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冈地方法院第三庭的最后辩论在上午九点半准时开始。
审判长入席时,旁听席上已经座无虚席。凛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她认识的人——奥村从雾崎町赶来,穿着一件素灰色的和服,头发比暴雪期间白了许多;日向坐在奥村旁边,护士帽换成了深蓝色的贝雷帽;再往右是两个凛未曾谋面但面容熟悉的人——山根,以及那个曾在法庭走廊上对她鞠躬的老妇人。
矢部警部补坐在最后一排,身边是小松调查官和村冈次长。三个来自不同机构的人并排坐着,面前各自放着一份相同的文件——那是凛昨天深夜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他们的最终辩论提纲。
审判长宣布最后辩论开始,首先由被告方进行陈述。
町公所代理律师站起来,他的辩论策略在昨天下午庭审结束后显然经过了重新调整。他不再试图为骨灰堂许可的合法性做全面辩护,而是将论点收缩到了一个程序性问题上:即使骨灰堂建设用地的原始取得存在瑕疵,但现行《海东国行政程序法》规定的撤销时效为十年,孤儿院火灾发生在二十年前,相关土地取得行为已超过法定撤销期限。至于基金会的无效确认,被告方不持异议,因为发起人本人已主动申请解散。
“原告方所主张的‘土地取得违法导致许可无效’,”代理律师说,语速比昨天慢了很多,“在法律上需要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二十年已经过去。二十年间,该土地经过了三次合法的用途变更审批,每一次审批都是独立的行政行为。原告方可以质疑第一次审批的合法性,但无法用第一次审批的瑕疵去推翻之后每一次审批的法律效力。这是行政法上的既成事实原则。”
他引用了一个海东国最高法院的判例,案号凛很熟悉——那是她读法学院时在行政法教科书上划过的重点案例。判例的核心观点是:当一个违法的行政行为在长期未受挑战的情况下形成了稳定的社会秩序和信赖利益,法院可以依据比例原则驳回撤销请求。
被告方坐下后,审判长将目光转向凛。
凛站起身,没有立即开始陈述。她从原告席上拿起那两个音乐盒,走到法庭中央的证人陈述区。法警犹豫了一下,但没有阻止她。
“被告方说二十年已经太长,长到足以让违法变成合法。”凛将音乐盒放在证人陈述台上,“但我想请法庭注意一个事实:在被告方计算这二十年的时候,有一个人的时间感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就是雾崎萤。她被关在骨灰堂地下空间的夹层中,没有阳光,没有钟表,没有日历。她计算时间的方式是通风口渗入的光线明暗——一天两次。她计算年份的方式是地面土层的温度变化——一年一个周期。她没有错过任何一天。”
“对于地面上的人来说,二十年是诉讼时效,是既成事实,是可以用来驳回撤销申请的期限。对于地下的人来说,二十年中的每一天都是持续性的非法拘禁。根据《海东国刑法》第二百二十条,非法拘禁罪属于继续犯——只要拘禁状态在持续,犯罪行为就没有终了,时效就不开始计算。孤儿院大火发生在二十年前,但萤被非法拘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本次暴雪期间。十天前,她才第一次走出地下空间。”
“被告方说骨灰堂用地经过了三次合法的审批。但每一次审批的材料中,都隐瞒了同一个事实——这块土地下面,有一个活着的女人。如果这个事实在审批时被披露,任何一级行政机关都不可能批准骨灰堂的建设和经营。审批的合法性建立在隐瞒非法拘禁事实的基础上。这不是既成事实,这是持续性欺诈。”
凛从防水背包中取出了那份三宅宏的手写备忘录、修女岛崎澄子的日记副本、藤卷康文的供述书、以及镰田诚一的刑事讯问记录,逐一放在音乐盒旁边。
“这份备忘录写于二十年前的二月,比孤儿院大火早一个月。三宅宏在其中明确写道:孤儿院主体建筑构成土地取得障碍。一个月后,孤儿院被烧毁。”
“这本日记记录了一个看护者——修女岛崎澄子——从日常照顾到决定举报的全过程。她在最后一篇日记中写道:我决定明天去报警。当夜她死了。”
“这份供述书来自北陆法务局前调查官藤卷康文。他在供述中承认自己参与了事后掩盖,并记录了地下空间的存在和萤的生存状态。他用二十年持续追查被贩卖儿童的下落,留下了二十本日志。”
“这份讯问记录来自镰田诚一。他承认杀害了四个人,但同时也供述了朝仓老人——萤的亲生母亲——的存在,以及他自己三年间对朝仓老人医疗费用的匿名资助。”
“审判长,”凛抬起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原告方不是请求法院撤销一个二十年前的违法行为。原告方是请求法院确认,一个建立在非法拘禁和持续性欺诈基础上的行政许可,自始无效。时效原则保护的是善意第三人的信赖利益,不保护犯罪行为的持续性获益。”
法庭内安静了很长时间。审判长摘下眼镜,用镜布缓慢地擦拭着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她的目光在凛面前的证据材料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向被告席。
“被告方,对原告方关于‘持续性欺诈’和‘继续犯’的论点有无回应?”
