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连锁杀人者的逻辑

长冈地方法院第三庭的庭审在上午十点继续进行。

旁听席上的人数比前一天多了一倍。凛注意到最后一排坐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他们面前的笔记本上印着海东国各大新闻社的标志。法务局特别调查室的调查报告被部分公开后,雾崎町连环案件已经成为北陆地区乃至全国的新闻焦点。

审判长入席后首先宣布了一项决定:“本庭在审阅了北陆法务局特别调查室提交的补充材料后,决定将被告‘雾崎萤福祉基金会’的法人资格问题与本案行政许可撤销合并审理。同时,本庭已收到长冈地方检察厅的通知——针对基金会发起人镰田诚一的刑事起诉将于三日后正式提起。本案的审理将在此刑事起诉框架内进行。”

凛从原告席上站起来,做了她执业以来最简短的一次开庭陈述。她没有引用判例,没有援引法条,而是从防水背包中取出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两个锈迹斑斑的音乐盒。

“这是二十年前,一位名叫佐伯静子的女性送给一个名叫萤的女孩的礼物,”凛说,“一个留给了自己的女儿,一个送给了那个被关在地下空间的女孩。两个音乐盒都还能发出声音。但它们发出的旋律,至今没有人完整地听过。”

法庭内安静得能听到旁听席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本案涉及的行政许可——雾崎町纳骨堂经营许可——其用地的前身是雾崎圣心孤儿院。在那所孤儿院中,一个没有户籍的女孩被非法拘禁了整整六年,直到一场大火将孤儿院化为灰烬。她没有被计入遇难者名单,因为她‘不存在’。大火之后,她被转移到更深的地下空间,继续被囚禁了十四年。”

“在这十四年中,海东国的行政许可制度授予了一个又一个许可:孤儿院遗址的土地用途变更许可、骨灰堂的建筑许可、骨灰堂的经营许可。每一份许可都是合法的,每一道审批程序都有公章和签名。但没有一份许可问过一个最基础的问题——在这块土地下面,是否有活人在呼吸?”

审判长从卷宗中抬起头。她没有打断凛。

凛拿起那份追加被告的申请书:“雾崎萤福祉基金会,注册地址与骨灰堂完全一致。基金会章程写明其宗旨是‘纪念孤儿院遇难者,保护儿童权益’。但基金会的发起人镰田诚一,在刑事讯问中已经供认,他设立该基金会的真实目的,是利用基金会控制当年参与地下收养网络的人员,并以此为基础重建他养父参与过的非法网络。这个基金会从设立之初就不具备合法的公益目的。”

“原告方请求法院:第一,撤销骨灰堂经营许可;第二,确认基金会法人设立行为无效;第三——”凛停顿了一下,“第三,请求法院建议有关行政机构,将骨灰堂用地重新规划为儿童福利设施用地,用于建立雾崎町儿童权益保护中心。”

法庭内响起一阵低语。第三个诉讼请求是凛在昨天深夜才做出的决定,她甚至没有提前告知小松调查官。这个请求超出了行政许可诉讼的常规救济范围,直接触及了土地用途的重新规划。

被告方的代理律师立刻站了起来:“第三个请求明显超出了法院的审理权限——”

“本庭注意到了原告方的第三项请求。”审判长打断了他,“在审理结束后,本庭将就是否向有关行政机构发出司法建议函作出判断。原告方,你还有最后陈述吗?”

凛将两个音乐盒同时转动了发条。叮叮当当的音符在法庭的木制穹顶下交织回响,旋律简单而古旧,但在那个空间里,它听起来不像一首曲子,更像一种被尘封许久的语言第一次被翻译出来。

“这就是原告方的最后陈述。”凛说。

休庭时,旁听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朝凛走来。他自我介绍说是海东国儿童家庭厅特别调查室的次长,姓村冈。他的表情介于官僚的审慎和人情的关切之间,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一长串头衔。

“佐伯律师,关于第三项诉讼请求——将用地改建为儿童权益保护中心——您的提议与儿童家庭厅正在酝酿的一项政策建议不谋而合。”村冈压低声音说,“但这个建议从酝酿到实施,通常需要三到五年。雾崎町的案件会加速进程,但不会完全消除阻力。您需要知道,这份名单上还有活着的人,他们仍在行政体系内任职。他们的阻力不会公开,但会很持久。”

“您这是在劝我放弃第三项请求?”

