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六人的轮廓

艾弗琳·克罗斯第二次坐进审讯室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格拉斯顿的冬天从来不会一口气下这么大的雪——通常只有冻雨,无穷无尽的冻雨,像某种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雪是干的,落在地上堆积起来,把法院大楼的铜质天平雕塑裹成一座白色的小山。

她比五天前瘦了。颧骨在荧光灯下显得更突出,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人用刀加深了一遍。但她走进审讯室时的步伐依然平稳,坐下之后的坐姿依然笔直——那是二十年的法院生涯雕刻进骨髓里的职业姿态,即使在被审讯席上也不会松垮。

“克罗斯女士。”罗素把录音机打开,红色指示灯亮起,“上次我们谈到了您和温斯洛法官的私人关系,以及您在十月三十一日发现的那封诀别信。但在那之前——十月三十日下午——您的门禁记录显示您和里奥·杜波依斯在书记官办公室会面了四十五分钟。十一月十二日,他又来了,这次谈了十五分钟。这两次会面,您在最初的证词中完全没有提到。”

艾弗琳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纹丝不动。但凯特琳注意到她的拇指指甲正在轻轻刮着食指侧面的一小块皮肤,刮得那块皮肤发红。

“那两次会面是杜波依斯先生主动要求的。”艾弗琳开口了,声音比上一次审讯时更干涩,“他说他有新的证据要提交,希望书记官办公室协助整理。”

“什么证据?”

“一份关于格拉斯顿联邦司法区季度费用征收标准的比较研究。他收集了六个联邦司法区过去五年的征收记录,做了详细的对照表。他还附上了爱德华·莫斯利的全部案卷复印件——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拿到的——以及帕特里克·萨默斯法官那份被从官方网站上删除的异议意见书。他把这些装在一个棕色的信封里,请求我作为书记官正式登记为补充证据。”

凯特琳想起罗莎的描述——她在十月底的晚上看到里奥在档案室里往衣服里塞东西。那个棕色信封。里奥没有从档案室里拿走什么,他是往档案室带去了什么。

“您帮他登记了吗?”

“没有。”艾弗琳的声音出现了第一次波动,“我告诉他,这些材料虽然内容丰富,但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新证据。一份比较研究不能推翻现行收费标准,一份已故法官的异议意见也不能作为判例引用。我建议他把材料直接寄给温斯洛法官,作为个人请愿而非正式法律文件。”

“他照做了?”

“他做了两件事。”艾弗琳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第一件事,他把那个棕色信封寄给了温斯洛法官。根据法院收发室的记录,温斯洛法官是在十月三十一日收到的——就是同一天,他写下那封诀别信的同一天。第二件事,他在十一月十二日回来找我,说他寄出去的信封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请求我帮他安排一次和法官的直接会面。我告诉他,法官的日程已经排到了十二月中旬,在此之前没有办法安排。”

罗素的身体微微前倾。“您说的是实话吗?”

艾弗琳沉默了。刮皮肤的动作停下了,她把双手平摊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像是在法庭上准备做结案陈词。

“不是。”她终于说,“温斯洛法官在收到那个信封之后,在他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里奥·杜波依斯收集的全部材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不是打办公室的电话,是打我的私人号码。他说,他在莫斯利案和萨默斯案之间看到了一条他之前一直假装看不见的线。”

“什么线?”

“那条线把三件事连在了一起:萨默斯法官十二年前反对双轨制,然后被匿名举报、调查、死于河滨公园。爱德华·莫斯利三年前交不起双倍费用,失去了房子,死于同一张长椅。里奥·杜波依斯现在也在同一个辖区、面对同一套制度、抱着他女儿在急救走廊里冷却的尸体。”艾弗琳的声音变得极轻,“温斯洛在电话里说,这个循环不会自己停止。除非有人从内部把它打断。而打断它的唯一方式,就是有一个人在足够高的位置上站出来说:这个制度是违宪的。”

“他决定做那个人。”

“是的。他在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做了决定。第二天他在联邦司法委员会的证人陈述书上签了字。那份陈述书的核心论据,就来自里奥·杜波依斯收集的那份比较研究。一个破产家具商用他变形的手指一页一页敲出来的表格,成了压垮一个联邦法官最后良心的那根稻草。”

“但温斯洛没有安排和里奥见面。为什么?”

