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铁路线沿着新利物浦港的北缘向东延伸,穿过一片被废弃的集装箱堆场和几座锈得不成样子的信号塔,最终汇入横跨北大陆的干线。文森特带着利奥沿着铁轨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直到港口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生锈铁架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货运列车汽笛。
利奥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在文森特前面半步的位置,运动鞋踩在碎石路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睡衣外面套着文森特在路边旧衣捐赠箱里翻出的一件儿童夹克,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他的两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左手攥着那块铭牌,右手攥着硬纸板徽章。
天光已经彻底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云层压得很低,是一种均匀的铅灰色,把整个工业区笼罩在一种没有影子的、暧昧不明的光线里。
“我们要去哪里?”利奥终于开口,没有回头。
“离开新利物浦。”文森特说,“港口不能待了。”
“然后呢?”
文森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埃里希的网络覆盖整个北大陆的主要港口城市,米德兰、纽黑文、铁湾——每一个货运枢纽都有阿瓦隆的眼睛。但有一个地方是阿瓦隆的势力相对薄弱的:水路。内河航运太分散,太零碎,每一艘货轮都是独立的王国,不适合系统性的控制。
“我们要找一艘船。”文森特说。
利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文森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计划是否值得他继续走下去。
“你会开船吗?”
“不会。但我会找到会开的人。”
利奥思考了几秒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这种沉默的接受让文森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刺痛——这个孩子已经习惯了不对任何事情抱有期待。
他们在正午之前到达了一个叫河岔口的小镇。镇子建在圣劳伦斯河的支流边,曾经是木材转运的集散地,如今随着水运衰落,只剩下一排破旧的仓库、一间加油站、一家兼卖杂货的邮局,以及一座木结构的码头伸向浑浊的河面。码头上系着几艘货轮,有锈迹斑斑的铁壳船,也有漆面剥落的木船。
文森特让利奥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等着,自己走进码头边一家挂着“河鱼与麦酒”招牌的小酒馆。
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鱼和变质啤酒的气味。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大块头女人,胳膊粗壮得像码头上的缆桩,正用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擦着啤酒龙头。角落里坐着三个船工模样的人,围着一张歪腿桌子打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文森特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黑麦酒。女人倒酒的时候打量了他一眼——不是本地人的打量方式,而是一种更加职业化的审视。
“找船?”她把酒杯推过来,声音低沉沙哑,“还是找人?”
“找船。”文森特说,“往上游走。米德兰方向。”
“客运码头在河下游两英里。这里有船,但都是货船,不载客。”
“货船也行。”
女人用抹布擦了擦手,朝角落里打牌的三个人努了努下巴:“那是‘灰鹱号’的船长和轮机手。船今天下午装完货,晚上起航,走圣劳伦斯河往米德兰,运的是木浆和废铁。如果船长肯带你,也许能多赚两张船票钱。”
文森特端着酒杯走到角落。三个船工停下手中的牌,抬头看他。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大概六十五岁,脸上布满风霜刻出的深纹,一双被柴油浸染得发黄的眼睛——显然是船长。他穿着一件已经磨得发亮的皮夹克,左胸口袋上绣着一个模糊的船锚标志。
“下午好。”文森特说。
“你是警察?”船长问,声音粗得像砂纸。
“不是。”
“讨债的?”
“也不是。”
船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那就别绕弯子。你想干什么?”
“我和我侄子需要搭船去米德兰。”文森特说,“付现金。不要求舱位,有地方坐着就行。”
船长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大衣的剪裁和手套的磨损处停了一下。一个穿着体面但手套磨破的人,带着一个侄子,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一个货运码头——船长显然在心里计算着这里面的蹊跷。
“你侄子多大?”
“十岁。”
船长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一种复杂的、混着某种遥远回忆的神情。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
“我以前也带着我儿子跑船。”他说,“从他八岁到十四岁,每个暑假都在船上过。后来他长大了,在港口做装卸工。前年冬天,集装箱倒塌,人没了。”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轮机手低头洗牌,纸牌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三百。”船长说,“三百联邦币,包两顿饭。明天下午到米德兰港。船上有间空置的储物舱,给你侄子睡。你可以在甲板上找个避风的地方。”
文森特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数出三百放在桌上。船长把钱收进夹克内侧口袋,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四点上船。六点起航。迟到不等。”他说。
“灰鹱号”是一艘老旧的铁壳货轮,全长大约四十米,吃水线以上的船身被锈迹和补漆覆盖得像一块拼布。甲板上堆着捆扎好的废铁和码放整齐的木浆包,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储物舱在船尾,原本是存放缆绳和工具的小隔间,被船长清出了一块能铺下一张旧床垫的空间。
利奥走进储物舱,环顾四周。墙上有几道水渍留下的痕迹,空气里混着机油、潮湿木材和河水的腥味。角落里挂着一张过期的航海图,图钉已经生锈。
“比以前的地方大。”利奥说。
他说的是阁楼。文森特没有接话。
下午四点,船员开始做起航准备。船长在驾驶舱里检查仪表,轮机手在机舱里调试引擎。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水手,负责解开缆绳和瞭望。每个人都做着各自的事,像一台老旧但仍在运转的机器里的齿轮。
文森特站在船头,看着河岔口镇慢慢被甩在身后。码头上的仓库、加油站、邮局的尖顶依次后退,最后只剩下河岸两侧的灰色树林和偶尔掠过水面的水鸟。圣劳伦斯河在这里宽阔而平缓,水面是一种厚重的铅灰色,倒映着同样铅灰色的天空。
利奥从储物舱里走出来,站在文森特旁边。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在领子里。河风比港口的更大,吹得他头发全部向后倒。
“你为什么要救我?”利奥问。他没有看文森特,而是看着河面上一只逆流而上的水鸟。
文森特沉默了很久。久到利奥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人。”文森特最终说。
“谁?”
