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文森特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已经在折叠椅上坐了好几个小时,那份内部报告摊开在膝盖上,翻到附录里夹着航空照片的那一页。声响是从楼下的煤渣路上传来的——不是老鼠或野猫,是鞋底碾碎煤渣的节奏,每三步停顿一次。
他熟悉这种步伐。清道夫的步伐。
文森特无声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天还没有亮透,后院里的旧货车和废弃锅炉零件在青灰色的晨光里像一堆沉默的雕塑。煤渣路上空无一人,但地面上多了一串新鲜的脚印,从铁路仓库方向延伸到短租房的后门,然后在后门口停住。
脚印只有来的方向,没有离开的方向。
文森特迅速穿上大衣,把所有文件、铭牌和那枚纸板徽章都收进内侧口袋,然后走到床边轻轻按住利奥的肩膀。利奥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清澈得惊人,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他大概也已经醒了很久了。
“有人来了。”文森特说,声音压得极低,“从后门上楼。我们现在走前门。”
利奥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套上运动鞋,把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然后把仅剩的半块三明治塞进口袋。动作快而安静,像一只已经在迁徙路线上经历过太多危险的候鸟。
两人拉开房门。走廊里弥漫着聋哑老太太早晨煮咖啡的苦香,楼下厨房传来收音机被调到极小音量的絮语。文森特带着利奥朝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下,用手臂将利奥拦在身后。
前门外面的街道上,也站了一个人。
那人的轮廓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隐约可见——高大、宽肩,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安放在门口的雕像。不是马库斯。马库斯更瘦、更窄,站姿更随意。这个人的站姿是受过训练的,重心微微下沉,肩膀与门框平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前门有堵截,后院有脚印。文森特在脑子里快速描了一遍这栋楼的布局。聋哑老太太的厨房后面有一扇通往锅炉修理厂废弃车间的侧门,那是他昨晚入住前在脑子里标注好的退路。
他拉着利奥退回走廊,拐进厨房。聋哑老太太正背对着他们,往咖啡壶里倒热水。文森特从她身后经过时在她围裙口袋里塞了几张钞票,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下巴,然后继续倒水。那台旧收音机还在絮絮地播着晨间货运信息,正好盖住了侧门被推开时的轻微吱呀声。
废弃的锅炉修理车间里堆满了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半拆解的锅炉壳体,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和干涸的油渍。文森特带着利奥穿过车间,从另一侧的铁门进入米德兰货运站的边缘区域。
天已经亮了,但货运站的早晨是一种灰蒙蒙的亮。龙门吊在晨雾中缓慢转动,集装箱被吊起又放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早班装卸工正在七号泊位排队打卡,工头的哨子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和一个穿着不合身夹克的男孩从废弃车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住在那里?”利奥边走边问,声音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
“不是找到的,是守株待兔。”文森特说,“马库斯知道我会来米德兰。他不需要一家一家搜,只需要守住最有可能的地方——货运站附近的短租房。昨晚他去帕维奇那里不是为了找我,是为了确认我还在这个区域。”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帕维奇。”
利奥抬头看他。
“我昨晚去找的那个人。”文森特说,“他替我拦住了马库斯。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文森特没想到的话:“你欠他一次。”
“对。”
“莉娜阿姨说,欠别人一次就是欠一条命。如果有一天你能还,就一定要还。”
文森特低头看了利奥一眼。男孩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下巴的线条却绷得很紧,说话的方式像是在重复一段被刻进骨头里的教条。
“你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对不对?”文森特问。
“差不多。”利奥说,“有些话我不太懂,但我先记着。她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
两人穿过货运站的铁路编组区,在一排停靠的货车车厢后面暂时停下来歇脚。文森特坐在一节平板货车的边缘上,把那份内部报告重新拿出来。利奥站在旁边,靠着一根生锈的信号灯柱,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报告后半部分附录里的那张航空照片已经被文森特反复看了好几遍。照片上飞机的机身编号清晰可见,与两块铭牌的号码属于同一批次的四架麦道-11货机。莉娜在照片底部用圆珠笔写的那行字——“第二架还在飞。货从未离开航线。”——说明她在死前已经追踪到了其中一架仍然在服役的飞机。
“你父亲留给你的铭牌。”文森特忽然说,“他在把它交给你母亲之前,有没有在背面刻过什么东西?”