艾弗琳低下头。她的拇指又开始刮食指了。

“因为我阻止了他。”她说,“我告诉他,如果在听证会之前他和杜波依斯见面,会被塞巴斯蒂安抓住把柄——会被说成是和利益相关方私下串通,整个证词的可信度都会被质疑。他听从了。但真正的原因——”她的声音突然碎了一下,“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想让他见里奥·杜波依斯。因为我害怕他见到里奥之后,会发现一些我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凯特琳感到自己的指尖又一次传来那种发麻的感觉——和几个小时间在审讯室里听到罗莎说出“两个人”时一模一样。

“什么事?”

“2019年莫斯利案的庭审记录。”艾弗琳说,“记录不是温斯洛法官自己整理的——是我整理的。莫斯利在最初提交破产申请的时候,附了一份长达十五页的医疗费用说明,每一笔账单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其中有一笔四万七千美元的贷款,债主是格拉斯顿第一国民银行,利率是百分之二十九点九。莫斯利在说明里指出,这笔贷款是在他妻子确诊之后的一周内被银行主动提供的——银行通过他在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医疗记录知道了他妻子的病情,然后以‘医疗应急信用额度’的名义把贷款塞进了他的信箱。”

“这份说明应该被附在案卷里。”

“它没有被附在案卷里。”艾弗琳双手交握,指关节泛白,“温斯洛法官在2019年秋天审阅莫斯利案的时候,看到的那份案卷里没有这份说明。因为我在他把案卷调出来之前,把这份文件抽走了。”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重新回到稳定的低频噪音。

“你抽走了它。”罗素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愤怒。

“是的。”艾弗琳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个在宣判日朗读判决书的书记官,“我抽走它,是因为我收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塞巴斯蒂安·温斯洛打来的。他说莫斯利那份医疗费用说明里提到了格拉斯顿第一国民银行——提到了埃琳娜·温斯洛家族银行——如果这份文件进入庭审记录,格拉斯顿第一国民银行将被卷入一场洗钱调查,我的工作记录也将被公开。塞巴斯蒂安没有威胁我,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艾弗琳,你是书记官。书记官的职责是管理案卷的完整性。你只需要决定,什么应该被记录,什么不应该被记录。’”

“你把那份文件抽走之后,莫斯利就再也没有机会在法庭上解释那笔贷款为什么不应该被计入他的债务。温斯洛法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驳回了他的请求。”

“是的。”

“然后莫斯利死了。”

艾弗琳没有回答。

凯特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审讯桌对面。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人。她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从解剖台上带下来的、被消过毒的平静。

“克罗斯女士。你刚才说,温斯洛法官在电话里告诉你,他在莫斯利和萨默斯之间看到了一条他之前假装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其实不是线——它是一根链子。萨默斯是第一个环节,莫斯利是第二个。里奥·杜波依斯差点成为第三个。但你也是这根链子上的一个环节。你抽走了莫斯利的医疗费用说明,就像十二年前有人匿名举报了萨默斯,就像现在有人在你丈夫——”她停顿了一下,改口,“在温斯洛法官准备作证之后,把他留在了一间反锁的议事厅里。”

艾弗琳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脊柱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有泪痕,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那种光凯特琳只在少数几个人的脸上见过,那是秘密被掏出来之后留下的空洞。

“你说得对。”艾弗琳说,“我是链条上的一环。但我不是最后一环。那天晚上——案发当晚——你问过我录音设备的事。我告诉你温斯洛法官让我按下办公室录音设备的启动键,因为他要准备一场‘可能会被载入史册’的谈话。我告诉你的那个版本里,录像带显示温斯洛法官和一位背对镜头的访客争吵,那个访客的声音被电磁干扰扭曲,我只能隐约听出一句话——‘你承诺过统一,但你制造了地狱。’”

