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弗琳·克罗斯在格拉斯顿联邦法院担任书记官二十年,经手过无数份指纹鉴定报告。她比大多数刑警更清楚什么叫做“十二个特征点”——那是联邦证据规则中确立同一性认定的最低标准。她也清楚,在铜扣刻字的凹槽里提取到的指纹残片不可能达到十二个特征点,因为铜扣表面凹凸不平,指纹接触面积只有指尖的三分之一。
但七个特征点已经足够让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右手拇指会出现在那只手套上。
第三次审讯被安排在一个下着小雪的傍晚。审讯室里的暖气片终于修好了,但温度调得太高,空气干燥得让嘴唇发紧。艾弗琳走进来时脱掉了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脖子上的大部分皮肤,但没有遮住她喉结位置上一道浅红色的抓痕——那是人在焦虑时不自觉地抓挠自己留下的痕迹。
“克罗斯女士。”罗素把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装的是那只深棕色皮手套,手背三颗铜扣在荧光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这只手套是在法院三楼废弃储藏室里找到的。手套掌心面有温斯洛法官的血迹,铜扣表面有您的指纹。指纹的位置在右手拇指——正好是摘下手套时手指按压的位置。”
艾弗琳看着那只手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左手的手腕,像是要按住什么正在往上涌的东西。
“这只手套是马库斯的。”她说,“温斯洛法官。不是我的。”
“我们知道。”凯特琳说,“法官制服配发的手套,深棕色小羊皮,手背三颗铜扣,每颗铜扣上都刻着联邦司法部鹰徽。整个格拉斯顿联邦司法区只有三位法官有资格配发这种手套——首席法官克劳福德、马库斯·温斯洛、塞巴斯蒂安·温斯洛。克劳福德案发当晚在首府,塞巴斯蒂安说他没有戴手套。剩下的只有马库斯本人。这只手套是属于死者的。但死者的手套上出现了您的指纹。”
艾弗琳松开了左手手腕,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边缘嵌进了指尖的肉里,那是长期用打字机处理案卷留下的职业痕迹。
“在他死的前一天。”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让人不适,“十二月五日下午,温斯洛法官让我帮他找一只手套。他说他左手的皮手套掉在了办公室暖气片后面,怎么都够不出来。我进他办公室帮他找——他的暖气片和墙壁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手套掉在最里面。我费了很大劲才把它夹出来,夹的时候右手拇指按在了手套的铜扣上,因为那是我能抓住它的唯一着力点。我把手套放在他办公桌上,然后离开了。如果你们有十二月五日走廊的监控录像,应该能看到我走进和走出他办公室的时间。下午三点十四分到三点十七分,三分钟。”
罗素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时间点,但没有说话。
凯特琳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张照片——那只手套的放大特写,拍摄于证物科,手套掌心面的血渍在环形闪光灯下呈现出深褐色的龟裂纹理。“如果您的指纹是十二月五日留下的,那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手套会在十二月六日晚上出现在案发现场,而且掌心沾满了温斯洛法官的血迹。”
“我无法解释。”艾弗琳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十二月五日我帮他把手套找回来之后,他把手套放在办公桌上,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这只手套我用不上了。如果你认识任何需要在冬天里保暖的人,就拿去给他们吧。’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说,法官大人,您每天都要在零下的温度里从停车场走到法院,您比任何人都需要手套。他笑了——那种笑我这辈子只在他脸上见过两次。一次是他父亲去世那天。一次是那天下午。”
“那是什么样子的笑?”
“不是悲伤。是安静。是一种已经做完了所有决定之后才有的安静。”艾弗琳的喉结动了一下,那道浅红色的抓痕随着吞咽动作微微变形,“我当时没有理解。第二天他就死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已经知道自己不用再在冬天里戴手套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发出咔嗒一声,然后继续运行。
罗素把身体往前倾。“这个解释并不能排除您的嫌疑,克罗斯女士。案发当晚,您说自己拔掉了监控服务器插头,在办公室里等塞巴斯蒂安到来。但拔掉插头这个动作本身,也同时抹掉了您自己在那段时间里的全部行踪记录。没有人能证明您在八点四十五分离开议事厅之后,是否曾经再次返回。”
“我返回过。”艾弗琳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我返回过一次。”她重复道,声音不再平稳了,“不是去杀人。是去拿一件东西。在塞巴斯蒂安离开之后——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有人在防火梯方向轻轻跑动。然后我等了很久,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议事厅门口。门是虚掩的,和我离开时一样。我推开门——看到他躺在地上。”
“你之前告诉我们,你没有在案发当晚进入过议事厅。”
“我撒谎了。”
“为什么?”