“不,我在告诉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法院可能会发出司法建议函,但建议函只是建议函,没有强制力。真正推动土地用途变更的力量,不会来自法院,而会来自那些被案件真相触动的居民。您在法庭上的陈述——”村冈指了指凛桌上的两个音乐盒,“比任何建议函都更有力量。”

村冈离开后,凛坐在原告席上独自整理了庭审笔录。窗外,长冈市的天空在上午雨后短暂放晴,阳光透过法庭高处的天窗斜斜地打在审判席背后的墙壁上,照亮了那面墙上镶嵌的海东国国徽——一枚木雕的五瓣梅花。

下午两点,凛驱车前往长冈市立医疗中心。

萤被安置在心理科病房一个单独的房间里。房间的窗帘是淡绿色的,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版的海景画。凛推门进去时,萤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手里握着母亲送给她的那个音乐盒。她的头发已经被剪短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脚上仍穿着那双白色布鞋——鞋面上绣着的蝴蝶翅膀上,贝壳纽扣在手电筒照射不到的地方安静地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萤。”凛在她对面坐下。

萤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比在地下时清澈了许多,但仍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迟滞——不是智力上的迟滞,而是时间感上的。她被囚禁的二十年中,时间不是以日或月为单位流逝的,而是以音乐盒发条转动的次数和通风口渗入的光线明暗为刻度。

“静子阿姨的女儿。”萤说。她每次见到凛都用这个称呼,从不省略,从不缩短,仿佛全称本身就构成了一种仪式。

“我今天在法庭上用了你的音乐盒。”凛将自己那个音乐盒从背包中取出,与萤手中的那个并排放在膝盖上。“很多人都听到了它的声音。”

“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一个旋律。”

萤低下头,用手指轻轻转动了音乐盒的发条。“旋律没有完。静子阿姨说,这个旋律叫《春天的海》。她弹给我听过整首,但音乐盒里只有前半段。她说后半段要在看海的时候弹。”

凛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便条,那张她前天刚从藤卷遗书中发现的最后一张便条。便条背面写着萤的亲生母亲朝仓的事。她将便条放在萤的手心。

“静子阿姨还写了一些别的。在这张便条背面。”

萤将便条翻转过来,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长时间。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的识字能力是母亲佐伯静子在二十年前教的,二十年中只能靠藤卷转交的旧书报维持。她读得很慢。

“朝仓,”萤念出那个名字,“是我的母亲?”

“是你的亲生母亲。她住在长冈市立养老院,今年七十六岁,患有认知症。她可能已经认不出你了。”

萤将便条折叠好,放在音乐盒的空腔里。她的动作很慢,但手指没有颤抖。二十年地下囚禁赋予了她一种凛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处理方式——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极度的耐心。她习惯了等待,习惯了信息在黑暗中缓慢传递,习惯了情感在被允许表达之前需要先在身体内部循环无数个来回。

“静子阿姨为什么不告诉我?”萤问。

“也许她觉得你还不需要知道。也许她想等你走出地下之后,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见朝仓。”

“我想见她。”萤说。她的声音在这个问题上第一次没有停顿。“我现在就想见她。”

凛联系了医疗中心的心理医生和社会工作者。经过简短的评估,医生同意让萤在轮椅陪同下进行一次短时间的探视。养老院位于长冈市北郊,车程大约四十分钟。凛开车,萤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的音乐盒上,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

这是萤二十年来第一次看到街道、车辆、行人、商店橱窗和行道树。她看着红绿灯变化的节奏,看着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看着骑自行车的少年从车旁经过。她没有说话,但凛注意到她的嘴唇在随着车窗外的景物轻微翕动,像是在给每一种新事物命名。那些名字也许是她从母亲留下的旧书报上学到的,也许是她自己创造的。

养老院的探视室被临时安排在三楼一间朝南的房间。朝仓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理员推进房间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膝盖的毛毯上。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刻而密集,但五官轮廓与萤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弓的弧度和鼻梁的高度。

萤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朝仓老人的目光涣散,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脸上,嘴唇不断发出无意义的低语,像是持续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她是谁?”萤问护理员。

“朝仓女士,七十六岁,”护理员翻看着手中的档案,“二十一年前在长冈市福利课担任事务员。十八年前因重度抑郁症入院,后来转入本院的认知症专门病区。她的病历上写着:长期自责,自我认知障碍,偶有幻听。”

“幻听内容是什么?”

