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在黑暗中渐渐暗下去,文森特把它删掉,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他蹲在货柜门口,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探照灯的光柱正在B区上空交叉扫过,猎犬的吠声从北端传来,距离大约三百米,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利奥。”他压低声音。
男孩几乎是立刻从纸板上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茫然。他把运动鞋套上,那截练习用的尼龙绳还缠在他右手腕上,像一个他自己打的绳结手环。
“他们把狗带来了。”文森特说,“我们能从集装箱堆场南侧穿出去,但必须经过一片没有遮挡的装卸区。跑过去需要四十秒。”
“四十秒够狗追上来吗?”利奥问。
“不够。所以我们要让狗往另一个方向跑。”
文森特从五金店的纸袋里取出那罐工业溶剂,拧开盖子。刺鼻的化学气味立刻充满了货柜。他把溶剂倒在一块从纸板上撕下的硬纸片上,然后将硬纸片塞进货柜深处的一只空铁桶里。溶剂的气味会暂时掩盖他们身上的气味,但更重要的是——他把铁桶提到货柜门口,用力朝北侧的集装箱堆场掷去。
铁桶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咣当一声砸在三十米外的集装箱上,溶剂泼洒出来,刺鼻的气味在北风中迅速扩散。
远处的狗吠声立刻变了方向。
“现在。”文森特拉着利奥冲出铁柜,压低身体跑过装卸区的水泥地面。两人在龙门吊巨大的阴影下疾行,脚底踩碎了地面的煤渣和碎玻璃。利奥跑得很快,呼吸急促但不慌乱,那个绳结手环在他手腕上一跳一跳地晃动。
他们穿过装卸区,钻进南侧围墙的栅栏缺口,重新回到旧城区的窄巷里。身后货运站的探照灯光还在空中扫射,但狗吠声已经越来越远。文森特在巷口停下来,让利奥喘口气。男孩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们会找到那个铁桶吗?”他问。
“会的。但桶里只有溶剂,没有我们。”文森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亮之前,我们需要换个地方。”
凌晨三点过,他们回到旧纺织区。工会大楼的红砖墙在夜色中显得更暗,门口的断翅石鹰仍然站在那里。文森特推开没有上锁的铁框玻璃门,两人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厅。黑暗中只有那台老式打字机在月光里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玛格丽特在哪儿?”利奥问。
“她应该还在货运站的工会集会。”文森特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如果集会顺利结束,她会直接去法院官邸送档案袋。我们在这里等她消息。”
利奥在办公桌前的旧转椅上坐下来,转椅发出吱呀一声。他的眼睛落在打字机旁边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写满了装卸工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工伤类型、受伤日期、公司最初给出的赔偿方案、仲裁结果,以及最终实际得到的金额。大部分人的实际金额那一栏是空白的。
“莉娜阿姨也有一个这样的本子。”利奥说,手指轻轻翻开下一页,“她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写。她说要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不能只做表格里的数字。”
文森特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散落着工会活动的传单、几份被翻阅得起了毛边的法律手册、以及一张已经褪色的集体照片。照片上是几十个穿工装的男人和女人,站在货运站的龙门吊前面,有人举着工会的旗帜,有人在笑。
“你父亲是工会的成员吗?”文森特问。
“莉娜阿姨说不是。她说爸爸是那种相信公司会保护他的人。”利奥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平淡,“他说公司给了他最好的工作,让他修最大的飞机。他不想得罪公司。”
“直到他发现了那批货。”
“对。莉娜阿姨说,他发现了之后很害怕。他想把铭牌寄给工会,但又不敢。他想跟公司的人谈,但又怕被灭口。他犹豫了好几天。”利奥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就死了。”
打字机旁边的电暖炉自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暖风吹起桌上的传单,传单在黑暗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犹豫的代价。”文森特说,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
利奥抬起头看他。“你也犹豫过吗?”
