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田诚一的第一次公审在长冈地方法院同一间法庭开庭。
凛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身边是矢部警部补和小松调查官。她上一次坐在这间法庭里是作为原告代理人,这一次她只是旁听者。被告席上的镰田诚一穿着深蓝色拘留服,双手被铐在腰间,头发比一个月前更短了,鬓角露出了青白色的头皮。他走进法庭时目光扫过旁听席,在凛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审判长不是审理行政许可诉讼的那位女法官,而是一个头发灰白、面容严肃的男性。他在开庭陈述中宣读了起诉罪名:杀人罪三件、杀人未遂一件、非法拘禁一件、纵火未遂一件。镰田诚一对所有罪名全部认罪,没有保留,没有辩解。他的国选辩护人只在量刑情节上做了有限的陈述——提到了被告的坦白态度、对犯罪事实的完整供述、以及在暴雪期间主动解散基金会并将全部资金移交儿童家庭厅的行为。
但检察官随后传唤了一位让旁听席骤然安静下来的证人。
雾崎萤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和深蓝色长裤走进法庭时,脚上的白色布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手里握着那个底部刻着“给萤·从静子阿姨”的音乐盒,走到证人席前,向审判长微微鞠了一躬。那是岛崎澄子二十年前教她的礼仪,她在地下空间中反复练习了无数次,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用过。
“证人,请说出你的姓名。”检察官说。
“我叫雾崎萤。”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法庭的穹顶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自己的全名——不是“萤”,不是“那个女孩”,而是雾崎萤。法务局在一个月前为她补办了户籍登记,她选择以孤儿院所在地“雾崎”为姓,以修女岛崎澄子日记中记录的名字“萤”为名。
检察官引导她陈述了二十年前孤儿院火灾当晚的经过,以及之后二十年被非法拘禁在地下的基本情况。萤的陈述简短而精确,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与物证吻合。她说出三宅宏用铜烛台击倒岛崎澄子时没有流泪,说出自己被塞进地下空间夹层时没有流泪,但在说到“藤卷康文在第三天找到了我,他说静子阿姨还活着,让我等”时,她的声音出现了第一次微不可察的颤抖。
“证人,你对被告人镰田诚一有什么想说的吗?”检察官最后问道。
萤转过身,面向被告席。法庭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和镰田诚一之间那道短短的距离上。镰田诚一抬起头,双手在手铐中微微收紧,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濒临决堤的平静。
“我在地下等了二十年。”萤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在地上也等了二十年。我们被同一场大火关进了不同的牢房。你的牢房没有墙,但你在里面一步都没有走出去过。”
镰田诚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然后闭上了。他用手铐边缘用力按压着自己的虎口,那是他在刑事讯问中多次出现过的动作——当情绪超过阈值时,他用疼痛将它压下去。
“你杀了人,”萤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推动,“你杀了镰田会长。他收留了你,把你当儿子养了二十年。你杀了真锅秘书,杀了金山老人,试图杀三宅町长。你做的事是错的。但我走到这里——从地下走到地面上——是因为你打开了那扇门。不是因为你是对的,是因为你选择了开门。你用了错的方式做了一件对的事。”
“我不会说我原谅你。原谅不是一句话的事。但我在法庭上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法官轻判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帮我做的事——你替我照顾朝仓三年的事——你匿名汇款给养老院的事——你在地下空间出口打开门锁的那一次——我都知道。”
法庭内安静得能听到旁听席上笔尖划纸的声音。审判长从卷宗中抬起头,看了一眼镰田诚一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做笔记。镰田诚一的国选辩护人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了下去。
