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鹱号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驶入米德兰港的第七号码头。
米德兰是北大陆最大的内陆货运枢纽,圣劳伦斯河在这里分成三条支流,环绕着一片低矮的冲积平原。港口沿岸排列着数十座龙门吊和集装箱堆场,更远处是连绵的仓库群和铁路编组站。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燃烧未尽的黑烟、河水的腥味和某种从加工厂飘来的化学甜味。天空被无数烟囱吐出的废气染成一种均匀的灰黄色,像一张旧报纸罩在头顶。
文森特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工人将缆绳系在铸铁桩上。利奥从储物舱里钻出来,穿着那件袖子仍然过长的夹克,头发被河风吹得打结。他站到文森特旁边,盯着眼前的城市。
“这里比新利物浦大。”利奥说。
“人也更多。”文森特说,“人多的地方容易藏身,也容易藏刀。”
船长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把一张手绘的码头简图递给文森特。“这上面标了货运站附近几个不用登记身份的短租房。红圈那家是一个聋哑老太太开的,不接电话,只收现金。你们从码头东边的栅栏缺口穿过去,走铁路仓库后面的煤渣路,十分钟就到。”
文森特接过简图折好收进口袋。他本想道谢,但船长已经转身去指挥卸货了。甲板上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水手正松开着最后一根缆绳,他抬头看了文森特一眼,目光短暂地交汇,又迅速移开。文森特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一只是灰蓝色的义眼,不会转动。
“下船。”文森特对利奥说。
两人走下舷梯,踏上米德兰港的水泥地面。码头上的装卸工正忙着从灰鹱号的货舱里吊起一捆捆废铁,噪音震耳欲聋。没有人注意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和一个穿着不合身夹克的男孩。
他们按船长指的路穿过栅栏缺口,沿着铁路仓库后面的煤渣路往北走。路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上糊着层层叠叠的旧广告和褪色的工会标语。其中一张标语还残存着大半张纸,上面用粗体印刷着:“你的命不是公司的损耗——北大陆装卸工联合会。”下面一行小字被撕掉了,只剩“……集体仲裁的权……”
文森特的目光在那张标语上停了一秒。莉娜·哈尔伯格大概也说过同样的话,对着那些围在她简陋办公室里、手上长满老茧的装卸工们。现在她不在了。但那张标语还在,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墙上。
聋哑老太太的短租房是一栋两层砖楼,夹在一间废弃的锅炉修理厂和一家通宵营业的自动洗衣店之间。文森特敲了三下门,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妇人拉开门缝。她的眼睛浑浊但警觉,上下打量了他和利奥,然后伸出一只布满褐斑的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文森特把钱递过去。老太太数都没数就塞进围裙口袋,然后拉开门让他们进去,用手指了指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房间不大,有一张双人铁架床、一张瘸了一条腿但被砖头垫平的木桌、一把折叠椅。窗户对着后院,院里堆着废弃的锅炉零件和一辆锈穿底盘的旧货车。文森特拉上窗帘,把门反锁。
“现在做什么?”利奥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床沿外,够不着地面。
“先吃饭。然后我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能读懂你手里那块铭牌的人。”文森特从口袋里拿出船长给的简图摊在桌上,在背面的空白处迅速画了一个记号,“鼹鼠”在米德兰的地址。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铭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编号。“找到真相之后,能把我爸爸还回来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能不能修好一辆坏掉的玩具卡车。文森特感觉胸口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但他没有让任何表情浮上脸。
“不能。”他说,“但可以让拿走他命的人付出代价。”
利奥把铭牌重新揣进口袋,从床上滑下来,走到桌边拿起文森特在路上买的火腿三明治,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他嚼着,腮帮子鼓起来,灰色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张画着记号的简图。
天色渐暗。文森特换了一件从二手店买来的灰色连帽夹克,戴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他让利奥反锁房门,并嘱咐他不要让任何人进房间,包括自称是房东或警察的人。然后他离开短租房,朝米德兰旧城区的方向走去。
鼹鼠的真名叫米洛·帕维奇。他曾在阿瓦隆总部担任档案管理员,因为私自复制了一批敏感文件的副本而被解雇。阿瓦隆本想起诉他商业间谍罪,但帕维奇掌握着一些法务部不愿被公开的内部沟通记录,最终双方达成了一项沉默协议——帕维奇不再泄露任何信息,阿瓦隆不追究。他从此转入地下,靠贩卖情报为生。
他的情报点设在旧城区一家土耳其浴室的地下室里。浴室已经停业多年,门面被木板封死,但后巷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文森特敲了五下,间隔分别是三秒、一秒、两秒、一秒、四秒。密码是埃里希教他的。埃里希不知道他记得这个地址。
暗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潮湿的蒸汽混合着霉味和墨水味涌出来。一个干瘦的光头男人站在门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如瓶底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因常年阅读缩微胶片而布满了血丝。
