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朱利安的账本

朱利安·哈特的公寓位于格拉斯顿北岸的河滨高地,那是一栋建于世纪之交的砖砌建筑,外墙爬满了冬眠中的常春藤枯枝。从八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格拉斯顿联邦法院的铜质天平雕塑在灰暗的天际线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这个地理位置并不是巧合——朱利安在十八年前选择这间公寓时,明确向房产中介提出过一个要求:他必须能在自家窗前看到法院大楼的屋顶。

罗素在早上七点敲响了这扇门,身后跟着两名格拉斯顿警局的搜查官。搜查令是前一夜紧急申请的,法官在审阅了维克多·阿姆斯特朗的电梯传感器记录和马丁·克罗斯的收据副本之后,以“涉嫌篡改证据和妨碍司法调查”为由签发了这张令状。朱利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两块淤青,但他看到搜查令时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为深层的、类似解脱的东西。

“请进。”他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平静得好像罗素是来送快递的,“柜子里的文件都是按年份编码的,最上面的抽屉是私人信件,最下面是财务记录。你们要找什么应该在第三层——那是破产管理署和法院之间的联络记录。”

罗素走进客厅,环顾四周。这间公寓的装潢和它的主人一样精准而克制:深灰色布艺沙发,墙上没有装饰画,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联邦司法行政程序手册》,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个日期——十一月五日。那是朱利安唯一一次在下班时间进入档案室的日期,也是他自己在证词中承认的那一次。

搜查官在第三层抽屉里找到了那本蓝皮账本。它被压在一叠按年份排列的财务报表下面,封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边缘被翻旧了的痕迹。账本的尺寸不大,大约二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刚好可以放进公文包的内层夹层。

罗素把账本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就让他停住了。

“格拉斯顿联邦司法区破产季度费用征收明细——额外征收部分流向记录。”

朱利安站在窗前,背对着罗素,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但声音依然平静。“你翻到第三页。那里有一张表格。”

罗素翻到第三页。表格列出了过去五年间,格拉斯顿辖区通过上调季度费用额外征收的全部款项,每一笔都精确到美分。总额在表格底部被汇总成一个数字——三百一十七万四千六百五十美元。在这笔总额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批注,字迹紧密而倾斜,墨水是深蓝色,与里奥·杜波依斯案件封面上那个“加快审理”批注的笔迹完全一致。

“‘司法秩序基金会’。”罗素念出了批注的内容,“所有额外征收款项的百分之十二拨付该基金会。用途:司法行政研究。”

“司法行政研究。”朱利安重复了这五个字,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嘲讽,“你知道这个短语在格拉斯顿联邦司法区的预算术语里是什么意思吗?它没有任何意思。它是一个会计学上的黑洞,一个可以被填进任何数字而永远不需要做出任何具体研究成果的科目。温斯洛法官在五年前创立了这个基金会,表面上是为了资助破产法改革研究,实际上——”

他转过身,面对罗素。

“实际上它是塞巴斯蒂安·温斯洛在格拉斯顿的影子金库。”

罗素把账本摊开给身后的搜查官拍照,然后继续往下翻。在账本的后半部分,他看到了一个更具体的记录:基金会的唯一申请人栏里填着一个名字——亚当·温斯洛。那是马库斯·温斯洛法官的继子,一个在联邦司法部网页上能查到的名字,工作职位是“司法委员会政策顾问”,年薪在公共记录中显示为十二万美元。

“亚当·温斯洛在过去五年里从基金会领取了超过四十万美元的顾问费。”朱利安说,“这笔钱不走联邦工资系统,不在公务员薪酬申报范围内,免税,只需要每年向基金会董事会提交一份工作简报。而基金会的董事会由三个人组成——马库斯·温斯洛、塞巴斯蒂安·温斯洛、以及我。”

罗素合上账本,盯着朱利安的眼睛。“你是这个基金会的董事会成员,你在管理这笔钱的同时还在账本上记录每一笔流向。你既是共犯,又是告密者。”

“我不是告密者。”朱利安的声音变得冷硬,“我是守墓人。我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不是因为我想有朝一日交给警察,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系统迟早会崩塌。当它崩塌的时候,手里有记录的人才有机会不被压在瓦砾下面。我在格拉斯顿联邦司法区待了十八年,我见过太多人被埋进无名的坑里——帕特里克·萨默斯是其中一个,那个2019年的退伍老兵是另一个。还有更多。我记录这一切,因为我害怕成为下一个。”

罗素把账本装进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你刚才说‘影子金库’。这笔钱具体做了什么?”

朱利安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摊在茶几上。文件夹里是一叠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抬头是“格拉斯顿联邦司法区司法秩序基金会”,账户开在一家总部位于首府的私人银行。对账单显示,基金会的资金流向了十几个不同的账户,每一笔都标注着简短的备注——有的是“研究费用”,有的是“会议开支”,有的是“咨询服务”。但在这些看似合法的备注之间,罗素看到了两个反复出现的目标账号。

其中一个账号属于卡尔德隆联邦司法区的一家游说公司,这家公司在国会山登记的业务范围是“联邦司法预算分配咨询”。另一个账号属于一个名字叫凯瑟琳·德雷克的女人,她是格拉斯顿联邦司法区财政委员会的行政秘书——这个委员会正是三年前决定对河滨区急救站进行预算合并的决策机构。

“他们用破产者的季度费用去游说国会,维持双轨制的合法性,同时收买地方财政委员会的选票,确保在地方预算层面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朱利安的语速加快了,手指在对账单上划过,“这不是贪污——从法律上讲,每一个环节都有相应的公文和审批记录。这就是这个系统最令人绝望的地方。它的每一道程序都是合法的。合法地从穷人身上征收双倍费用,合法地把钱转入基金会,合法地支付给游说公司和财政委员会的关系人,合法地确保没有任何改革能够通过。马库斯·温斯洛在三年前发现这件事的全部细节之后,曾在一次董事会上说了一句话——‘我们建造了一个吃人的机器,但我们只允许它吃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罗素身后的搜查官停下了手中的活,连照相机快门的声音都消失了。