“那是假的。”艾弗琳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决绝撑住了,“我看到的录像带里,那个访客说的话不是这一句。他说的是另一句。他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纸巾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桌面。

“他说——‘你知道莫斯利的文件是谁抽走的,但你没有告诉她。你和我一样有罪。’”

凯特琳低头看着纸巾上的字迹,抬起头时,艾弗琳·克罗斯已经把脸转向了审讯室那面覆盖着灰色吸音棉的墙壁。

“那个访客就是你。”

艾弗琳没有否认。她把视线从墙壁上收回来,落在凯特琳的眼睛上。

“是的。”她说,“录像带里那个背对镜头的人是我。那天晚上我先于所有人走进了他的议事厅。我和他吵了十五分钟。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莫斯利的文件是我抽走的,是塞巴斯蒂安让我做的,十二年前举报萨默斯的匿名信也是塞巴斯蒂安通过我转交给财政部的。我做了他十二年的书记官,我帮他签过无数份文件,盖过无数个章,却从来没有告诉他,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选择了他不应该不知道的事。”

“他听了之后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份判决书。他说,‘艾弗琳,听证会之后,这一切都会被公开。你的名字也会被写在里面。但谢谢你最后亲口告诉了我。’然后他让我离开,因为他说他今晚还有一个会面——和塞巴斯蒂安的会面。他要当面告诉他哥哥,他不仅要在听证会上作证,他还要把全部财务记录——包括朱利安·哈特的蓝皮账本和埃琳娜保存的对账单——提交给联邦司法委员会。他要炸掉整个基金会。他要让这个系统从两端同时坍塌。”

“你什么时候离开议事厅的?”

“八点四十五分。”艾弗琳说,“我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张季度费用表,盯着那些被他反复涂改的数字。我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拔掉了监控服务器的插头。然后我坐在黑暗里,等塞巴斯蒂安来。”

“你拔掉监控插头,是因为你想掩盖你自己进入议事厅的时间。”

“是的。”艾弗琳说,“但我也因此掩盖了之后每一个进入那扇门的人。在那之后,温斯洛议事厅的门禁记录里,只有两个名字——塞巴斯蒂安·温斯洛,刷开时间是九点零一分。还有一个人,是在十点零四分,系统刚刚恢复之后的第一秒刷开了门禁。那个人的名字,你们还没有查过。”

罗素把笔记本翻到门禁记录的复印件那一页。十点零四分,系统恢复后第一秒,门禁记录上的名字是——埃琳娜·温斯洛。

“不对,”凯特琳说,“埃琳娜说她九点三十一分刷开了大门,九点三十五分在门外听到了闷响,然后离开了。她从来没有说她进入过议事厅。”

“她撒谎了。”艾弗琳说,声音终于完全稳定下来,“系统维护之后第一次刷卡的位置不是在法院大门——是在议事厅的门。她九点三十一分刷开了法院大门是真的,她在门外听到闷响也是真的。但听到闷响之后她没有转身离开。她走进了那扇门,在十点零四分用她的磁卡刷开了议事厅的门锁。那扇门在系统维护期间因为断电自动反锁了。她进去的时候,温斯洛法官已经死了。但她待了很久。”

“多久?”

“门禁记录显示她从进入议事厅到离开,间隔了三十七分钟。”艾弗琳从座位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那是门禁系统的完整后台日志,显然是她作为书记官用自己的权限调取出来的,“在三十七分钟里,埃琳娜·温斯洛一个人在死去丈夫的房间里,做了她需要做的事——拿走她三天前放进档案室的底片,捡起她丈夫紧握在右手里的那份季度费用表,从头到尾读完,然后把它塞回死者的手里。她知道这份表格上的涂改痕迹会指向她家族的银行。她用了三十七分钟去评估,一个死人手里攥着的文件,究竟会毁灭她还是保护她。最后她选择了什么都不做。她把表格塞回去,走了出去,开车回家。然后等待你们来敲门。”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