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地铁伏击

亨德里克·布朗不是一个会惊慌的人。

他在海军陆战队侦察兵服役的十二年里,经历过两次伏击、一次直升机坠毁和三次近身肉搏。在私人军事公司的十年里,他在四个大洲执行过任务,有些任务至今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和尸体数量。他见过人最深的恐惧,见过生命在最后几秒钟里的真实颜色——那不是红色,是灰色。人在濒死的一瞬间,瞳孔会放大,然后变成某种接近于水泥的颜色。

所以他很清楚,当他失去了两个猎手却连目标的影子都没摸到时,这不再是一场狩猎。

这是一场战争。

此刻他站在第七号码头废弃屠宰场的地下观战室里,面对着六块漆黑的屏幕。大理石圆桌上放着他的战术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定位环传来的数据。杰克·维尔德的信号在集装箱堆场西北角的一个小范围区域内循环移动——来回,来回,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心率稳定在每分钟五十八到六十二次之间。血压正常。体温正常。

太正常了。

布朗盯着那些数据,眉头紧锁。他上一次在实战中看到类似的生物数据曲线,是在阿富汗追捕一个基地组织的狙击手。那个狙击手也是同样的节奏——心跳平稳,体温没有波动,肾上腺素水平几乎为零。那不是猎物的生理曲线。那是捕食者蹲守在暗处、等待扣动扳机的状态。

“他在耍我们,”布朗对着黑暗说。

索伦·索恩的声音从桌上的加密电话里传来,经过扬声器处理后带着轻微的金属质感。“理由?”

“定位信号现在是假的。或者说,它还在发送真实数据,但这些数据反映的不是他现在的状态。你看心率曲线——过去三个小时里,他的心率从没超过六十五。对于一个被五个人追捕、已经击倒了其中两个的人来说,这不是逃跑的心率。这是埋伏的心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布朗能听到索恩在呼吸——平稳,缓慢,像是在品尝某种只有他能理解的滋味。

“如果信号被破解了,”索恩说,“那就意味着他有一个外部的帮手。一个懂电子战的人。这样的人在港城有多少个?”

“能在三小时内破解军用级加密定位环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其中一个在联邦监狱,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叫‘电路修女’,在焊锡巷开维修铺。前陆军通信兵。她在几年前帮人破解过一批警用追踪器。”

“那就去焊锡巷。”

布朗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了一张卫星地图。“我已经派了两个人去。但这不是重点,索恩。”

“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他不跑。他完全可以利用这四十八小时的假信号逃离港城。但他没有。他在集装箱堆场里干掉了罗德里格兹,然后又打昏了卡斯特罗,却留了他一命。这不是逃跑的行为模式。他在收集信息。他在反击。”

布朗抬起头,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漆黑的屏幕,像是在寻找某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答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经验过于丰富的猎手在意识到猎物的行为模式无法匹配任何已知模板时产生的困惑。

“索恩,你告诉我这个人有脑损伤后遗症,右膝有植入物,靠镇痛药物维持。你给我的档案是错的。”

“档案不完整,”索恩承认,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他的实际身体状况比档案中描述的要好。好得多。最新的医疗记录显示,他在过去三年里通过高强度康复训练将右膝功能恢复到了接近受伤前的水平。”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需要同意把他列入名单,”索恩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而一个接近满状态的前海豹突击队员不会通过委员会投票。诺克斯会投反对票,霍洛威会犹豫,其他人会跟风。所以我调整了一下数据。”

布朗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大理石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咖啡杯里的残液晃了晃。“你‘调整’了一下数据,现在我有两个人失联,罗德里格兹大概率已经死了,卡斯特罗脑震荡,整个猎手队的士气在第一个小时就被打垮了。你在地面上追过他吗?你面对过他的眼睛吗?”

“没有,”索恩说。“我只在屏幕上看到过他。”

“那你没有资格告诉我什么是重点。”

布朗关掉了通讯。他把手按在战术平板上,闭眼沉思了几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在正规军事行动中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但在私人生意里没有人能阻止的决定。他打开了备用频道,呼叫了正在东区外围待命的第五名猎手,一个叫瓦伦西亚的狙击手,前陆军游骑兵。

“瓦伦西亚。你带了什么?”