镰田诚一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一块被冻了二十年的冰突然被人从内部敲开了一道裂缝。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二十年前一月的一个下午。三宅宏让我和金山把二楼东侧教室清空。你坐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转着音乐盒的发条,嘴里念着‘静子’。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你,心里想——这个人和我一样,都不应该在这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想带你去长冈市报警。”镰田诚一的话像被什么力量从喉咙里强行拖出来,“我跑到孤儿院后门,发现三宅宏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他和藤卷站在车旁说话。他们在商量怎么阻止岛崎修女第二天去法务局。我不敢再往前走。我退了回去。我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晚上你没有放火。”凛在旁听席上低声说。她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补全一段被隐藏了二十年的历史。
“没有。火是三宅宏放的。金山把门闩死后,三宅宏从圣坛后面开始浇煤油。藤卷站在骨灰堂工地上——就是后来盖纳骨柜的那个位置——看着火从孤儿院一楼烧到二楼。我站在藤卷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藤卷没有回头看我,但他知道我在那里。他说了一句——”镰田诚一闭上眼睛,“他说:忘掉今天。从明天起,你不是白根诚,是镰田诚一。”
法庭内响起了压抑的低语。凛感到小松调查官的手指在她前臂上收紧了一下。这段话从未出现在藤卷的日志和供述中——藤卷在死前保存了所有客观记录,但唯独没有记录自己在这二十年里每一次选择中的具体瞬间。而镰田诚一的这段供述,补上了他从一个被卷入犯罪的少年变成一个被沉默囚禁的成年人的那个转折点。
审判长宣布休庭。第一次公审在萤的证词和镰田诚一的补充供述中结束了。量刑审理将在两周后继续进行。
散庭后,萤站在走廊的窗前,手里仍握着那个音乐盒。镰田诚一被法警带出法庭时,从她身后走过。他没有停步,但放慢了速度,用只有萤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凛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听清那句话的内容。她看到萤微微侧过头,嘴唇翕动,回了一句同样轻的话。
然后法警押着镰田诚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铁门后。
凛走到萤身边。萤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长冈市阴云密布的天空。早春的雨正在云层中酝酿。
“他说了什么?”凛问。
“他说,基金会的解散申请书里没有写一件事——那个基金会原本的名字不叫‘雾崎萤福祉基金会’。他在提交注册申请时填的是‘萤基金会’,没有姓氏。是海东国公益法人审批部门要求必须加一个地名作为前缀,他才加上了‘雾崎’。他说那个名字的本意不是纪念一个地方,是纪念一个人。”
“你呢?你回了什么?”
“我说我知道。我在藤卷医生带给我的注册文件副本里看到了原件。原件上的名字被画掉了一半,画掉的部分还能看到。”萤将音乐盒收进口袋,“然后我跟他说,基金会解散了,但名字还在。那个名字是我用的名字。以后不管谁用这个名字做什么事,都和他当初填在申请表上的那个名字有关。他说谢谢。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那天下午,凛和萤回到了雾崎町旧居。
矢部送来了一份从町公所档案室翻出的旧文件——骨灰堂建筑用地的原始测绘图。测绘图上除了正式标注的建筑物轮廓外,在图纸边缘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几乎要被橡皮擦干净的方框。方框的位置对应着梅林北端,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个日期和一个签名。
日期是二十四年前。签名是“佐伯静子”。
“你母亲在孤儿院建成之前就参与过这片土地的测绘工作。”矢部指着那张泛蓝的图纸说,“当时的町公所委托长冈市的一家测量公司做用地勘测,你母亲是项目组的兼职记录员。她在那时候就发现了这块土地下面有一处旧防空壕。”
凛将测绘图铺在供桌上,手指沿着母亲画的那个方框轮廓缓缓移动。方框的位置恰好覆盖了防空壕的主通道和分支——其中一条分支通向圣坛密室,另一条分支通向萤被囚禁的夹层,还有一条更细的虚线从夹层向东延伸,标注了一个问号。
“向东是什么?”凛问。
矢部摇了摇头。“向东的方向是梅林。按照这张图的比例尺,那条虚线大约延伸了五十米。但我在防空壕勘查时没有发现向东的通道——所有的分支都被砖墙封死了。”
