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面具下的脸

港城东区边缘有一条街,没有名字。

当地人叫它“焊锡巷”——因为整条街都弥漫着松香和烧锡的气味,那是从两侧密密麻麻的电子维修铺里飘出来的。白天,这里是一个合法的、甚至有些乏味的商业街区,小业主们修理手机屏幕、翻新旧电视、给游戏机换芯片。但当太阳落山之后,某些店铺的卷帘门后面会亮起另一种灯光,为另一种客户服务——那些需要改装定位器、破解加密芯片、或者把某台设备的序列号彻底从世界上抹掉的人。

杰克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个小时到达了焊锡巷。空气里飘着细雨,把他身上的血腥味压下去了一些。他已经换掉了运动服——在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一件肮脏的工作夹克和一条牛仔裤,尺码不对,但足够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从猎杀场里爬出来的人。

电路修女的店在巷子最深处,门面是一家名叫“欧姆电子维修”的小铺子。招牌的霓虹灯管灭了一半,只剩下“欧”字和“修”字在雾气中发出病恹恹的红光。杰克推开门,门铃发出嘶哑的电子蜂鸣。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剃着极短的板寸,露出头颅优雅的曲线。她穿着一件沾满焊锡痕迹的灰色工装,右眼戴着一只珠宝商用的放大镜,正在用镊子夹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电路板。她没有抬头。

“打烊了。”

“我需要拆一个东西,”杰克说。

“所有人都需要拆东西。明天再来。”

杰克把左手放在柜台上,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定位环。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红光已经重新亮起,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电路修女放下镊子,抬起眼睛。她的眼珠是深棕色的,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在放大镜的扭曲下显得巨大而怪异。她盯着定位环看了五秒钟,然后取下放大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进来,”她说。

内室比店面大三倍,像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工具和零件,示波器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一台拆开的无人机躺在角落,旁边是一堆被解剖到一半的硬盘。空气里有松香、助焊剂和某种无法辨认的化学气味。

电路修女让杰克坐下,自己搬来一盏高亮度工作灯,把光线对准定位环。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放大镜,俯身仔细观察了将近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皱眉,从皱眉变成了沉默。

“这不是普通货,”她直起身。“你在哪里弄到的?”

“他们给我戴上的。”

“他们是谁?”

“不知道全部。但他们叫它‘狩猎’。”

电路修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正在拿一把微型螺丝刀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半拍。然后她继续工作,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听到。

“这东西是军用级的。不是市场上流通的那种定位手环——那些只能追踪GPS信号。这个里面有生物传感器。心率、体温、血压、肾上腺素水平。它不是在追踪你在哪里。它在追踪你是死是活,以及你有多害怕。”

“能拆吗?”

“拆?”电路修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幽默感。“这东西的设计就是不能被拆。看这里——”她用螺丝刀指着定位环侧面的一个微型接缝,“——外壳是整体锻造的钛合金,没有螺丝,没有卡扣,唯一的缝隙在这里,但如果你试图从这里撬开,里面的压敏传感器会触发警报。”

“什么类型的警报?”

“两种可能。一种是信号——通知控制端有人试图破坏装置。另一种——”她抬起头,看着杰克,“——是微型炸药。量很小,不足以炸断你的手,但足以切断你的桡动脉。你在五分钟内就会失血而死。”

杰克没有退缩。他低头看着那个在他手腕上闪烁的红光,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能不能屏蔽信号?让它显示一个假位置?”

电路修女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开始翻找什么东西。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像是在做一个决定。最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看起来像旧手机主板的东西。

“我在军队待过,”她头也不回地说。“陆军通信兵团。在科威特和巴格拉姆都驻扎过。六年前我见过一个类似的装置——不是在敌人身上。是在一个友军士兵身上。他是被选中参加某种‘演习’的志愿者。后来他消失了。官方说他是开小差。但他的排长告诉我,他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基地。他只是被选中了。”

杰克没有说话。电路修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在那个眼神里交换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理解——两个老兵之间的默契,知道有些战争的残骸不是留在战场上的,是跟着你回家的。

“我可以试试,”电路修女说,把那个金属盒子放在桌上。“不是拆除。不是屏蔽——屏蔽会被他们的信号监控检测到。我可以做一件事:给你的定位环植入一个延时循环。它会记录你过去十二小时的移动轨迹,然后反复向控制端发送同一段数据。他们会以为你一直在同一个区域内活动,而实际上你已经不在了。”

“多久能做完?”

“两个小时。这期间你不能动。手臂必须完全静止,任何肌肉颤动都可能导致信号异常。”

“那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杰克坐在那张椅子上,像一块石头。电路修女戴上放大镜,用微型焊笔和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在定位环的内芯上进行一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手术。她的手指稳得像外科医生,呼吸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瑜伽冥想中而不是在做一个可能触发爆炸装置的危险操作。

在他们工作的时候,外面的天渐渐亮了。焊锡巷开始苏醒——卷帘门被拉起的声音,卡车发动机的轰鸣,西班牙语和越南语的叫卖声。世界继续运转,仿佛昨晚的追逐和死亡只是发生在一个平行宇宙里。

“你和他们交过手了吗?”电路修女问,目光没有离开焊点。

“两个。”

“结果?”