“M24A3狙击步枪,配备夜间热成像瞄具。有效射程一千两百米。弹药穿甲燃烧弹。”

“我要你去焊锡巷。找电路修女。如果她帮助了目标,她会继续帮助他。盯住她。如果目标出现,不需要警告,不需要汇报——直接射击。”

“收到。”

布朗关闭频道,重新打开了与索恩的加密线路。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冰冷、不带感情。

“我需要增援。不是本地的猎手——这些是东区的标准配备,对付流浪汉和码头工人管用,但对付不了海豹突击队。我要调我自己的团队。‘灰质小组’,六个人,全部前三角洲部队,目前驻扎在南美执行合同。他们的合同违约金由你支付。到港城最快需要三十六个小时。”

“灰质小组的费用是五十万美元一天,”索恩说。

“你花了七十五万雇我的队伍,现在那个猎物已经打掉了你两个猎手。如果你不舍得再花两百万,他会打掉更多。然后他会来找你。你比我清楚他为什么要来找你。你的名字刻在他的荣誉墙上——索伦·索恩,2006年。他在观战室里看到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布朗能想象索恩在布罗德摩尔大厦顶层公寓里端着威士忌杯子的样子,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此刻一定正在快速计算着什么——风险、成本、回报、政治影响。索伦·索恩永远在计算。这就是为什么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也是为什么他永远无法理解像杰克·维尔德这样的人。

“批准,”索恩说。“三十六小时。费用我会安排。”

通讯结束。

布朗把战术平板收进背心的口袋里,转身离开了观战室。他走过那条被应急灯照亮的地下通道,爬上楼梯,重新回到地面。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驱散了夜晚的黑暗。但这对布朗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他不分白天和黑夜地狩猎。

他环视四周。集装箱堆场在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无害的——锈迹斑斑的钢铁箱子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像一堆被人遗忘了太久的大型玩具。但在某个角落里,两名猎手的血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干净。而在另一个角落,卡斯特罗正在被医疗队用担架抬走,他的太阳穴肿起一个拳头大的包,脑震荡严重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布朗走到集装箱堆场的中央,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上的痕迹。水泥地上的脚印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但有一些更深的痕迹保留了下来——拖拽的痕迹。两条平行的深沟,从集装箱堆场的南侧一直延伸到堆垛区深处。那是拖着人的身体留下的。罗德里格兹被拖走的方向。

他沿着拖痕走,穿过两排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到达了一个几乎被完全掩埋的角落。在那里,两堆蓝色集装箱的缝隙中,他找到了罗德里格兹。尸体被塞在两个箱子之间,保持着跪着的姿势,下巴垂在胸前,脖子上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切口。

布朗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伤口。一刀。致命的一刀。颈动脉、喉结和气管同时被切断,干净得像外科手术。不是格斗中胡乱划的。是预谋。是训练。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哪里下刀的人。

他直起身,第一次感到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爬。不是恐惧——是另一样东西。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一种只有在面对真正势均力敌的对手时才会产生的感觉。当你在狩猎世界里爬到了顶层,猎物都变成了千篇一律的弱者,你开始以为猎杀只是例行公事。但偶尔——极其偶尔——你会遇到一个猎物,让你重新想起自己曾经是一个捕食者。一个真正的捕食者。而真正的捕食者从来不拒绝一场值得的战斗。

“有意思,”布朗低声说。

他转身,开始重新制定搜索方案。在他的脑子里,一张新的战术地图正在展开——不再是把猎物赶向猎手,而是预测猎物下一步会去哪里。

焊锡巷。电路修女。如果布朗要破解定位环,她会是他最有可能接触的人。如果猎物在反击,他下一步很可能需要更多的武器、信息或者队友。这意味着他会去见更多的人。南区的前海军情报员。或者某个藏在东区灰巷里的老战友。或者——这是一个更大胆的假设——他会直接对索恩动手。

不。不会那么快。他还不知道索恩住在哪里。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他还需要一个突破点。

那个突破点可能是马库斯·韦勒。

布朗想到这个名字时停了下来。韦勒——奥林匹斯俱乐部的前安全主管,曾在2014年到2019年间负责俱乐部的所有猎场布置和善后工作。他是少数几个见过俱乐部完整运作机制的人。两年前,他因为与索恩在一笔善后费用的分配上发生争执而被开除了。现在他住在北区的一间破公寓里,酗酒度日,满腹牢骚。

如果杰克·维尔德需要知道谁能让索恩的整个帝国崩塌,韦勒可能是港城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而更危险的是——他是港城唯一会因为怨恨而愿意给出那个答案的人。

布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给索恩。“韦勒,”他说,只说了名字。

索恩的反应很快。“他知道得太多。不能在维尔德之前接触到他。”

“我去处理他。”

“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能把他和俱乐部联系起来的痕迹。”

布朗挂断电话,开始向北区移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杰克·维尔德比他早了一步。早在布朗还在对数据困惑的时候,杰克已经在南区的一间密室里读完了米克给他的资料——而资料中的最后一页,印着一个住在北区的男人的名字。

马库斯·韦勒。

现在,猎物和猎手正在朝同一个目标前进。

北区会先看到谁的脸,这件事已经开始决定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