护理员翻到病历最后一页。“患者反复提到一个名字,说她在夜里能听到一个女孩在唱歌。那个女孩用的乐器是——‘一个会发声音的小盒子’。患者曾对医生说,那是她的女儿。但患者的户籍档案中没有子女记录。”

凛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她看向萤,萤已经将音乐盒拿了出来,放在矮桌上。她转动了发条,《春天的海》的前半段旋律在养老院安静的探视室中响了起来。

叮。叮。叮叮叮。

朝仓老人低语的声音忽然停了。她那双涣散的眼睛缓缓转向音乐盒的方向,瞳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像是被某个遥远的信号重新校准了焦距。她的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干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然后落在了音乐盒的表面。

“萤。”朝仓老人说。

那是她在这间探视室里说出的第一个清晰的词。

萤伸出手,握住了朝仓老人的手指。两人的手在音乐盒上方交叠,一个苍老如枯枝,一个苍白如在地下生长了二十年的根茎。音乐盒的旋律继续敲击着探视室的空气,但凛听到的不再是前半段——在萤轻哼的伴奏声中,旋律不知何时已经转入了她没有听过的后半段。

那是《春天的海》的完整版本。母亲弹给萤听过整首,萤记住了后半段,并将它藏在心里二十年,等一个可以唱出来的时刻。

傍晚时分,凛送萤回到医疗中心。在病房门口,萤忽然拉住凛的袖子。

“静子阿姨的女儿,”她仍然用这个称呼,“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

“后天呢?”

“会的。在法院的审理结束之前,我每天都会来。”

萤点了点头,然后将音乐盒放在凛手中。“你明天带这个去法庭。让那些人听完。”

凛低头看着手中的音乐盒。底部刻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给萤·从静子阿姨”。她将音乐盒收进背包内侧口袋,然后从病房走出来,乘电梯下到一楼。

她在医疗中心的大厅里遇到了小松调查官。小松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脸色比昨天更加严肃。

“有两件事。第一,朝仓老人的亲子鉴定正式报告已经出来了——鉴定结果确认萤是她的亲生女儿。但朝仓老人在法律上已经不具备行为能力,不能担任监护人。第二——”小松将传真递给凛,“北陆法务局在清查藤卷康文的个人遗物时,在他诊所书房地板下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柜。铁柜里存放的既不是病历,也不是通信原件,而是整整二十本笔记本。”

“笔记本内容是什么?”

小松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藤卷从二十年前开始持续记录的一份地下收养网络运作日志。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经手人、买家姓名和去向。记录范围不仅包括北陆地区,还涉及海东国关东地区的十几个市町村。他用了二十年时间持续追查每一个被贩卖儿童的下落,并在日志中记录了其中十六名儿童现在的身份和住址。这二十本笔记本——如果被公开——足以撼动海东国整个福利行政体系。”

凛接过传真,看着上面列出的笔记本编号和时间跨度。从二十年前三月十五日——大火次日——一直到暴雪降临前一天。藤卷在这二十年中从未停止记录。他在遗书中说“我将所有的证据留给你”,但他没有提到这二十本日志。他将它们埋在地板下面,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让它们被公之于众。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笔记本?”凛问。

“调查室内部现在有两种意见,”小松说,“一种认为应当全部公开,启动全面刑事侦查。另一种认为应当逐册公开,避免一次性暴露过多涉案人员的身份导致证据链崩溃。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但决策需要时间。”

“多长?”

“三个月到半年。”

凛将传真还给小松。“萤等不了半年。朝仓老人的认知症每天都在恶化。那些被贩卖的儿童——现在是成年人了——已经等了二十年。他们不需要完美的调查程序,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名字和一个交代。”

小松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

“我明天庭审继续。我会用藤卷的供述书和萤的日记副本作为证据,但不会等待全部笔记本的清理结果。证据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够用。够用,就足够让法院发出司法建议函了。”

“剩下的证据呢?”