町公所代理律师站起来,嘴唇翕动了两次,然后说了一句凛没有预料到的话:“被告方撤回时效抗辩。”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语。代理律师将面前的文件合上,继续用那种被抽调了底气但仍维持着职业尊严的声音说:“被告方在昨天的庭审后重新审查了町公所存档的全部骨灰堂审批文件。我们发现——三宅前町长生前在每一份审批申请书上都附加了一份‘地下空间不存在任何设施’的声明书。这些声明书的日期跨度长达十年。被告方不再主张时效利益,但请求法庭在判决中区分前町政班子的个人违法行为与町公所作为行政机关的法人责任。”
审判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最后辩论在十一点结束。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将在一个小时后进行宣判。
休庭期间,凛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长冈市的街景。雨已经停了一天,阳光透过高窗打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奥村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咖啡。
“我刚才在旁听席上数了一下,”奥村将一杯咖啡递给凛,“旁听席上有四十二个人。其中有十一个人是雾崎町的居民。他们坐了三个小时的巴士来这里。”
凛接过咖啡。“他们为什么来?”
“因为藤卷医生。”奥村说出了一个凛没有预料到的答案,“藤卷的死讯在町内传开后,很多人开始回忆他在雾崎町的二十年。他给没钱的人看病不收诊费,给独居老人送药上门,深夜接到急诊电话从不拒接。当法务局的调查报告公开后,他们知道了他二十年前做过的事。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是罪犯,是恩人,还是两者都是。所以他们来听你讲。他们想从你的话里找到一个答案。”
“答案不在我这里。”凛说。
“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二十年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在法庭上把这些事说清楚。”
凛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阳光下的街道,看到街对面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白色和淡粉色的梅花。北陆地区的梅花比东京晚开一个月,此刻正是盛期。
一个小时后,合议庭重新入席。
审判长的手边放着一叠打印好的判决书,封面上印着“令和5(行ウ)77”的案件编号。她环顾了一圈法庭,然后开始宣读。
“本庭对本案作出如下判决:第一,被告雾崎町公所于三年前核发的骨灰堂经营许可,因其用地的原始取得系通过犯罪行为实现,且在该用地上持续存在非法拘禁的重大事实被蓄意隐瞒,该许可自始不具有合法性,应予以撤销。第二,被告‘雾崎萤福祉基金会’的法人资格,因其发起人明确承认设立目的违法并主动申请解散,本庭确认该基金会自始不产生法人效力。其账面资金四百三十万海东元,由儿童家庭厅指定账户管理,专项用于雾崎萤的生活保障及医疗康复。”
“第三,本庭向海东国国土交通省北陆分局及长冈县厅发出司法建议函,建议将骨灰堂现有建筑改建为雾崎町儿童权益保护中心,用于开展儿童福利、心理辅导及历史档案保存工作。第四,本庭将本案审理过程中发现的涉及刑事犯罪的相关证据,移送长冈地方检察厅处理。”
“关于原告方提出的临时监护人申请,由于该申请属于家事法院管辖事项,本庭将在宣判后将相关材料移送长冈家事法院处理。本庭在移送意见中注明:原告佐伯凛在本案中的诉讼行为,充分体现了其对雾崎萤福祉的持续关注和专业能力,建议家事法院在审理临时监护人申请时予以重点考虑。”
审判长摘下眼镜,将判决书合上。她的目光越过眼镜框看向凛,然后看向旁听席。
“本庭在审理本案过程中深切感受到,”她补充了判决书中没有写的一段话,“法律有时会成为犯罪行为的遮羞布——程序合法,文件齐全,印章清晰,每一道审批都找不出瑕疵。但当遮羞布被揭开之后,下面的伤口并不会因为被盖了二十年就自动愈合。本庭的判决只能解决行政许可的合法性问题,无法治愈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治愈,是需要整个社会用更长的时间去完成的事。”
法槌落下。
第三庭内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松开的弹簧。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鼓掌,但掌声零零落落,更多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还在消化判决书中那些措辞严峻的句子。