文森特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圣劳伦斯河上拖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一头巨兽在深夜里发出的叹息。
“二十年前,我父亲死在北矿区的矿井里。”他说,“矿难发生之后,矿业公司开了一场听证会。他们拿出一份成本分析表,证明救援成本高于支付赔偿。于是矿井被封了,里面的人不需要再救。我父亲变成了一笔被财务部门勾销的数字。”
利奥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所以你恨他们。”
“恨了很多年。恨到让埃里希找到我,让我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人。我以为我在替父亲报仇,但我只是把他做过的事又做了一遍。”文森特把手摊开在膝盖上,看着那双被羊皮手套磨损得几乎透明的掌心,“直到我在你姨妈的公寓里,看到你躲在阁楼上。你的眼睛,跟我在矿难废墟里看到自己时一模一样。”
“所以你救我。”利奥说。
“对。”
“不是因为我给你添麻烦?”
“不是。”
利奥从转椅上滑下来,走到文森特面前,把手里的尼龙绳手环从腕上解下来,递给他。“这个你留着。我已经会打了,不需要这个提醒我。”
文森特接过绳环。结打得很紧,每一个圈都排得匀称而准确。他把绳环套在自己手腕上,尼龙绳勒紧皮肤,留下轻微的压痕。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汽车引擎声,不是货运列车的汽笛,也不是河上的拖船,是一辆轻型货车在楼下急刹停住的声音。接着是车门被猛地打开,两双脚踩在碎石子路上,朝工会大楼门口走来。
文森特站起来,左手按住利奥的肩膀把他往后推,右手掏出大衣里的冰锥。
“不是玛格丽特。”他说,声音低到只有利奥能听见,“她的脚步不是这种重量。”
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轮廓,肩宽体阔,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夹克。他的脸被身后的车灯光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不是马库斯。这个人比马库斯更高、更沉,站姿也更稳。在他身后,另一个人影正从货车另一侧绕过来——脚步声一高一低,说明其中一个人微微跛行。
“莫兰。”高大的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而粗重,像是被太多年的烟尘和廉价威士忌磨损过的喉咙,“玛格丽特让我们来的。”
文森特没有放下冰锥。“证明。”
高大的人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工会传单,展开后,上面印着那半行标语:“你的命不是损耗。”在标语下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文森特·莫兰可以信任。——M.K.”
M.K. 是玛格丽特·科尔的缩写。
“我叫布拉德·塞维奇。”高大的人走进大厅,车灯光从他身后投进来,照亮了他的脸——一张典型的码头工人的脸,额头有道旧伤疤,下巴坚硬,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有一种暗淡的、但尚未熄灭的火焰,“北区装卸工联合会,十七区。这些都是——”他朝身后指了指,那个跛行的人也走了进来,是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脸上有雀斑,左腿明显受过伤,走路时拖着步子。
“我叫杰米。”瘦高个子说,“也是装卸工。玛格丽特说你们需要帮忙。”
“她人呢?”文森特问。
布拉德和杰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文森特捕捉到了——里面有犹豫,有愤怒,还有一丝压抑着的恐惧。
“她没回来。”布拉德说,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集会结束后她跟我们分开走的,说要先去法院官邸。我们等了两个小时没消息。我去旧城区绕了一圈——”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被扯断的帆布邮差包带子。沾着血。
“在法院后面隔两条街的巷子里找到的。包没了,人没了。”布拉德说,大手攥紧了桌子边缘,“但地上有轮胎印,是轻型货车,跟阿瓦隆安保队用的那种一样。”
文森特盯着那条沾血的包带。他想起玛格丽特最后戴上那顶旧毛呢鸭舌帽、挎上邮差包走出这扇门的样子——一个五十岁的女人,独自走夜路,去送一份能让整个阿瓦隆帝国崩塌的文件。她一定是在法院附近被拦截的。埃里希猜到了工会的计划,或者在集会里安插了眼线,又或者马库斯的猎犬比他们预想的更早盯上了她。
“他们还拿走了什么东西?”文森特问。
“不知道。”布拉德摇头,“但玛格丽特出发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如果她出事,我们不要等她,直接来找你。她说你在旧纺织区的工会办公室,身边带着一个男孩。她还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开一条语音留言。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是街道的风声:“布拉德,如果我半小时内不给你回电话,你不要报警。报警没用,这次涉及的不只是劳动仲裁,是军火和保险欺诈。去找莫兰。告诉他,档案袋里所有的数据碎片都有一个原始备份,在缩微胶片阅读器底部的铁盒子里。我已经把法官官邸的后门锁密码写在他的那张航线图上了。还有——告诉利奥,他爸爸——”
