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韦勒住在北区一栋六层无电梯公寓的顶层。那栋楼夹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房和一家永远不关门的当铺之间,外墙的砖头已经被港城潮湿的空气腐蚀出蜂窝状的凹痕。楼道里弥漫着猫尿、发霉地毯和某种无法辨认的化学气味,像是有人在某个房间里用工业清洁剂试图洗掉永远洗不掉的东西。
杰克在下午三点到达。这不是他通常会选择的时间——白天行动意味着更多的目击者,更多的摄像头,更多的不可控因素。但他没有选择。米克的资料显示,韦勒最近三个月几乎没有离开过公寓,他的生活被压缩在四十五平方米的空间里,由外卖餐盒、空酒瓶和一台永远开着的电视机组成。
但布朗的猎手队也可能正在追踪同样的线索。杰克必须比他们更快。
他爬上六楼,每上一层的楼梯间都贴着不同的警告告示——禁止丢垃圾、禁止喧哗、禁止留宿。但没有人遵守任何一条。三楼的门缝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四楼的走廊上蹲着一个正在注射什么的瘦削男人,对杰克经过毫无反应。这是港城北区的日常——被遗忘的人住在被遗忘的楼里,在灰色地带里过着灰色的人生。
六楼,601室。门是深棕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更旧的漆层,像地质年代的断层。没有猫眼。没有门铃。杰克用指节敲了三下。隔了很久,里面传来一个沙哑而警觉的声音:“谁?”
“一个想跟你谈谈奥林匹斯的人。”
沉默了五秒。然后门打开了一条缝,被防盗链限制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他。那只眼睛审视了他几秒钟,然后移向他身后,确认楼梯间里没有别人。接着防盗链被取下,门开了。
马库斯·韦勒比杰克想象中更老,也更憔悴。他大约五十五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酒精和长期失眠留下的沟壑。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浴袍,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不是威胁,只是握着,像一个习惯了握枪但不再有精力举起它的人。公寓里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照明来自电视机的蓝光。茶几上堆着至少十几个空啤酒罐和一个装满了烟蒂的烟灰缸。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酒味和很久没有开窗的沉闷。
“你退役多久了?”韦勒问,没有收起枪。
“六年。”
“海豹?”
“是。”
“谁教的你审讯技巧?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不会折磨人。你在打量这间房间。在找线索。但这间屋子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韦勒坐回沙发上,把左轮枪放在茶几上,点了一支烟。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但眼睛很清醒——清醒得与这间房间的颓废格格不入。
“索伦·索恩,”杰克说。“你是他的前安全主管。”
“曾是。”韦勒吐出一口烟。“2014年到2019年。五年。我为奥林匹斯俱乐部设计了所有猎场的安全方案。东区屠宰场,南区的废弃地铁隧道,北区的老炼油厂。你昨晚应该已经见识过其中一部分了。”
杰克没有回答。韦勒也不需要回答。他打量着杰克,像是从杰克的站姿和呼吸的节奏里读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从屠宰场逃出来了。干掉了两个猎手。现在手腕上还戴着那该死的定位环。”他弹了弹烟灰,“你比他们预期的强很多。索恩现在应该开始后悔了。他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但这一次他算漏了你。”
“我在观战室里看到了他的荣誉记录。2006年——他把我们出卖给敌人,就是为了换取俱乐部的入场券。整个小队,十二个人。只有我活着回来。”
韦勒沉默了很久。烟在他的指间燃烧,灰烬越来越长,最终自己断落掉在地毯上。他的眼神变得复杂——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个曾经身在其中、如今被踢出局的人,在终于可以开口说话时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以为你被选为猎物是因为那件事?”韦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只是索恩的个人原因。但俱乐部选中猎物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的个人恩怨。俱乐部有它的哲学。”
“哲学?”