“他们不能再追了。”

电路修女的手没有停,但她的呼吸发生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稍微短了一点。这是她唯一表现出的情绪。在这个充满精密电路和精确焊点的世界里,她学会了用呼吸的节奏来表达情感。

“猎手通常有五到六个,”她说。“主力猎手之外,还有后备。如果你打掉了两个,他们会调更多。你拖得越久,他们会越认真。”

“我不在乎他们认不认真。”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逃出城?”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手腕上移开,看向窗外正在变亮的天空。在灰色晨光中,焊锡巷看起来和夜晚完全不同——平凡、粗糙、充满生机。一个女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车上的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两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巷子,书包上的卡通人物在晨光中闪烁。

“他们在东区杀过人,”他说。“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流浪汉。移民。那些没有人会找的人。他们杀完之后,会清理掉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社保档案、医院记录、移民局文件。他们不只是杀人。他们把人的存在抹掉。像是他们从来没有活过。”

电路修女停下了手。她第一次抬起头,正面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工作灯的强光下显得疲惫而锐利。

“你想扳倒他们。”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当年在巴格达的十二个兄弟。为什么是那些住在地下室里的流浪汉。这些人的死有什么价值?他们被杀死,只是因为有人在上面看着屏幕,觉得这样很有趣?”

电路修女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她低下头,继续焊接。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直起身,把放大镜从眼睛上取下,揉着酸胀的眉心。“做完了。”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部看起来像十年前的旧手机递给杰克。“这是控制器。打开这个APP,你会看到定位环当前发送的信号——你的假轨迹。默认设置是你过去六个小时的活动范围,在东区废弃屠宰场和集装箱堆场之间循环。它会骗过他们的监控系统,至少能撑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之后呢?”

“之后会有一段异常,系统会显示你的信号出现了不规律的跳跃。如果他们够仔细,就会意识到出了问题。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些人通常不会那么仔细。他们相信自己很聪明。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永远想不到别人也很聪明。”

杰克接过手机,把它收进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电路修女意外的事——他把剩下的三把缴获手枪中的一把放在桌子上。

“你不需要?”她问。

“我有两把够了。这一把你留着。”

“我不用枪。我用焊笔。”

“焊笔对付不了来敲门的人。”

电路修女看着那把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它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你应该去找一个人,”她说,关上抽屉。“一个叫米克·达诺万的人。前海军情报,现在在南区做私家侦探。他在查退伍军人失踪的事。如果你说的那些——东区的失踪案——是真的,他可能有你需要的资料。”

“我已经联系过他了。”

电路修女点了点头,一点惊讶都没有,仿佛她早已料到。“那么你知道,他查这些事情已经查了两年了。”

“我刚刚知道。”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一直没有曝光。不是因为他不想曝——是因为没有媒体敢接。没有警察局敢立案。没有检察官敢起诉。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不只是有钱。他们有人,在每一个需要有的地方。”

电路修女把他送到后门。小巷里堆满了电子垃圾,旧电视和坏掉的显示器堆成摇摇欲坠的山丘。雨水开始变大了,打在这些废弃的屏幕上,激起细密的水花。

“你应该逃出去,”电路修女说,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工装肩膀。“现在。趁信号还是假的,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你可以离开港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杰克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把他的短发粘在额头上。“我试过重新开始。六年了。开修理铺,不惹麻烦,不回头看。然后他们来了。他们把我从笼子里放出来,让我跑,然后派人追。他们以为我是一头待宰的牲口。”

他的眼睛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明亮,不是泪水,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我不跑了。”

电路修女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杰克没料到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给他。是一枚徽章。旧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陆军通信兵团的标志。

“这是我的,”她说。“退役之后从来没用过。但如果你是去打仗,你应该带上战友。”

杰克握住徽章,冰凉而沉重。

“米克那里有你要的东西,”电路修女说,退回门内。“记住——你现在不是我救的。我从来没见过你。如果有一天你被抓住了,你不会说出我的名字,因为你不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

“很好。”

电路修女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门。杰克独自站在雨里,把那枚旧徽章攥在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定位环的红光还在闪,但他知道它已经不再是他的项圈了。它现在是一个面具。一张假的脸。一件让猎人看向错误方向的工具。

他转身走进雨里。

在他身后,欧姆电子维修店的卷帘门静静地落了下来,霓虹灯熄灭。在卷帘门后面,电路修女坐在工作台前,把杰克给她的手枪拆开,擦了一遍,重新装好。她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抽屉里。然后她拿起焊笔,继续修复一块被打碎的电路板。手指依然稳得像外科医生。

她还在继续她的工作。但这一次,在她的工具箱旁边,多了一枚同款的旧徽章。那是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满是灰尘。她把灰尘擦掉,放在桌上,面朝她。

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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