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杰克·维尔德拨通了一个他已经三年没有打过的号码。
集装箱堆场北端有一间废弃的调度室,墙体倾颓了一半,但屋顶还在。杰克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发霉的水泥墙,用从第二个猎手身上缴获的加密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他记得那串数字,就像记得自己心跳的节奏。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髓里,就永远不会被抹去。
响了三声。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接了起来。
“谁?”
“米克。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杰克能听到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在煮——咖啡机,老式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米克·达诺万,前海军情报处的数据侦查员,杰克在第一次伊拉克部署时认识的。两个人一起从迫击炮轰击的废墟里爬出来过,一起在巴格达的某个安全屋里喝到烂醉过,也一起在军事法庭的旁听席上坐过——那是米克因为泄露了一份不该泄露的文件被起诉,杰克出庭作证,说他看到的一切都是米克为了保护队友。
后来米克被免于起诉,但没有被免于退役。他现在在港城南区开一家私人侦探社,专接离婚案和保险欺诈,偶尔也帮一些不信任警察的人处理麻烦。
“杰克,”米克终于开口,声音里的睡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警惕。“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你消失了三年,杰克。三年。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
“米克。”
杰克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让米克停住了。也许是那种太久没有被使用过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是他们在战场上用过的那种。
“我在听,”米克说。
“索伦·索恩。前国防部特别顾问。我要他的全部资料——公开的,半公开的,不公开的。政治捐款记录,关联企业,社交网络,旅行记录。任何能挖到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更长。咖啡机的声响停止了,好像米克关掉了它。
“索伦·索恩,”米克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它的分量。“你说的是布罗德摩尔大厦的索伦·索恩?那个在最高法院赢了竞选资金案的索伦·索恩?”
“就是他。”
“杰克,你他妈在干什么?”米克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变得急促。“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背后有整个奥林匹斯集团的政治献金网络,他跟三个联邦法官是牌友,他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在上一次中期选举里投了八千万美元。你现在退役了,过着你的修理铺生活,为什么要去碰这种人?”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定位环。红光已经不闪了——在第一轮追逐开始时,它似乎被远程关闭了。但他们随时可能重新激活它。他还没有摆脱被猎杀的身份。他只是暂时消失在猎手们的搜索网格里。
“我没有去碰他,”杰克说。“他来碰我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米克也没有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杰克从不说多余的话,米克从不问多余的问题。在战场上,多余的言语会暴露位置,多余的问题会错过时机。
“给我二十四小时,”米克说。“我会发到你的加密邮箱。”
“我没有邮箱了。安全线路被监控。我们换一种方式。”杰克说出了调度室墙上钉着的门牌号码——东区第七码头,C-21调度室。“把东西打印出来,放在这个地址。不要亲自送。找信得过的人。”
“杰克,”米克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有五个人在追我,”杰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其中两个已经不能追了。还有三个,加上一个领队,都是私人军事承包商出身。他们有夜视仪、加密通讯和一支满编制的战术小队。我被关在一个废弃屠宰场的笼子里,手上戴着定位环,他们给了我六十分钟逃跑。”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六十分钟已经过了。我还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呼气。米克在消化这些信息。杰克能想象他的表情——额头的皱纹会加深,嘴会抿成一条线,右手会下意识地去摸烟。那是米克思考时的习惯,从他们在巴格达的沙尘暴里一起蹲坑时就知道了。
“你说他们把你关在笼子里,”米克缓缓地说。“像关动物一样。”
“像关猎物。”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打火机的啪嗒声,米克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我在南区见过类似的手法,”米克说。“准确地说,不是见过——是听说过。大约一年半前,南区的码头工人圈子里流传过一个故事。一个从萨尔瓦多来的移民,叫门德斯,在九号码头做日结。有一天晚上下班后失踪了。三天后,他的尸体在东区废弃铁路边的排水渠里被发现。法医说他是从高处坠落死亡。但他的同乡说,门德斯身上有多处被追捕的痕迹——脚底磨损,小腿有划伤,手上有防御伤。他跑了很久,在某个地方被追了很久,然后被逼到了边缘。”
“为什么不报案?”