“社会达尔文主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韦勒把烟蒂碾进烟灰缸,动作粗暴。“奥林匹斯的创始人们相信,现代文明是一场骗局。法律、道德、人权——这些概念是用来保护弱者的,而弱者应该被淘汰。但在现代社会里,弱者用这些概念武装自己,要求平等,要求福利,要求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是腐朽。奥林匹斯认为,强者有权也有义务恢复自然的秩序。”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旧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厚重的笔记本,扔在茶几上。笔记本用皮革装订,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这是我在职期间偷偷记下来的。不是全部——只是我能接触到的那部分。里面有猎物的名单、日期、地点、执行猎手的代号。一百二十五年。在我能追溯的记录里,至少有三百人被猎杀。这还只是我能确认的。实际的数字可能翻倍。”
杰克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名字。一排一排,像一本死亡名册。有些名字旁边标注了代号——流浪汉,码头工,移民,退伍兵。每一行都是一个被抹掉的生命,一个被注销的社保号码,一桩从未被立案的失踪。
他翻到记录的最后几页。2018年,一个叫曼努埃尔·门德斯的萨尔瓦多移民,被归类为“非法越境者,无亲属联系”。2019年,三个名字并列,后面只有一个备注:“冬季清理,地铁三号线。”
“他们不是随机的犯罪,而是建立在信仰之上——一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认为弱者不该存在的信仰。”
“所以他们猎杀流浪汉,”杰克说。“猎杀那些没有人会找的人。因为没有人会找,所以没有人会发现。”
“不。”韦勒打断了他。“你没有理解问题的关键。他们猎杀没有社会关系的人,不是因为怕被抓。他们完全有能力猎杀任何一个普通人——一个银行职员,一个大学生,一个有三个孩子的母亲。他们不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害怕——而是因为他们的哲学要求猎物必须是‘弱者’。必须是那些无法在这个系统里保护自己的人。必须是那些‘被自然淘汰’的人。这不是逃避法律的手段。这是教义。”韦勒的嘴角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们是在执行他们自己的法律。在他们的世界里,法律、警察、法院、监狱——这些都是假的东西。真的东西是力量。谁有力量,谁就是对的。”
公寓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电视机的低鸣和远处洗衣房的嗡嗡声。空气中,烟味和酒味混合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整个房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杰克问。“你曾经是他们的人。你是设计猎场的人。”
韦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午后的阳光刺入黑暗的房间,在灰尘中划出一道锋利的界线。他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了,”他最终说。“我是因为被他们踢出去才开始的。如果你在五年前问我,我会告诉你这是一套哲学,甚至值得尊重——我那时候真的相信。相信强者应该淘汰弱者。相信这是一项神圣的使命。你知道索恩在签那份文件、把你的小队送进地狱的时候,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那不是谋杀,是‘筛选’。就像大自然通过干旱筛选耐旱的植物,通过寒冬筛选耐寒的动物。我们只是在做同样的事。”
“筛选?”杰克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变质的子弹。
“对。我们筛选出那些无法在系统里生存的人,然后证明他们无法生存。这就是逻辑。但后来我明白了。让我明白的是索恩本人。他为了区区五十万美元的善后费用跟我翻了脸。五十万。他给俱乐部捐一次款就是两百万,但他为了五十万的预算差额把我踢了出去,威胁说如果我说出任何事,就把我变成下一个猎物。那一瞬间我意识到——索恩和他的朋友们,他们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哲学。哲学只是给野兽披上的丝绸。真正的内核就一个:他们享受杀人的感觉。他们有钱有势,所有正常的人生乐趣都已经玩腻了。只有一件事还能让他们感到自己活着——看别人死。狩猎不是为了淘汰弱者。狩猎是为了让强者感到自己还活着。而在这套扭曲的哲学里,你和你的小队,和那些睡在桥洞下的流浪汉,和他们杀过的每一个人——都是被筛选的弱者。”
杰克合上了笔记本。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关闭一个不该被打开的东西。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那些东西——他早年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的事情,战友的血,被抹掉的档案,屠宰场铁笼里的稻草——在这一瞬间被焊在了一起,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巴格达到东区,从十二个兄弟到三百个被抹掉的名字。所有的线都汇到同一个点上。
“索恩住在哪里?”他问。
韦勒从窗边转过身,看着杰克。阳光从他的背后射入,使他的脸陷入阴影,看不清表情。
“布罗德摩尔大厦。顶层公寓。大楼有三层安保系统——大堂的安保人员、电梯的虹膜识别、顶层走廊的压力感应地板。你不可能从正门进去,更不可能活着出来。如果我帮你,你只会和他同归于尽。”
“告诉我怎么进去。”
韦勒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看一个他曾经理解过、后来又失去了的东西。“你不只是为了那些死掉的兄弟,是不是?你在地下室里看到了名单。你看到了那些被他们猎杀的人——那些你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而你决定,他们也需要有人为他们讨个公道。”
杰克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韦勒长叹了一声,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书柜下面一个上锁的抽屉。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在离职前偷偷复制的东西。消防逃生系统的工程图纸。布罗德摩尔大厦的安保总控室在地下二层。如果你能进入总控室,就能关闭虹膜识别和压力感应地板。但你还得过大堂安保那一关。那三个人不是普通的保安——都是退役特种兵,装备齐全,随时待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现在知道得够多了。你可以去和索恩一起死了。”
杰克拿起信封,把它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做了一件韦勒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电路修女给他的旧手机,调出控制APP,放在茶几上。
“这个程序可以伪造定位信号。把我的位置锁定在东区集装箱堆场,能维持大概四十八小时。如果你需要离开港城,这个可以帮你。”
韦勒低头看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红点在固定的轨迹上循环移动。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没有幽默感的笑。
“你是一个奇怪的猎物。他们花了六年想让你消失,你却还在这里。他们派了五个人追杀你,你却反过来给我送逃跑工具。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和你一样——让这一切停下来。”
韦勒沉默了。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没有碰那部手机。他似乎在某个瞬间里做出了决定——一个他挣扎了很久的决定。
他最终拿起手机,放进口袋里。“如果你真的要去布罗德摩尔大厦,你需要的不只是图纸。你需要知道索恩的弱点。他的弱点不在他的办公室里。在他的档案里——在奥林匹斯俱乐部的核心数据库里。那个数据库不在大厦,也不在屠宰场底下。”
“在哪里?”
