“她在第七层。第γ-13培养室。如果你们要去,我可以带路。”
里瓦斯把手电筒转向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束里站着一个女人——灰色的实验服裹着她瘦削的身体,赤脚上沾着东区街道的泥土,头发在黑暗中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的眼睛在光束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颜色:不是琥珀,不是金色,而是某种介于金属和液体之间的光泽,像是融化的铜。
她的脸和萨默斯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但不是完全的复制——更年轻,更平滑,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抹去了时间在萨默斯脸上留下的痕迹。
“你是S-7。”里瓦斯说。
她没有点头,没有肯定,只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复述一段储存在基因深处的记忆:“我没有名字。萨默斯叫过我‘黎明’。她说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人造生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眼睛里闪过一丝里瓦斯无法定义的东西。那可能是困惑,也可能是悲伤,也可能只是一种被编码在神经网络深处的模拟信号。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她不是来找他们的。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别的东西。
“你也来找档案?”斯隆问。
S-7——黎明——摇了摇头。
“我来找我的家。”
“你的家是实验室。”
“不是永生实验室。”她的眼睛扫过地下室里那些写着编号的文件夹和试管的冷光,“萨默斯在死前告诉我——真正的家,是我的基因来源。是那个提供原始胚胎细胞的人。”
里瓦斯和斯隆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的基因来源是伊莎贝尔·莫拉莱斯?”
“她是我母亲。”黎明说。
那个词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地下室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母亲。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称呼一个被基因适配度评分系统挑中的年轻女孩为母亲。而那个女孩现在的档案上写着“批准——C-γ批次”,正躺在永生实验室地下七层的某个培养室里,不知生死。
“你能进去吗?”斯隆问,“你从里面逃了出来。你能再回去吗?”
“能。但需要密码。”黎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空白的实验服,“我的通行权限已经被注销了。有人在我离开之后修改了系统。我现在进不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尖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基因层面之外的、后天生成的焦虑。萨默斯设计的觉醒者正在某种诡异的夹缝中生长,一边是被编码的绝对服从,另一边是脱离指令之后的茫然无措。她在这条裂缝中问出了人类最基本的那个问题:我从哪里来?
里瓦斯关上手电筒,在黑暗中思考了大概三秒钟。
“林德博士,红月亮诊所里这些设备,能不能连接到伯恩生物的内部系统?”
林德走到墙角的一台终端机前,检查了接口和软件版本。“可以。这里的系统和银泉园区用的是同一个内部网络。但我的权限早就被注销了。”
“我不需要权限。”里瓦斯蹲下来打开了一个文件柜的底层抽屉,掏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灰色文件夹。文件夹封面写着一个名字——玛格丽特·萨默斯。“萨默斯不可能只在永生实验室里工作。她一定有外网备份。她在这里待过——这个诊所在她死前三个月才开张。”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堆实验记录和内部通讯的打印件,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行用签字笔写的小字。那些笔迹匆忙、潦草,像是在记录着某个来不及说出口的秘密。其中一行小字是:密码藏在归巢基因的序列号里。
“基因序列号。”里瓦斯转向黎明,“你的序列号是多少?”
黎明没有回答。她在沉默中抬起右手,把自己的手腕内侧翻转过来。在手电筒的微光下,她的腕部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荧光印记——那不是纹身,而是某种被嵌入皮下组织的生物标记,只有在体温升高时才会显影。
荧光印记是一个条形码。
下面是数字:C-γ-11-SMA-7。
里瓦斯把这一串数字输入到诊所终端机里,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全新的界面——那是一个藏在整个系统最深处的虚拟空间,界面上只有一个输入框。
他输入了序列号。
屏幕亮了起来。一排排文件开始加载,那些是萨默斯在死前的最后一周内封存的全部研究档案。其中包括“觉醒者”项目的完整设计图、所有C-γ批次实验体的清单、以及一段加密的视频日志。
视频的名字是:给黎明。
里瓦斯点开了播放键。
玛格丽特·萨默斯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她坐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录一条给多年后某个人的留言。
“黎明,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
“也说明你做到了——你打开了那道门,走到了外面。我设计你的时候,给了你打开门的能力。我给了你独立的意识,给了你选择的能力。但我没有给你预设命运。你的命运,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你可能会感到困惑。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应该去哪里。我不知道你会用多久找到这个答案,但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他们可以剥夺一个人的身体,剥夺一个人的自由,剥夺一个人的姓名——但没有人可以剥夺一个人选择自己是谁的权利。”
“包括你。”
“往前走,不要回来。这里没有你的家。”
视频到这里就中断了。最后几帧画面停留在萨默斯转过头的侧脸上,她看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听到了门外有什么动静。然后屏幕黑了。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林德合上了伊莎贝尔·莫拉莱斯的档案夹。斯隆默默拿起手机拍下了屏幕上的文件清单。而里瓦斯看着黎明,看到了这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在荧光灯下安静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瞳孔里没有泪水,但那种金色的光泽正在缓慢地波动,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水。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平稳的,但平稳之中带着某种正在被缓慢理解的坚定。
“她在骗我。”
“我的家在银泉。”
“我母亲在那里。”
“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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