凛将测绘图翻转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母亲的笔迹,文字的内容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防空壕东部支线未在正式图纸中标注。该支线终端连接一处旧防空洞,入口位于梅林枯井底部。本记录仅供个人留存。静子。”
枯井。凛在暴雪期间曾两次经过那口枯井——第一次是从地下空间爬出防空壕通道时,她和矢部攀着井壁上的石棱翻上了地面;第二次是追查梅林中的撞击声时,她在石灯笼旁刨开了金属板,发现了地下空间的入口。但那口枯井本身,她从未下去过。
“枯井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凛将测绘图折叠好放进口袋,“我母亲发现了它,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把它标注在这张私人留存的图纸上。”
“你觉得下面有什么?”矢部问。
“不知道。但她画的那条虚线长度是五十米。如果从梅林枯井向东延伸五十米——”
凛没有说完。她推开旧居的厨房后窗,目光越过梅林的枝梢,落在东侧那座灰白色的建筑上。
骨灰堂。
傍晚,凛和矢部带着强光手电和一把长柄铁锹来到了梅林枯井边。枯井的井口被野草和藤蔓遮蔽了大半,暴雪融化后的积水在井底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泥潭。矢部将绳梯固定在井口的老梅树根上,率先攀了下去。凛紧随其后。
井底的泥水没过鞋底。矢部用手电筒照射井壁,在东侧井壁上发现了一处被砖块填塞的拱形开口。砖块的排列方式与地下防空壕中被封死的分支通道完全一致——干砌法,没有灰浆粘合。矢部用铁锹的平头端撬动第一块砖,砖块松动了,从井壁上掉落下来,溅起一小片泥水。
两人用了半个小时将拱形开口的填砖全部拆除,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壁是凿在冻土层上的,每隔两米有一根腐朽的木柱支撑,地面上铺着一层已经炭化的木板——这些木板曾经被火烧过,但火没有烧透整条通道就被缺氧的环境自行熄灭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没有锁,门板上有一块被火焰熏黑的痕迹,但门的结构仍然完好。凛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一个大约六叠大小的地下房间。
房间的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地面上散落着破损的木箱和铁桶。墙角放着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着已经腐烂发黑的被褥,被褥上叠着一件褪色的修女袍。床头的小木桌上放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一本被翻得纸张发脆的旧书、一个空的水壶、以及一个锡制的小盒子。
凛打开锡盒。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一枚银色的十字架项链,链子上有被用力扯断的痕迹;一张对折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修女岛崎澄子和年幼的萤站在孤儿院圣坛前的合影;以及一封写在病历纸背面的信。
信是藤卷康文的笔迹,收信人是“岛崎女士”,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十三日——火灾前夜。
“岛崎女士:三宅宏已决定明日凌晨对孤儿院采取行动。我无法劝阻他,也无法报警——报警将暴露我本人在此案中的角色。我能做的只有提前告知你。如果你能在午夜前离开孤儿院,将萤带走,你和她都能活下来。如果你选择留下,请至少让萤藏在安全的地方。这条通道连接防空壕与梅林枯井,是我一年前秘密修建的,三宅宏不知道它的存在。你可以通过这条通道转移萤。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请将这封信销毁。我会在明晨六点到达孤儿院,届时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将配合三宅宏的行动——这是我的罪,我无法逃脱。藤卷。”
凛将信纸放在膝盖上,后背的寒意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后脑。藤卷在火灾前夜警告了岛崎澄子,秘密修建了这条可以用来转移萤的通道。但岛崎澄子没有逃走。她没有利用这条通道带着萤离开孤儿院——她选择了留下来,在第二天早上准备去法务局报警,然后在阻止三宅宏时被铜烛台击中了后脑。
而这条通道,在火灾当晚被火焰烧毁了一部分入口,之后二十年再无人踏足。岛崎澄子没能用它救出萤,但藤卷留下的信和通道本身,证明了他曾试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另一种选择。
“岛崎修女的遗体——在火灾后被收殓时,有人看到过她脖子上的十字架吗?”凛问。