凛站在原告席上,将桌上的证据材料一件一件收回防水背包。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份文件都被仔细地放入对应的夹层。音乐盒被她最后放进去,放在所有文件夹的上方。
她走出法庭时,山根老人叫住了她。鸭舌帽被他握在手里,露出满头的白发。他朝凛深深鞠了一躬。
“佐伯律师,我刚才听到了判决书。町公所被命令撤销许可,基金会无效,建议改建为儿童保护中心——这些事,二十年前如果有人做,萤不会在地底下待那么久。那个时候没有人做。现在你做了。”
“不是我一个人。”凛说,“我母亲找了五年。藤卷守了二十年。镰田诚一用了犯罪的方式打开了门。矢部警部补在暴雪里封存了每一份证据。日向在诊所整理了藤卷的所有病历。奥村在暗处传递了无数次信息。每个人都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里做了一件事。我只是最后出庭的那个人。”
山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凛。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用透明胶带反复修补过。
“这是二十年前,我在町公所建设课整理孤儿院废墟时发现的东西,”山根说,“一叠被烧毁了大半的儿童画。残存的部分有七张。每一张的角落里都画着一个音乐盒。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烧掉太可惜了,就留了下来。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或者交给萤。”
凛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她将信封放入背包的最后一个夹层,那个夹层里还有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张便条。
下午三点,凛驱车前往长冈市立医疗中心。车内收音机里,北陆放送正在播放今天下午的新闻,头条是长冈地方法院对纳骨堂经营许可撤销诉讼的判决结果。播音员用新闻腔念出了判决要旨,然后加了一句评论:“这是海东国首例因用地原始取得犯罪行为导致行政许可被撤销的案例。法律界人士认为该判决可能对类似案件产生深远影响。”
凛关掉了收音机。
萤在心理科病房的窗户前等她。今天护士给她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薄毛衣,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搭在左肩上。凛推门进去时,萤正在看窗外——窗外是医疗中心的中庭,中庭里种着几株正在开花的梅树。
“今天法庭结束了。”凛在她对面坐下。
“结果是什么?”
“骨灰堂的许可被撤销。基金会无效。法院建议把那个建筑改成儿童保护中心。钱的方面——镰田诚一留下的四百万海东元会转到儿童家庭厅的账户,专项用于你的生活和医疗。家事法院会审理我申请成为你临时监护人的材料。如果顺利,再过几周你可以离开这里。”
萤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什么图形,凛辨认出那是音乐盒发条的螺旋形状。
“那个建筑——骨灰堂——会被拆掉吗?”萤问。
“不一定。法院的建议是改建,不是拆除。”
“我希望它不被拆掉。”萤说。她的声音平静,但凛注意到她手指的动作停了。“那个建筑下面是地下空间。地下空间里有岛崎澄子死了的地方。有我被关了二十年的地方。如果拆掉它,那些地方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凛想起了山根交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她从背包中取出信封,递给萤。“一个叫山根的老人让我交给你。他说这是二十年前从孤儿院废墟里找到的。”
萤打开信封,抽出了那七张被火烧过的儿童画。纸张的边缘是焦黑的,但画面中央仍有部分可辨认的蜡笔痕迹。每一张画的主题都不同——一张是海,一张是山,一张是一棵开着花的树,一张是一栋房子,一张是一只猫,一张是一群孩子围成一圈,最后一张是一个音乐盒。
萤将最后一张画放在膝头,用指尖轻轻触摸画面中央那个用黄色蜡笔画成的音乐盒。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这是我画的,”她说,“火灾前一天,岛崎修女让我们画‘最想送给一个人的东西’。我画了音乐盒。我想送给静子阿姨。她说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音乐盒,她给我听过。我说我想送给她一个一样的,这样我不在的时候,她听到音乐盒就会想起我。”
凛感到喉咙发紧。母亲有过两个音乐盒。她买了一个送给萤,一个留给自己。萤不知道的是,母亲把属于自己的那个留给了凛,把送给萤的那个陪萤一起关进了地下空间。二十年后,两个音乐盒在凛手中重新合在一起,而萤给母亲画的音乐盒——那张被火烧过、被烟熏过、被一个叫山根的老人保存了二十年的蜡笔画——此刻正躺在萤的膝头。
