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肯锡街17号是一栋四层的老式砖楼,外墙被近百年的工业粉尘浸染成一种洗不掉的灰黑色。楼门口的铁制门牌已经锈蚀得几乎看不清数字,只有借着街对面一家通宵营业的洗衣房里透出的荧光灯,才能勉强辨认出“17”的轮廓。
文森特在街对面的暗处站了二十分钟。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分。按照埃里希给的情报,莉娜·哈尔伯格会在十一点熄灯。四楼B座的窗户还亮着,是一种偏暖的黄色灯光,跟楼里其他窗户里透出的惨白节能灯光不一样。那扇窗户没有拉严窗帘,留着一道大约十厘米的缝隙,偶尔有人影从缝隙里晃过。
文森特穿过街道,用从哈洛伦那里拿到的通用门禁卡刷开楼下大门。门锁发出短促的电子蜂鸣声,绿光亮了一下。他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某层某户传出的老旧的暖气管道的咕噜声。电梯早已停用,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物业通知,日期是三年前的。文森特走楼梯,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二楼拐角处堆着几个装满空酒瓶的塑料袋,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流浪汉蜷缩在楼梯间里睡着了,发出粗重的鼾声。文森特从他身边跨过去,闻到一股劣质酒精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三楼走廊的灯坏了,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出幽幽的荧光。四楼的灯是好的,但光线昏暗,照得走廊两侧的门牌号影影绰绰。A座在最里面,B座靠着楼梯口。
文森特在B座门口停下来。
他注意到门锁周围的漆面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方向是从门框往锁芯延伸。那不是正常使用造成的磨损——是撬锁工具留下的痕迹,而且非常新,漆面的断裂处还没有被空气中的灰尘填满。
文森特的心脏收紧了一拍。他侧身贴在墙上,右手探入大衣内侧,握住那件冷而坚硬的东西。左手轻轻搭上门把手,缓慢地施加压力。
门没有锁。
它在他手下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比走廊的灯更亮一些,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格雷伯爵茶,不加糖,埃里希说过。
但茶香底下压着另一种气味。铁锈一样的气味,温热而潮湿。
文森特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公寓不大,进门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起居室,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卧室。起居室里的台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的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搁在茶杯旁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但文森特的目光越过了这一切,落在沙发后面的地板上。
一个女人躺在那里。
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毛衣和牛仔裤,赤着脚,头发散开铺在地板上,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深色海藻。她的眼睛半睁着,灰色的虹膜已经失去了光泽,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最后一刻想要说些什么。颈部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从喉结两侧向上延伸至耳后,力道均匀而精确。
跟文森特惯用的手法几乎一样。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迅速蹲下,用手指触摸她颈侧的皮肤。体温尚存,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他检查了她的手指——指甲里有少量皮肤组织,应该是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断裂,裂缝里嵌着一小片暗色的线头,像是从深色手套上扯下来的。
她是被人掐死的。凶手戴着跟文森特同款式的黑色羊皮手套。
文森特直起身,开始快速检查房间。他需要在这栋楼被人封锁之前,找到莉娜手里的那些文件——那些关于地面装卸工的工伤记录,以及最关键的,那块铭牌关联的坠机事故调查材料。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型文件柜,抽屉已经被拉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回形针和一根橡皮筋。衣柜的门敞开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有人在找什么东西。书架上的文件夹全部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但凶手似乎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因为文森特在地上那些被翻倒的文件夹里,没有看到任何与坠机事故相关的文件。只有一些普通的案例汇编和法律法规手册。
他回到起居室,再次审视那个躺在沙发后面的女人。她的右手半握着,食指微微伸出,指尖朝向左前方——那个方向是厨房。
文森特走进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烧水的铁壶,旁边是一排储物罐。他蹲下来,沿着莉娜食指所指的方向,一点一点检查地板和橱柜的接缝。
在冰箱与墙壁之间大约两厘米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角牛皮纸。
文森特把手伸进缝隙,指尖够到了那张纸的边缘。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半叠文件。信封表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保险理赔单副本——M-11坠机”。
他把信封折好收进大衣内侧,然后继续检查。冰箱门上的磁贴压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男孩,大约十岁左右,站在一艘旧货轮的甲板上,手里举着一块写有“船长”字样的硬纸板,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男孩有一双灰色的眼睛,跟莉娜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利奥,七岁。布鲁克林港。他说长大后要开飞机。”
文森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从冰箱门上取下来,也收进了大衣口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微、极短促的一声,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木头表面上蹭了一下。声音来自走廊另一头,靠近卧室的位置。不是从卧室里传来的——是从卧室旁边的一扇关着的门后面。
那扇门他之前检查的时候注意到了,当时他以为是个壁橱,因为门比其他房门要矮一些,把手上方还装着一个滑动的铁插销。
但此刻那个插销没有被插上。
文森特走到那扇矮门前,左手握住门把手,右手按在那件冰冷的工具上。他慢慢地、无声地压下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后面是一段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楼梯,通往天花板的方向。那是通往阁楼的通道。
阁楼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文森特沿着楼梯走上去,每一级台阶都踩在正中间,确保老旧的木头不会发出呻吟。走到顶部时,他用指尖推开阁楼的小木门。
阁楼的天花板很低,成年人无法直立。斜屋顶上开着一扇天窗,借着街对面洗衣房的荧光灯,房间里的一切被照出模糊的轮廓。几个旧纸箱,一把折断的木椅,一张铺着毯子的旧床垫。墙角堆着几本儿童画册和一个缺了轮子的玩具卡车。