“剩下的留给调查室。调查不能结束在一个人身上,也不能结束在一场审判中。”凛将背包挎上肩膀,“藤卷用二十年记录下了那些名字,不是为了让人一次性烧毁它们,是为了让人用合法的方式一个一个去查。”

小松目送她走出医疗中心大门。门外的停车场已经被夜色笼罩,路灯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柱。凛拉开车门前,抬起头看了一眼医疗中心三楼的窗户——萤的房间窗帘还亮着灯。

回到酒店后,凛将明天庭审需要用到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母亲手记本、修女日记副本、藤卷供述书、三宅遗书、镰田诚一刑事讯问记录、朝仓亲子鉴定报告、萤在地下空间保存的名单副本——每一份文件都被编了号,按照时间顺序放入文件夹中。

她在整理到最后一份文件时停住了。那份文件是镰田诚一昨天的补充供述记录,矢部交给她的那份。其中有一段她快速扫过但未曾细读的内容。她重新翻开那一页,在台灯下逐字阅读。

“问:你与藤卷康文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答:暴雪前一个月。藤卷在诊所里主动告诉我萤还活着。那之前我以为她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我问藤卷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藤卷说因为他快要死了——他被诊断出胃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他需要在死之前把接力棒交给一个人。他选择了我。问:他让你做什么?答:他让我在暴雪封路之后打开地下空间的夹层,把萤带出来。他说如果萤由他带出,人们会认为她是共犯。如果萤由我带出,人们会认为她是被我发现的——这样她的身份就从一个被非法拘禁的人变成了一个被解救的幸存者。他替我规划了一切。只是他没有想到——”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讯问员的附注写道:“嫌疑人一度情绪激动,无法继续叙述。讯问暂停。”

凛合上供述记录,后背感到一阵发凉。藤卷选择了镰田诚一作为接力棒——这个选择不是随机的,也不是偶然。藤卷知道镰田诚一的犯罪意图,知道他会在暴雪期间采取非法行动。他没有阻止他,而是利用了犯罪者的犯罪来达成他二十年来无法合法达成的目的:把萤带出地下空间。

藤卷不是镰田诚一的敌人。他是他的编剧。而镰田诚一本人,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按藤卷的剧本演了整出戏——只是每一个环节都失控了。

凛站起身走到窗前。长冈市的夜景在窗外铺展,远方的北陆山脉轮廓模糊,更远处是海——雾崎萤二十年来被告知总有一天会亲眼看到的海。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明天庭审将继续。关于基金会无效的举证将进入证据质证阶段,被告方很可能会对萤的身份合法性提出质疑——一个从未在户籍系统中存在过的人,如何在法律上被确认为受害者?这个问题在理论上可以解决,但需要的司法程序漫长而繁琐。而雾崎町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曾经参与或默许过地下网络运作的居民——他们将如何面对这个从地底走出的幸存者?当审判的光芒褪去,当记者散去,当暴雪的新闻被下一场灾难覆盖,萤将以什么身份继续活下去?

凛睁开眼睛。窗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也倒映着桌上那两个音乐盒的轮廓。

母亲在二十年前留下了一张便条,藏在藤卷遗书的封底。那张便条上说:“凛,如果你读到这张便条,说明藤卷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而藤卷将便条保留了二十年,直到死亡将它交出。镰田诚一在供述中说,他花了二十年筹划犯罪,只为打开一扇被合法封死的门。萤在地下等了二十年,每天转动发条,等一个承诺兑现。朝仓老人在养老院里幻听了二十年,在脑海里反复听见女儿的音乐盒声。

二十年的时间,这条河流经了每一个人的手,最终汇到了凛面前。她不是这条河的源头,母亲才是。但她必须成为入海口。

凛坐回书桌前,从背包中抽出一张空白起诉书的表格,在“申请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在“申请事项”一栏写下:请求法院指定佐伯凛为雾崎萤的临时监护人。

她将表格填完,签了字,盖了律师印章,然后与明天的庭审材料一起装入了文件夹。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矢部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镰田诚一在拘留所提出新请求:他要求作为‘雾崎萤福祉基金会’的发起人,主动向法院提交基金会解散申请书。他说他不想让基金会成为别人用来控制萤的工具,也不想让它成为法院宣告无效的判决书上的一个案号。他说这是他剩下的唯一能做的一件合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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