“萤,”凛说,“过几周你离开这里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萤将七张儿童画重新收入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凛的眼睛。“我想回一次雾崎町。”
这个答案出乎凛的意料。她以为萤会说想看海,想坐电车,想去任何她二十年来被禁止去的地方。但萤选择了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凛问。
“因为静子阿姨的墓在那里。”萤说,“藤卷医生在几年前告诉我——他说静子阿姨在去世前说,她的墓碑上不写别的,就写一行字:‘等萤来’。”
凛垂下眼睛,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母亲在墓碑上刻了什么,她每年扫墓时都看到过,但从未真正读过那行字背后的含义。那是一句对活人的承诺,被刻在死者的石碑上,等待一个被关在地下的人有朝一日走出来读它。
“我带你回去。”凛说。
傍晚时分,凛从医疗中心出来,在停车场接到了矢部的电话。矢部的声音比平时更沉重。
“三宅俊明被正式列入调查对象了。法务局在今天判决后将藤卷日志的第二批次提交给了长冈地方检察厅。检察厅决定对他启动刑事侦查。他以‘洗钱’和‘共谋非法拘禁’的罪名被正式立案。一个小时内会被从保护性留置场所转移到拘留所。”
“他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了。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对执行人员说了一句话:我在十年前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凛靠在车门上,感到午后阳光正好的暖意落在肩膀上,但她心里是凉的。三宅俊明知道自己迟早会面对这一天。他在假死时写的遗书,也许不全是为了包装自己,也许其中确有一部分真实的忏悔——只是那份忏悔不足以洗刷他十年前曾提议杀死萤的事实,也不足以抵消他接手父亲的地下网络后持续十五年的洗钱运作。
“还有一个消息,”矢部说,“古贺今天下午在县立医院醒过来了。腹部枪伤的手术很成功。他醒过来后对护士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和佐伯律师说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纳骨柜的钥匙不在真锅身上,在骨灰堂前门的门垫下面。他说他一直知道地下空间的存在,但没有勇气打开。他知道萤在里面,因为藤卷在三年前告诉了他。他选择沉默,选择用镇静剂麻痹自己,选择对一切视而不见。”矢部停顿了一下,“他说他不求原谅,只求你在告诉萤的时候,不要只说他是帮凶,也说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放火,没有点燃油,他只是在自卫团围困骨灰堂的那个晚上,把钥匙放在了门垫下面,等有人能发现它。”
凛记起了暴雪期间那个细节——骨灰堂后门被撬开的痕迹比预想的轻微得多,锁舌完好,更像是用薄片工具挑开的。而纳骨柜背板被木板封死时,地上有散落的备用钥匙。古贺在自己被追捕之前,就已经把钥匙放在了能被发现的地方。
“我会告诉她的。”凛说。
挂了电话之后,凛在停车场站了很久。夕阳将医疗中心的白色外墙染成了淡金色,三楼心理科的窗户反射着那片金光。萤的病房就在那片反光中的某个位置,凛知道她正坐在窗边,也许在转动音乐盒的发条,也许在读从藤卷日志中摘抄出来的、关于她母亲朝仓在养老院的近况——那是凛昨天带给她的材料。
二十年前,佐伯静子站在孤儿院教室的窗前,看着萤坐在角落里反复转动音乐盒的发条,说总有一天我的女儿会来接你。二十年后,她的女儿确实来了,带着两个被锈迹覆盖的音乐盒,带着一份判决书,带着一个还没兑现的承诺。
凛打开车门,将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音乐盒从背包的开口处露出一角,金属外壳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她发动了引擎,朝长冈市区的方向开去。今晚她还需要准备提交给家事法院的临时监护人申请补充材料,需要和村冈次长通电话商议儿童家庭厅的资金拨付细节,需要将判决书的全文翻译成萤能够理解的语言——她答应萤明天会在病房里,逐字逐句地读给她听。
而在更远的未来——几周后,当所有法律程序走完,当萤正式离开医疗中心,当她们一同坐上新干线回到雾崎町,站在佐伯静子的墓碑前——那将不是结局,而是另一个开始。因为佐伯静子的墓碑上刻着的不是一句告别,是一句等待。而等待的终点不在墓碑上,在墓碑前站着的人兑现承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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