床垫上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男孩。
他大约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睡衣,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臂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腿。他的脸埋在膝盖后面,只能看到一头乱蓬蓬的深色头发和露在外面的耳朵。
文森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把右手从大衣内侧抽出来,空手朝男孩走了两步。
男孩猛地抬起头。
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惨淡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大,格外亮,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已经凝固的恐惧。他已经在这片恐惧里独自待了很久,久到连哭都不会了。
他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做出任何一个正常孩子在见到陌生闯入者时会有的反应。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文森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块硬纸板剪成的徽章,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着“船长”。
“你是来杀我的吗?”男孩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问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
文森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他在这个距离上才看清,男孩的下嘴唇在微微发抖,两只手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不是。”文森特说。
“楼下那个阿姨死了。”男孩说。他说的不是“妈妈”,不是“她”,是“阿姨”。文森特的心又收紧了一拍。
“你看到了什么?”文森特问。
男孩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到。我听到了。有门开的声音,然后有东西摔在地上,然后有人翻东西,翻了很久。我躲在衣柜里,从衣柜下面的缝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从卧室门口走过去,又走过来。鞋子前面有一块磨白的地方,左脚。”他说话的方式比同龄的孩子要精确得多,像是在汇报一项任务,“我没有出声。”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外面的钟响了十下之后。”男孩说,指了指楼下某个方向——那里大概有一口教堂的钟,“我等到声音都停了,才从衣柜里爬出来,然后上了这里。然后你就来了。”
文森特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教堂钟敲十点意味着不到七点,但男孩说的是晚上十点。凶手在十点半左右离开——如果他是十点二十分到的,也许他们在楼道里刚好错开。
也可能那个人走的时候,正躲在某个暗处看着文森特走进这栋楼。
“你叫什么名字?”文森特问。
男孩沉默了很久。他在用那双灰色的眼睛衡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像是在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最后他说了。
“利奥。”
文森特把那张从冰箱门上取下来的照片拿出来,递给他看:“这是你?”
男孩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看到照片上那个女人和自己时,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眶终于泛红,但他用力咬住下唇,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是我妈妈的妹妹。”利奥说,“我不是她亲生的。但她一直养我。”
“你的父母呢?”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死了。我爸爸——”利奥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板徽章,“我爸爸在天上飞。他开很大的飞机。”
文森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那块裹在油布里、此刻正藏在他后备箱中的金属铭牌,在记忆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飞的是哪一种飞机?”文森特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
“我不记得了。最后一次我妈妈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他在一架银色的大飞机下面修东西。后来就不打电话了。”利奥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文森特,“你认识我爸爸吗?”
文森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听到楼下传来声音——极其轻微,像是有人在一楼关上了那扇需要门禁卡的大门,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没让它发出电子蜂鸣声。不是风吹的,风的力道不可能那么精确。然后是脚步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轻而稳,每三步停顿一次。
有人在逐层检查。
“穿上鞋。”文森特对利奥说,声音低沉而果断,“带上你认为重要的东西。不要超过两件。”
利奥没有问他为什么,甚至没有问他去哪里。他从床垫上爬下来,从床垫下面摸出一双旧运动鞋套上,然后把硬纸板徽章塞进睡衣口袋里。他的另一只手在床垫边缘摸索了一下,抓住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金属质地,表面被刮擦过。
文森特认出了那是什么。
另一块铭牌。
跟哈洛伦给他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但编号不同。利奥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塞进了另一只口袋。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男孩说,“莉娜阿姨说,这块牌子可以证明很多事。”
楼梯上的脚步停在了三楼。
文森特站起身,他的头几乎碰到阁楼的斜屋顶。他扫了一眼天窗——天窗外面是屋顶的斜坡,坡上积了一层陈年的灰尘和鸽粪。但窗框是铁质的,锈得不算太严重,应该能推开。
他抬手试了一下——窗框卡住了,但没有钉死。他用掌心顶住窗框下沿,缓慢而稳定地向上推。铁窗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开了大约二十厘米就再也推不动了。
“你能挤出去吗?”文森特问。
利奥仰头看着那道缝隙,估算了一下宽度,点了点头。
“出去之后往屋顶西边走,那边有一道消防梯。”文森特说,“到地面之后不要往回看,往港口方向跑,到八号泊位附近找一个叫‘卡尔的角落’的酒吧。在门口等我。”
“你不来吗?”利奥问。
“我会去。但不是现在。”
文森特蹲下来,让男孩踩着自己的膝盖爬上天窗。利奥的身体很瘦小,像一只猫一样轻盈地从缝隙里挤了出去,消失在窗框外面。文森特听到他的脚步在屋顶上踩出几声轻微的响动,然后逐渐远去。
他转身下阁楼,边走边扣上大衣扣子。走到公寓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板——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灯光中,一道纤细的阴影一动不动地投射在地砖上。
有人正站在门外。
文森特缓缓握住门把手,感觉到另一侧有人在轻轻压着门,从外面的力度判断,对方也在试探。
两个清道夫,隔着同一扇门,同时握住了各自的武器。
走廊里的钟敲响了十一点。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