利奥摇了摇头:“我没有看过背面。”
“现在看。”
利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金属铭牌,翻过来。晨光斜照在铭牌上,将刮擦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在密密麻麻的划痕中间,有几道不是随机形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笔迹潦草但能辨认:一个日期,一串数字,和一个字母加数字的简码。
日期是坠机事故发生的前一天。那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地理坐标——北纬度数、分、秒的格式。而那个简码,文森特认出了它的结构:阿瓦隆北方货运的内部仓库编号。
“他在坠机前一天去了某个地方。”文森特说,手指点在那串坐标上,“这个坐标应该在米德兰附近。他可能是在那里发现了那批货。”
“那批军火还在那里吗?”利奥问。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被远处编组站的金属撞击声反复敲打。
如果军火还在,如果仓库还在运转,那就意味着五年前的坠机事故之后,阿瓦隆不但没有停止非法运输,反而继续使用同一批次的飞机在跑同样的航线。莉娜追查的不是一件陈年旧案,而是一条仍然活跃的犯罪链条。
文森特站起来,把报告收回大衣里。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到龙门吊的上方,晨雾正在散去,视野变得清晰。但同时,他们也更容易被看见。
“我要去打一个电话。”文森特说。
货运站的行政楼旁边有一排投币式公用电话,大部分已经被日晒雨淋剥蚀得面目全非,但靠墙角的最后一台还能用。文森特让利奥站在自己身后靠墙的位置,这样他在打电话的同时也能看到周围任何接近的人。
他拨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记住过、却从来不会忘记的号码。
响了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说“喂”,也没有报名字,只是一片沉默。但那片沉默里有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某种老式机器在匀速运转。
“是我。”文森特说。
“你迟到了整整一个晚上。”埃里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没有怒气,没有责备,甚至比平时更加温和,“你应该在昨晚午夜之前给我结果的。结果呢?”
“哈尔伯格已经死了。你比我先知道这件事。”
“是的。马库斯的工作效率在某些方面确实比你高。”埃里希顿了顿,话筒里传来雪茄被点燃时轻微的嘶嘶声,“但哈尔伯格手里那份报告还在。你是知道的,一件清理任务没有完成之前,我们不能算清账。你在米德兰。报告也在米德兰。我给你的那个新身份还在你手里吗?”
“还在。”
“那你还有一次机会。”埃里希说,“今天下午三点,米德兰货运站B区,有一趟开往纽黑文的长途货运列车,车次是K-779。把报告连同你从那个女人公寓里拿走的所有文件放到列车第三节货厢里,然后带着你那个新身份离开。不用再联系我,不用再回来。你的名字会从名单上划掉。”
“哈尔伯格已经死了。”文森特重复了一遍,“报告交给你,这件事就算清了?”
“清了。连利息都清了。”
“那个男孩呢?”
电话那头的沉默延长了整整三秒钟。对于埃里希来说,三秒钟的沉默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然后他说,声音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你说什么男孩?”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马库斯在公寓里看到了他。他也一定跟你汇报了。”
埃里希呼出一口烟,声音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模糊:“马库斯汇报了很多事。有些我认为重要,有些我认为不重要。你说的这个男孩,我还没有决定他属于哪一类。如果你把报告准时送到,也许我会倾向于后一类。”
“让他走。”文森特说,“他跟这些事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不。”埃里希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冷得像是冰柜里那个维修工最后呼出的那口白气,“他是一个拿着那块铭牌的十岁孩子。他的父亲是那架飞机的首席机械师。他的姨妈是那个把报告从我们保险柜里偷出来的律师。他不是没关系——他是所有关系交汇的那个点。”
文森特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那层被磨得几乎透明的羊皮手套下面,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如果你让他离开,”埃里希继续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调子,“他能走多远呢?他知道的一切,他手里攥着的一切,他眼睛的颜色——那双灰色的眼睛太容易被认出来了。他迟早会被人找到。被阿瓦隆找到,或者被比阿瓦隆更麻烦的人找到。你已经不是第一天做这行了,文森特。你应该明白,最安全的止损方式是什么。”
“你已经把所有人都算成了数字。”文森特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克劳斯,哈洛伦,哈尔伯格,我父亲——所有人。在你眼里,他们只是表格里需要被划去的项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文森特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电流声,以及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原来你知道你父亲的事了。”埃里希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静的、职业性的评估,“那你就更应该在三点之前把报告放到K-779的第三节货厢里。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张表格上,你和你带着的那个男孩,填的是同一个位置。”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文森特耳边嗡嗡作响,像一只被困在耳朵里的苍蝇。
他把话筒挂回去,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利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看着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我们需要在三点之前离开米德兰。”文森特说。
“那个人说了什么?”利奥问。
“他说我们填的是同一个位置。”
利奥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似乎在那颗十岁的脑袋里,已经把“同一个位置”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三明治,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文森特。
“你要吃一点。”他说,“你的手又在发抖了。”
文森特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已经有些干了,面包边缘微微发硬,但这是他吃过的最像一顿饭的一口。两人站在货运站行政楼斑驳的墙根下,分享着半块三明治,头顶是米德兰灰黄色的天空,远处是龙门吊永不停歇的转动。
时间指向早上七点二十分。距离埃里希规定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八个小时。米德兰货运站B区就在他们面前不到半英里的地方,而K-779次列车已经停在编组轨道上,第三节货厢的门敞开着,像一张正在等待喂食的嘴。
文森特知道自己不会把报告放进去。埃里希也知道他不会。那通电话的最后一句,不是在谈条件,是在宣判。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