留言在这里断掉了。不是她主动挂断的,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让她的声音中断了。
利奥一直站在文森特身后,此刻他走上前一步。他的灰色眼睛在车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眼眶里有一种文森特从未见过的湿润,但眼泪没有流下来。他看着桌上的邮差包带子,停了很久。
“她说告诉我什么?”利奥问,声音很平稳。
布拉德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她没来得及说。”
“她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她是。”布拉德说,粗重的嗓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记被打碎了的承诺,“你父亲出事之后,是玛格丽特帮他找了哈尔伯格律师。那时候哈尔伯格才刚从法学院毕业没两年。她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你父亲的失踪调查。她们断断续续查了五年。直到前几天。”
文森特走到缩微胶片阅读器底部,拉开那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放着一卷备份胶片、一张手绘的法院官邸简图、以及一封用透明胶带封好的信。信封上写着:“致联邦法官西奥多·哈丁——紧急证据保全申请。”信口用红蜡封着,蜡上压着与之前档案袋上相同的工会钢印。
玛格丽特在出发之前,已经把另一份完整的备份准备好了。她可能猜到档案袋在路上会被人截走,所以她把核心证据留在了这里。那些数据碎片,那些航班记录,那十二批重量不对的货物,那张莉娜手写的“第二架还在飞”——全都在这卷胶片里。
“法官还在官邸吗?”文森特问。
“今天晚上在。”布拉德说,“但天亮之后有庭审,他六点就会离开官邸去法院。阿瓦隆的安保队刚才在法院周围布了岗,我们是从旧城区绕过来的。他们大概有十几个人,把法院前后门全守住了。”
“前门和后门都有人?”文森特展开那张手绘简图,图上用铅笔标出了官邸的三道门——前门、后门、以及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侧门,藏在官邸后花园的围墙里。玛格丽特在侧门旁边写了一个四位数的密码锁号码。
“前门和后门至少有六个人,两个在明处,四个在暗处。”布拉德说,“侧门我们不熟,没人试过。”
文森特把简图折好放进大衣口袋,把胶片铁盒和那封信一并收好。他转身看着利奥。
“我需要跟布拉德他们一起去一个地方。可能要天亮之后才能回来。”他蹲下来,与利奥平视,“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利奥问。
“因为如果玛格丽特出了事,说明阿瓦隆已经不在乎杀多少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你。”利奥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立刻咬住嘴唇把它压了下去,“我不怕。”
“怕不是坏事。”文森特说,手按在利奥肩膀上,力道温和但坚定,“怕能让人活得更久。你怕的时候,会多想一想,会不让自己做蠢事。”
他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那件从二手店买来的深蓝色工装夹克丢给杰米。“你腿不方便,留在办公室。照顾好他。如果天亮之后我还没回来——”他停了一下,“带他离开米德兰。往北走,去铁湾。找一个叫埃利斯的老渔夫,说你是玛格丽特的人。”
杰米接过夹克,没有问铁湾的埃利斯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利奥旁边的转椅上坐下来,那只跛掉的腿伸得笔直。
布拉德从货车里拿出两根撬棍和一把旧的左轮手枪,把枪插在腰间,用夹克盖住。“我的车还能开。法院后面那条巷子是单行道,但我知道从河边绕过去的小路。二十分钟能到侧门。”
两人走出工会大楼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圣劳伦斯河上浮起一层晨雾,把对岸的法院和货运站全部笼罩在一种模糊的、不确定的光线里。
文森特坐进布拉德的货车副驾驶,关上车门。他把大衣内侧的所有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铁盒、胶卷、信、铭牌、冰锥。手腕上利奥给的绳结手环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布拉德发动引擎,货车在旧纺织区的碎石路上颠簸着驶向河岸。晨雾越来越浓,前方的法院官邸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即将被淹没的灰色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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