艾弗琳闭上眼睛。她的右手又开始抓挠左手手腕了,这一次力度更大,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了白痕。
“因为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蹲下来摸他的脉搏,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不收缩了。然后我看到了他掌心里的铅笔字——BK-2022-0789。那是里奥·杜波依斯的案件编号。他在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个号码写在掌心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也许他想让发现他的人知道,他的死和那个案件有关。也许他只是写了下来,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需要记住的号码。不管怎样——”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看到那个号码之后,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事。”
“什么事?”
“我从他桌上拿走了那份季度费用表。那张被他反复涂改的纸。我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我走到窗台边——大理石窗台上有血迹,窗台下面有杯子的碎片。我跪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帕里包好。然后我用手套擦了窗台上的血迹。那只手套——就是你们现在拿着的那只——它原本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我十二月五日下午放的那个位置。我拿它当抹布用了。擦完之后,我没有把它放回去。我带着它走出了议事厅。走到防火梯门口的时候,我把它塞在了门把手上。我想让调查组认为凶手是从防火梯逃离的,而且手套是凶手留下的。”
凯特琳盯着她。“你擦掉了窗台上的血迹。你捡走了杯子的碎片。你拿走了季度费用表。你制造了防火梯的假痕迹。为什么?”
“因为我在推开那扇门之前,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我走进去之后,在短短几十秒内就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他已经死了。第二,他写在掌心的案件编号会把调查导向里奥·杜波依斯——那个破产的家具商,那个给他写过信的男人,那个在女儿死后把全部证据塞进棕色信封寄给他的父亲。第三——”艾弗琳深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发白,“第三,他桌上那张季度费用表的涂改痕迹,如果被放大镜仔细检查,能看出他最后改上去的那串数字,正好可以对上莫斯利2019年被驳回的季度费用金额。他会把那份文件和掌心的案件编号放在一起,是在告诉全世界——他是被自己三年前做的那个决定杀死的。”
“所以你就清理了现场。”罗素说。
“是的。”
“你清理现场不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不是。”艾弗琳的声音终于垮了,她的肩膀在蓝色高领毛衣下面剧烈颤抖,“我是为了保护他。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能再为自己辩解。如果他掌心写着的那个案件编号被媒体公开,整个听证会的焦点就会从他准备揭露的制度转移到他和一个破产者之间的私人纠纷。塞巴斯蒂安会利用这件事——他会说马库斯是被杜波依斯威胁之后精神崩溃的,他的证词不值得采信。他准备了三年的一切——那些文件、账本、对账单、萨默斯的异议意见——全部都会因为这张写着案件编号的掌心照片而变成一堆废纸。他在临死前用铅笔写下的最后一个号码,会反过来变成他哥哥用来埋葬他的墓碑。”
凯特琳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裤腿的布料。她想起自己站在解剖台前,把那张季度费用表从死者紧攥的右手里掰开时的触感——纸张边缘被汗水和皮肤油脂浸得微微发软,那些被反复涂改的数字像一道一道被反复撕开又愈合的伤口。
“你拿走的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罗素问。
艾弗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圈,上面挂着三把钥匙。她取下最小的一把,放在桌上。
“我办公室。书架第三层,后面有一个嵌在墙壁里的保险箱。箱子里面是季度费用表和杯子碎片——用手帕包着的。你们现在就可以去取。手套我留在了防火梯门上。为什么有人把它挪到了储藏室,我不知道。”
罗素拿起钥匙,站起身,但艾弗琳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等一下。”她说,“在你们去之前,还有一件事你们应该知道。我把手套塞在防火梯门把手上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走廊里很安静,整栋大楼都像是死了。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防火梯那边来的,是从走廊另一头,电梯的方向。电梯门开了。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脚步声很慢,很重,往议事厅的方向走过去。我没有留在那里看是谁。我躲进了楼梯间。我听到议事厅的门被推开——然后关上了。然后安静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凯特琳。
“那个人的脚步声,和我十二月五日下午在档案室门外听到的脚步声,一模一样。同一个人,两次被我在黑暗里听到。一次是在案发之前,一次是在案发之后。”
“案发之后走进议事厅的那个人——门禁记录会告诉我们是谁。”
“不。”艾弗琳说,“门禁记录只会告诉你谁的磁卡刷开了门。磁卡可以被拿走,被借用,被偷窃。但脚步声是真实的。那个人走进议事厅的时候,马库斯已经死了超过一个小时。她进去不是为了救他。她进去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一样她在十二月三日下午放进档案室、十二月五日在同一个档案室里听到我的脚步声之后匆忙藏起来的东西。她以为那个东西还在他办公室里。但它不在。因为我已经把它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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