矢部摇了摇头。“法务局的调查报告里没有提到。”
“因为三宅宏拿走了它。那件修女袍被叠好放在床上,十字架被扯断了链子放在锡盒里——这不是岛崎修女自己做的。是火灾之后,藤卷回到这间密室整理时做的。他保存了她的遗物,将这间密室封存了二十年。”
凛将十字架、照片和信一并放入证物袋。这些遗物将被移交给法务局特别调查室,作为岛崎澄子并非自杀或意外死亡、而是在试图拯救萤的过程中被杀害的物证。
从枯井通道爬回地面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梅林中的夜风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润寒意,石灯笼旁边那几株老梅的花瓣在月光下反射出隐约的白色光晕。凛站在枯井边,手里握着那个锡盒,目光穿过梅林的枝梢看向旧居的方向。
旧居的窗户亮着灯。萤应该还醒着,坐在榻榻米上,用笔记本和铅笔继续将她在地下空间中靠记忆保存的二十年份记录转移到纸面上。
“岛崎澄子的日记被藤卷保存,她的修女袍和十字架被藤卷封存在密室,她在火灾前夜写的举报准备被你的母亲记录在手记本中。”矢部站在凛身旁,将铁锹靠在梅树干上,声音低沉,“这个女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她死后被别人保存下来,只有她的死本身——没有人见证。”
“有一个人见证。”凛说。
“谁?”
“萤。她看见了岛崎澄子被三宅宏用铜烛台击倒的整个过程。她在地下空间的二十年里,每天夜晚的最后一段记忆就是修女倒在教室门口的画面。她在法庭上说出了那一段证词。她替岛崎澄子完成了她的见证。”
矢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拎起工具袋,对凛说:“天晚了。回旧居吧。”
第二天清晨,凛在旧居整理行李准备回东京时,接到了村冈次长从儿童家庭厅打来的电话。
“骨灰堂改建方案的初步设计图完成了。我们按照萤的意见,保留了地下空间的入口通道——不是封起来做纪念碑,而是保持可通行状态,同时满足安全标准。以后参观者可以走下去。走到最下面之后,会看到一面墙。墙上是雾崎町二十年来所有涉及本案的遇难者和受害者名单——包括死在火灾中的七个孩子和岛崎修女,也包括活下来但被囚禁了二十年的萤本人。”
“也包括藤卷康文吗?”凛问。
村冈沉默了很短的一瞬。“法务局还在讨论。有人说他是罪犯,不应该出现在纪念墙上。也有人说如果没有他保存的证据,这个案子永远不可能被公开。两种意见都有道理。”
“萤怎么说?”
“她今天早上被我问到同一个问题。她说——藤卷医生的名字应该写在墙上。不是写在罪犯一栏,也不是写在恩人一栏。是写在中间。墙上需要有一个位置,留给那些无法用非黑即白来判断的人。”
凛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梅林中被晨风吹落的花瓣。她想起母亲便条上那句话:“罪与救赎从来不在天平的两端,而在同一条绳子的两端。握住一端的人,永远无法摆脱另一端。”母亲在二十年前就明白的事,如今被萤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说了一遍。
“那就按她说的做。”凛说。
挂了电话后,凛将母亲留下的那张测绘图纸和岛崎澄子的锡盒一起放进了手提袋。萤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两个音乐盒、七张儿童画、北陆乡土志、以及她在这一个月里写满了四本笔记本的记录。那些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载的不是案件详情,而是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女性在重返地面之后,以近乎系统性的方式重新学习生活的一切细节。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凛无意间瞥见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走出地下空间之后,我用了一个月学会了如何在地面上呼吸。然后我发现,地面上的人也未必都在呼吸。有些人活着,但已经被埋在别的东西下面。”
凛将笔记本合好,放回萤的手提袋中。两人拎着行李走出旧居,在玄关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间。淡绿色的榻榻米上铺着阳光的方格,书架上的书脊在光线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暖色。窗外的梅花正在谢落,花瓣铺在石灯笼周围,像一层薄薄的雪。
矢部的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下午两点的新干线,将带她们回到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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