“报了。港口警察局,东区分局,都报过。没有人受理。第一个接警的警官后来被调到了北区。第二个被停职了。门德斯的案子被列为意外,草草结案。”
米克吸了第二口烟。“我那时候查了一下,纯属好奇。你知道我在移民海关执法局的系统里看到什么了吗?门德斯的档案在发现尸体前一天就被注销了。注销原因是‘确认已离境’。他没离境。他连港城都没出过。但文件上他已经在坐飞机回圣萨尔瓦多了。”
有人在替他善后。系统性、制度化地善后。
杰克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如果门德斯也是猎物,那说明这不是第一次。如果在门德斯之前和之后还有其他人——那些被列为失踪、被注销档案、被社会遗忘的人——那他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由几个变态富豪组成的小圈子。他面对的是一个跨越多代、横跨政商司法界的隐秘架构,有清理身份的能力,有操控法律的能力,有长达一个多世纪的运作经验。
“米克,在查索恩的时候,顺便查一个名字,”杰克说。“奥林匹斯俱乐部。创立于1897年。看看能挖出什么。”
“奥林匹斯?”米克的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希腊众神的山。这名字真够自恋的。”
“他们在屠宰场地下造了一个观战室。大理石圆桌,皮椅,六块屏幕。他们在下面喝威士忌,看人在上面逃命。”
米克没有立刻回应。杰克能听到打火机又响了一次——米克重新点了一支烟。这意味着他很紧张。在巴格达时,只有遇到真正让他不安的事情,他才会连续抽烟。
“杰克,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米克最终说。“你能逃出去吗?现在,从这里。活着。”
杰克睁开眼睛,看向调度室破裂的窗户外面。天色正在变。东方的地平线已经从纯黑转为深蓝,再过三十分钟,太阳就会升起来。阳光会带走他最大的掩护——黑暗。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下一个藏身之处。
“我能,”他说。“但我现在不想逃出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改主意了。”杰克站起身,把缴获的平板电脑打开,屏幕上的档案在黑暗中映出冰冷的光。“他们以为他们在猎杀我。但实际上,他们刚刚告诉我一件事——索伦·索恩在2006年就刻在了他们的荣誉榜上。那一年他签了一份文件,把我的小队送进地狱。他不是因为那件事而进入俱乐部。他是为了进入俱乐部而做了那件事。这是入场券。一份祭品。”
他把手按在平板电脑上,让屏幕的冷光印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中看起来像两块冰——不是冷,是燃烧之前的寂静。
“我不是猎物,米克。我是一根刺。一根在他们喉咙里待了六年的刺。他们要拔掉我,是因为他们怕我。”
“杰克——”
“帮我查索恩。查俱乐部。查门德斯。查所有你能找到的东西。明天下午之前,我会去那间调度室拿资料。”
他挂断了电话。
调度室重新陷入寂静。杰克坐在黑暗中,闭目养神。外面远处,猎手们的直升机——他听见了桨叶转动的声音,他们在调集更重型的装备——正在从南面靠近。手电筒的光束在几百米外扫过集装箱之间的通道。他们还没找到他的准确位置,但正在收紧包围圈。
他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窗口期。
杰克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定位环。他在考虑一个大胆的计划。不是拆除它——拆除可能会触发警报或爆炸——而是利用它。如果他能破解它的信号,或者更准确地说,如果他能让它显示一个错误的位置,他就能把整支猎手队引到一个他选定的地方。
他不是工程师,但他认识一个人。一个住在东区边缘、专门改装非法电子设备的女人。她在黑市上被称为“电路修女”,没有她拆不开的硬件。如果他能活着到达她那里,如果他手腕上的这东西在到达之前没有被重新激活,他就能把猎物的标记变成猎手的诱饵。
他把从猎手身上缴获的装备清点了一遍:两把格洛克19,五个备用弹匣,一把战术匕首,一台夜视仪,一台加密平板,两个通讯器。弹药充裕。但他需要的不只是武器。他需要信息,需要资源,需要把这场狩猎翻转过来的撬棍。
撬棍的第一截已经在米克手里了。
第二截在电路修女手里。
第三截——他抬头看向窗外逐渐变亮的天空——在索伦·索恩本人身上。
杰克站起来,把装备重新整理好,推开调度室的后门,重新融入夜色。
在他身后,第一缕曙光正在撕开东方的云层。新的一天来了,带着新的规则。
而在布罗德摩尔大厦顶层,索伦·索恩从沙发上醒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亨德里克·布朗。他回拨过去,只听到一句简短的回报。
“丢失目标。两名猎手失联。”
索恩沉默了三秒。三秒钟里,他重新评估了局势。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启动定位环的主动追踪功能。把范围扩大到全城。封锁东区所有出口。调动备用猎手。”
他挂断电话,望向窗外。港城的晨光正在升起,但在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某种阴影正在扩散。
六年了。他以为那根刺已经在时间里生锈、腐烂、消失。现在他知道他没有消失。他只是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他选定的时间。
而这个时间似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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