“在俱乐部创始人一百年前建造的一座庄园里。镀金时代的老钱家族们在港城以北的山谷里造过一批庄园,奥林匹斯的创始人——铁路大亨雷金纳德·福克纳——在其中一座庄园地下建造了俱乐部的第一个总部。现在的俱乐部已经搬到了城里,但数据库还在那里。服务器、档案、会员名册。如果能拿到核心档案,整个俱乐部的真面目就会暴露出来。那才是真正能毁掉索恩的东西。”
“怎么进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韦勒说。“那个庄园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改建成了私人博物馆。白天对公众开放。晚上有私人安保公司巡逻——奥罗拉安保。布朗的人。你需要博物馆的建筑图纸,需要巡逻时间表,还需要破解数据库的加密工具。”
杰克沉默了一瞬。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战役。不是一次斩首行动——是一次对整个体系的战争。而这个体系比索恩更古老,比布朗更庞大,比他在屠宰场里想象的一切都更深更广。
但他没有退却。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他早就过了那个节点。是他知道,如果他不做这件事,没有人会做。警察不会做。法院不会做。媒体不会做。在这个法律已经弯曲变形、可以被金钱和政治重新定义的时代,所有的正义通道都已经被预先堵塞。他是这个体系里唯一一个漏网的人。唯一一个既在系统之外又刚好有能力的人。
“米克已经帮我准备了一些外围资料,”杰克说。“加上你的,应该够用。那个庄园博物馆——叫什么名字?”
“福克纳庄园。”
杰克把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我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出来。但如果我进去了,我会把数据库复制一份,发给一个能公开它的人。”
“谁?”
“一个调查员。她在联邦选举委员会工作。她正在追查索恩的黑钱,但还不知道那些钱流向了哪里。如果她知道钱是用来资助一个杀人俱乐部——她会公开。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吓退。”
韦勒看着杰克,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不认识的物种。“你知道你活着出来的概率有多大吗?我是设计安全方案的人。那个庄园的地下有五层,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安保。数据库在最底层,加密等级是军用级。即使你到了那里,你还要对付布朗的灰质小组,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猎手。你很有可能死在那里。”
“那又怎样。”
韦勒的眼角突然湿了。不是哭泣——是这个已经在酗酒和颓废里麻木了太久的男人,突然被某种他以为已经死掉的情感刺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把那些湿润压回去,站起来,走到杰克面前。
“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图纸。时间表。我知道的一个后门——八十年代改建时留下的一个通风井,没有被当前的安保系统覆盖。你从这里进去,能避开地面巡逻,直接下到地下二层。但是地下三层以下的区域我没有图纸。那是福克纳本人设计的,所有资料都在他死之前销毁了。”
“交给我。”
韦勒转身去了里屋。几分钟后,他抱着一叠文件走出来——手绘的图纸、打印的卫星照片、标注着各种符号的时间表。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旧的帆布袋里,递给杰克。
“这是一个前囚徒送给一个现囚徒的礼物,”韦勒说。“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上帝,但如果在福克纳庄园的地下有什么东西等着你——”他顿了顿,“别死在那里。不值得为死人陪葬。你要活着出来,把真相带出来。”
杰克接过帆布袋挂在肩上。他没有说谢谢——他知道韦勒不需要谢谢。需要的是行动。
“他们会来找你,”他说。“布朗。他知道你了解什么。”
“我知道。我会离开港城。可能今晚就走。如果运气好的话,我能躲一阵子。”
“祝你好运,”韦勒说,声音沙哑。
杰克走出601室。门在他身后关上,防盗链重新被挂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站在六楼的走廊里,帆布袋的重量挂在肩上,像是他背负的某种承诺的重量。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做承诺的人——经历了那么多背叛和死亡,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任何承诺都可能变成谎言。但他答应了韦勒。他答应米克。他答应自己——和那三百个名字。
他必须活着出来。哪怕只是为了把那份档案交到艾丽莎·维拉的手里。
而在那之前——他要先穿过一整个由精英组成的猎杀体系,进入福克纳庄园的地下最深处,找到那台服务器。他要把所有的面具撕下来。
北区公寓楼外的街道上,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厢式货车停在洗衣房对面。货车里,亨德里克·布朗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
“目标已离开韦勒公寓。携带一只帆布袋。内容物不明。继续跟踪。”他切换了频道,“瓦伦西亚——你还在焊锡巷吗?”
“还在。电路修女没有动静。”
“继续盯着。”布朗发动引擎,目光锁定在正从公寓楼门口走出的杰克身上。“猎物可能要去追源头了。如果韦勒告诉了他关于庄园的事——那我们就去庄园等他。”
黑色厢式货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像一条鲨鱼游进深海。
而在货车的仪表盘上方,一张福克纳庄园的宣传明信片被夹在遮阳板上——青山翠谷,铁艺大门,白色大理石柱。上面用金箔印着一行字:“感受港城镀金时代的辉煌遗产。”
在明信片下面,布朗的手枪弹夹已经被填满。一共十七发。他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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