“我的天。”帕维奇说,声音尖细而急促,“维森特·莫兰。幽灵。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迟早的事。”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知道。哈尔伯格死了,她手里的材料没有出现在警方的证物清单里。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她死后拿走了那些东西。你在港口处理了两个阿瓦隆的人,又带着一个孩子在深夜跑到了河岔口。”帕维奇推了推眼镜,“我的工作是知道所有被刻意隐瞒的事。你在米德兰出现,不来找我才奇怪。”
文森特跟着他走进地下室。房间里堆满了文件柜和纸箱,空气中飘着复印机碳粉的细微颗粒。一面墙上贴满了用图钉固定的大幅航空照片和货运网络图,不同颜色的线标出北大陆的航运路线。
“埃里希知道你来这儿吗?”帕维奇坐进一把破旧的转椅,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对,他不会告诉你他还派了马库斯。马库斯已经在米德兰了,对不对?他甚至可能知道你会来找我。”
文森特不置可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哈洛伦那里拿到的铭牌,放在帕维奇面前堆满纸张的桌子上。“这块铭牌来自一架五年前据称在北冰洋坠毁的麦道-11货机。我想知道那架飞机上真正运了什么。”
帕维奇拿起铭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眼神看着文森特。
“你要查的这件事,比你以往接的任何一件清理任务都要大得多。”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谈论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秘密,“五年前那架货机的坠毁报告是假的。飞机确实坠毁了,但不在北冰洋,而在米德兰以西两百英里的一个私人矿区内。坠毁之前,它从南方的某个冲突地区起飞,运的不是保单上登记的医疗器械,而是军火。”
“谁在运?”
“阿瓦隆货运只是承运方。真正的货主是一家注册在温德米尔群岛的空壳公司,而这家空壳公司背后——”帕维奇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字母“C”,“是北大陆最大的军工复合体。五年前,这批军火在转运时被掉包,中间人想私吞,却意外导致坠机。阿瓦隆为了掩盖整件事,伪造了坠毁地点和货物清单,申领了保险赔付。所有知道真相的地勤和维修人员,要么被调离,要么……”
“被损耗。”文森特替他说完。
帕维奇点头:“那块铭牌来自一架跟坠毁飞机同一批次的货机。利奥的父亲——他叫什么来着?”
“我还没问过。”
“这孩子的父亲是那批飞机的首席地勤机械师。他在坠机发生后第三天消失了。官方记录显示他是辞职离岗,但他的社保号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帕维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莉娜查到这一步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她能活那么久,纯粹是因为阿瓦隆不想在她身上制造一个烈士。但当她拿到了那份内部成本分析报告的副本——”
“你说什么?”文森特打断他。
帕维奇眨了一下眼睛:“你不知道?哈尔伯格在死前一周拿到了阿瓦隆的一份内部风险评估报告。那份报告精确计算了集体诉讼和解的成本,与继续维持现状让工伤工人自然损耗的成本。她打算把这份报告作为向最高法院申请撤销强制仲裁的关键证据。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止损分析——北区装卸工人集体争议。’”
文森特感到后背一阵冰凉。他想起了埃里希那句话——“公司在这个港区的损耗率这周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三。股东们不喜欢看这样的报表。”他不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在引用那份报告。
“那份副本现在在哪里?”文森特问。
“这正是整个问题中最有趣的部分。”帕维奇说,“哈尔伯格死了之后,没有人找到那份副本。不是被销毁了——是被藏起来了。阿瓦隆的安全部门翻遍了她的公寓和办公室都没找到。所以他们让马库斯留在米德兰,等待线索出现。”
“你认为副本还在这座城市里?”
“我认为它在一个只有哈尔伯格信任的人知道的地方。”帕维奇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透过厚镜片盯着文森特,“你在她的公寓里带走的那个男孩——他知不知道什么?”
文森特还没来得及回答,地下室外面的暗门上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急促而沉重,完全不符合他进来时约定的密码。
帕维奇猛地站起来,脸色在台灯下变成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铭牌塞回文森特手里,然后用发抖的手指着房间后面的另一扇门——那是通往旧土耳其浴室锅炉房的紧急通道。
“从那边走,穿过锅炉房往上到天台,可以翻到隔壁的建筑。”帕维奇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不要回那个短租房。你被跟了,或者我被跟了,或者我们都被跟了。不管怎样——”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尖细而柔软,像一只啮齿动物在夜里磨牙。
“帕维奇先生,开一下门。我只是想跟你聊一会儿。”
是马库斯。
文森特转身朝锅炉房的方向疾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帕维奇仍然站在原地,两腿微微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朝文森特挥了一下手,动作很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走。”他说,“我跟他聊。别让他找到那个孩子。”
文森特推开铁门,消失在黑暗的锅炉房里。身后,他听到帕维奇走向暗门,用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沉稳的声音回答:“来了来了,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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