“几十年前的我。”
利奥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两人并排站在船头,看河水被船头劈开,泛起白色的泡沫。泡沫很快就被灰色的水流吞没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船长从驾驶舱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前面是旧船闸区,水流比较急,别站在船头。”
文森特点头示意收到,然后带着利奥回到船尾。轮机手正蹲在甲板上检查一截漏油的管道,看到两人过来,用扳手朝左舷指了指:“那边风景好,能看到整个河谷。”
左舷的视野确实开阔。圣劳伦斯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面变得更宽,两岸的山坡上覆盖着深绿色的针叶林,偶尔能看见几栋废弃的伐木小屋,屋顶塌陷,门窗空洞。更远处,一座废弃的铁路桥横跨河面,桥墩上爬满了藤蔓,铁轨早已被拆走,只剩下生锈的钢梁在夕阳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那是什么?”利奥指向桥墩下方。
文森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桥墩下的水面上飘着什么东西——一个深色的长方形物体,随着水流上下起伏,边缘反射出金属光泽。
“一块板子。”文森特说,“可能是从货轮上掉下来的。”
货轮继续向前。当他们接近那座废弃铁路桥时,利奥忽然抓住文森特的袖子。
“那不是板子。”他说,“那是一个箱子。上面有字。”
文森特眯起眼睛。河面上的光线正在变暗,但他还是能渐渐辨认出那个物体的轮廓——确实是一个箱子,不是漂浮物,是被什么东西拴在桥墩上的。金属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涂层,上面印着几个模糊但尚可辨认的字母和数字。
是阿瓦隆北方货运的标识。
货轮从桥下驶过时,文森特看到了更多细节。那个箱子半沉在水里,拴住它的是一根粗重的铁链,铁链另一头消失在桥墩下方的阴影里。箱体上除了公司标识,还有一串编号,编号前缀跟利奥手里那块铭牌上的格式一模一样。
“那是……”利奥开口。
“下去。”文森特压低声音,用手按住利奥的肩膀,把他往下按,直到两人都蹲在船舷挡板的掩体后面,“不要站起来,不要让对方看到你在看。”
“对方?”
“有人在看着那个箱子。”
文森特从挡板边缘小心地探头。在铁路桥另一侧的桥墩阴影里,停着一艘小型机动船,船上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正直直地望向“灰鹱号”的方向。
货轮继续向前,桥墩和小船很快被甩在弯道的树林后面,消失不见了。但文森特心里清楚——那个人看到了他们。就像马库斯在麦肯锡街那栋公寓的楼梯上,用一种玩味的笑容告诉他:埃里希从来不会只派一个人。
“那个箱子。”利奥蹲在甲板上,声音发抖,“跟我爸爸的铭牌有关系,对不对?”
文森特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向驾驶舱。
船长正握着一只褪色的搪瓷杯喝咖啡,看到文森特进来,挑了挑眉毛。
“刚才经过的那座铁路桥。”文森特说,“桥墩下面有个拴着的箱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船长放下杯子,慢慢转过头看着文森特。他的表情在驾驶舱的阴影里变得难以捉摸。
“那个啊。”他说,“跑这条线的人都见过。拴了好几年了,没人敢碰。据说里面装的东西不是用来运的,是用来沉的。如果你看到了,最好就当没看到。”
“为什么?”
“因为去年有个好奇的水手想把它捞上来看看。第三天他被发现在家里,失足摔死在楼梯上。”船长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又放下来,“跑船有跑船的规矩。有些箱子属于河里,不属于岸上。”
货轮继续向米德兰方向行驶。夜幕降临,圣劳伦斯河变成了一片黑暗中的灰色条带,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在水面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利奥已经回到储物舱,蜷缩在那张旧床垫上,但没有睡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一只手攥着铭牌,另一只手放在硬纸板徽章上。
文森特坐在甲板上的避风处,背靠着木浆包,把大衣裹得更紧。他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块从哈洛伦那里拿到的铭牌,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让人清醒。
上游某处传来一声遥远的汽笛。河面上泛起一层薄雾,把两岸的黑暗涂抹成一片模糊的、不可辨识的混沌。
他想到埃里希说的那句话——“如果明天午夜之前你没有给我结果,我会派别人去。”
现在莉娜已经死了,但文件还在。利奥还在。而那座铁路桥下的箱子和桥上那个拿望远镜的人,说明这条河也远不是安全的通道。
船长的收音机里传出一首模糊的老歌,音符被引擎的轰鸣和河水的拍打声撕成碎片。文森特闭上眼睛,听着这些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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