“你刚才说他发现了全部细节。”凯特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刚赶到,还穿着从法医办公室直接过来的工作服,肩膀上沾着雨滴。“温斯洛法官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朱利安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三年前。2019年秋天。那个退伍老兵的案子。那个老兵叫爱德华·莫斯利,六十二岁,越战退伍,在格拉斯顿北岸开了一家小型暖通维修公司。他申请破产保护是因为妻子被诊断出多发性骨髓瘤,医疗账单摧毁了他们的一切。他在申请中附了一份请求——希望法院准许他延期缴纳季度费用,先用那笔钱支付妻子的化疗费用。温斯洛法官最初倾向于批准他的请求,但在做出裁决之前,他调阅了季度费用征收的全部记录,发现了那些数字流向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塞巴斯蒂安·温斯洛从首府打来电话。”朱利安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他把手插回口袋里,但口袋的布料暴露了颤动的幅度,“他们在电话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看到了那天晚上马库斯走进办公室时的表情。那种表情我这辈子只见过两次——一次是那天晚上,一次是他死前最后一周。他驳回了莫斯利的请求。那份裁决只有三行字,没有引用任何判例,没有法律推理,只有结论。三个月之后,莫斯利死在了河滨公园。”

朱利安走到窗边,用手指着河对岸的河滨公园。冻雨落在窗玻璃上,把远处的公园扭曲成一团模糊的绿色和灰色。

“他的妻子在他死后十七天也死了,死在格拉斯顿市立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医院因为这对夫妻欠下了将近二十万美元的医疗债务,申请了破产管理。温斯洛法官亲自审理了那份申请,签了字。签署日期是2020年2月4日。那天晚上他离开法院之前,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开灯。艾弗琳告诉我,她经过议事厅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但推开门发现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凯特琳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摊开的对账单和蓝皮账本。她的手指在账本边缘划过,触到了纸张被反复翻折形成的毛边。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朱利安。

“你说你记录这一切是害怕成为下一个。但你在案发当晚做了什么——你在八点并未离开大楼,你躲在财务办公室等待温斯洛下班。你的办公室就在议事厅隔壁。你听到了什么?”

朱利安的瞳孔收缩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冻雨加剧了,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颗被碾碎的弹珠。他慢慢从窗边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几天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对调查组时一模一样。

“我听到他们在争吵。”他终于说,“马库斯和另一个男人。时间大概在九点左右。争执的内容我听不清,但有两句话穿过了墙壁。第一句是马库斯说的——‘我已经决定了,塞巴斯蒂安。’第二句是另一个人说的——‘你承诺过统一,但你制造了地狱。’”

“那个人的声音你能辨认吗?”

“能。”朱利安闭上眼睛,“是塞巴斯蒂安·温斯洛。他的声音我在法院走廊里听过几十次。那天晚上,他和他弟弟在议事厅里吵了将近十五分钟,然后我听到议事厅的门被用力拉开,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了。我以为是塞巴斯蒂安离开了。但我错了。”

“你怎么知道你错了?”

朱利安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恐惧。

“因为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大约九点四十到四十五分之间——我听到议事厅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声音很轻,不像第一次那样用力。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更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关一扇门时特意压住了门把手,不让它发出响声。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往防火梯的方向移动。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你们告诉我温斯洛法官死于颅骨重击,死亡时间是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但从那之后直到十点四十分门禁系统恢复之间,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间议事厅。”朱利安的嘴唇微微发抖,“也就是说,那个悄悄离开的人,是最后一个见到马库斯·温斯洛活着的人。而那个人不是塞巴斯蒂安。”

凯特琳和罗素同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时间漏洞。

如果朱利安说的是真的——如果塞巴斯蒂安·温斯洛在九点十五分左右离开,而第二个访客在九点四十分之后悄悄离开——那么在塞巴斯蒂安离开时,马库斯·温斯洛还活着。真正致命的第二次击打,发生在第二个访客到访的那段时间里。这个人不是塞巴斯蒂安·温斯洛。这个人在那天晚上的某个时刻打开了议事厅的门,找到了一个已经被击晕但尚在呼吸的法官,然后完成了致命一击。

“你有没有看到这个人的任何特征?”罗素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但我在他离开之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样东西落在防火梯门口的地上。”朱利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根头发——深棕色,微微卷曲,大约二十厘米长。这根头发显然被保存了一段时间,发丝表面有轻微的风化痕迹。

“我在防火梯门把手上捡到的。卡在门把手的金属接缝里。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它交给你们。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这根头发属于谁,而那个人的存在会让整个调查导向一个你们可能不愿意面对的方向。”

朱利安把证物袋放在茶几上。头发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微微弯曲,像一条被截断的细线。

“这根头发属于一个女人。在这栋法院大楼里,只有三个女人有深棕色卷发——艾弗琳·克罗斯是直发,罗莎·埃斯特维斯用头巾包着头发。第三个人——”朱利安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是温斯洛法官的妻子。埃琳娜·温斯洛。她是格拉斯顿联邦司法区唯一的女性法官配偶中拥有法院通行磁卡的人。她的父亲是格拉斯顿第一国民银行的前董事会主席。她和她丈夫在过去三年里分居,住在河滨高地另一端的私人庄园里。在你们的全部询问记录中,没有一个人提到她的名字,因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一个分居的妻子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他把证物袋推过茶几。

“但她在案发当晚,也曾刷开过法院主楼的门。门禁记录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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