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镰田真面

长冈地方法院定于暴雪结束后第五天开庭审理纳骨堂经营许可撤销诉讼。

凛在开庭前夜住在长冈市一家商务酒店里,窗外是北陆地区早春特有的湿冷细雨。她将原告团的诉讼材料摊开在床铺上,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每一份证据。骨灰堂经营许可的审批文件、环评报告书副本、三宅町长生前签署的补充条款、以及那份她三天前才追加的被告——“雾崎萤福祉基金会”的法人登记申请书复印件。

追加被告的申请在昨天下午获得了法院的许可。负责本案的审判长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女性法官,她在电话会议中听完凛的陈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凛意外的话:“本案的审理范围,可能需要超出行政许可的范畴。”

凛问她什么意思。

审判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明天开庭时你会知道。”

清晨六点,凛被手机震动惊醒。来电显示是矢部的号码。她接起电话,矢部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镰田诚一在拘留所里提了一个要求。他要见你。”

“见我?”

“他说他还有一份供述没有完成。这份供述涉及的不是他已经承认的杀人罪行,而是关于基金会的事情。他说只有在见到你之后才会开口。”矢部停顿了一下,“县警方面不同意,但法务局特别调查室的小松调查官认为应该给他这个机会。她在等你的答复。”

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思考了大约十秒钟。“告诉他我下午开庭前会去。”

上午八点,凛提前到达了长冈地方法院。法院大楼是一栋建于昭和末期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已经泛黄的瓷砖,门口的石阶被雨水淋得发亮。她在走廊上遇到了小松调查官和县警搜查一课的组长。两人正站在一间证人准备室的门口低声交谈,看见凛走过来,小松朝她点了点头。

“藤卷的供述书已经通过了笔迹鉴定和年代鉴定,”小松说,“原件与二十年前孤儿院火灾调查报告中的藤卷签名完全吻合。保险柜里那份缩微胶片名单上的买家身份正在逐一核实,目前已确认了十二人——其中有三人是海东国现任地方议员,两人是大型医疗机构的理事长。”

“萤呢?”

“她在长冈市立医疗中心接受心理评估。身体状况比预期好,但她的时间感和社会认知仍停留在二十年前。她对手机的认知是‘会发光的砖块’,对电视上出现的首相画面毫无反应。”小松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着文件夹的边缘,“她的第一需求是见你。心理医生说这和她母亲修女岛崎澄子的遗言有关——萤说静子阿姨曾经答应过她一件事,她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确认那件事是否还在。”

凛点了点头,但没有追问。她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庭审上。

上午九点半,法庭第一次开庭。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首先由被告方——町公所代理町长和骨灰堂经营者古贺的代理律师——进行答辩。町公所一方表示,鉴于三宅前町长已经死亡,骨灰堂项目的合法性应当由新任町政班子重新审查,原告团的撤销请求已无实际意义。古贺的代理律师则以委托人重伤住院为由申请延期审理。

审判长驳回了延期申请。她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文件,那份文件的封面颜色凛非常熟悉——是法务局特别调查室的调查报告封面。

“本庭在审理本案过程中,收到了北陆法务局特别调查室提交的一份情况说明,”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每个字都像被扩音器放大过,“该说明指出,本案争议标的物‘雾崎町骨灰堂’的建筑用地,在二十年前曾是一所名为‘雾崎圣心孤儿院’的儿童福利设施。该孤儿院于二十年前三月十四日发生火灾,造成八人死亡。但法务局的最新调查显示,火灾并非意外,而是一起人为纵火。纵火的动机,是为了掩盖一个涉及海东国北陆地区多个市町村的地下收养贩卖网络。”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凛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是真的吗”,另一个声音回答“报纸上已经报了”。

审判长继续宣读:“该情况说明还指出,雾崎萤福祉基金会的注册申请人是镰田诚一,即本案连环杀人案件的嫌疑人。该基金会的注册地址与骨灰堂地址完全一致。基金会章程中列明的‘纪念与救助对象’,正是二十年前孤儿院火灾的遇难者及幸存者。”

“本庭认为,”审判长摘下老花镜,“本案不仅涉及行政许可的合法性审查,更涉及一项持续二十年的刑事犯罪。本庭决定将案件移送长冈地方检察厅,请求对骨灰堂建设用地的原始取得过程及基金会注册的合法性启动刑事侦查程序。在侦查期间,行政许可撤销诉讼的审理不中断。”

凛站了起来。“审判长,原告方请求追加诉讼请求。”

“请说。”

“请求法院在审理行政许可撤销的同时,确认被告‘雾崎萤福祉基金会’的法人设立行为无效。理由如下:该基金会的发起人镰田诚一已被列为连环杀人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其设立基金会的目的——根据他在刑事讯问中的供述——是利用基金会作为杠杆,对当年参与地下收养网络的人员施加控制和勒索。该基金会的设立行为自始缺乏合法的公益目的,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民事行为。”

被告席上的町公所代理律师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原告方的主张已经超出了本案的审理范围——”

“本庭不认为超出范围。”审判长打断了他,语气冷淡但坚定,“基金会注册的地址与本案争议标的物完全一致,基金会章程中列明的运营项目包括骨灰堂的经营管理。如果该基金会的设立目的被证实违法,将直接影响骨灰堂经营许可的合法性判断。原告诉讼请求的追加,本庭予以许可。”

凛坐回座位时,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她知道追加基金会为被告是一场豪赌——如果法务局的调查报告没有及时送达法院,如果审判长不愿意突破行政许可诉讼的传统范围,她的追加请求就会被驳回。但审判长显然已经做出了选择。

休庭时,小松调查官走到凛身边,递给她一杯纸杯装的热咖啡。“你刚才追加基金会的那一步,不在我们之前的沟通计划里。”

“因为我也是今早才决定。”凛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让她干燥的喉咙舒服了一些,“镰田诚一让我去拘留所见他。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份供述。我猜那份供述的内容,会直接影响基金会的性质认定。”

“你打算去?”

“开庭结束后就去。”

小松注视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藤卷留下的通信原件中,被我们单独分离出来的一封。收信人的名字是你母亲。我想你应该在见镰田诚一之前先读它。”

凛接过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处贴着二十年前的法务局封条,封条被小松的调查室用新的档案封条覆盖了一层,上面签了三个人的名字。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张信纸。

藤卷康文写给佐伯静子的信,日期是十六年前的三月十四日——孤儿院火灾四周年。

“静子女士:今天是火灾四周年的忌日。我去了孤儿院遗址,看到你在废墟上放了一束白梅。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离开。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四年,我不知道它还会持续多久。”

“萤还活着。她住在我为她改建的地下夹层里,有床,有灯,有保暖的衣物,有你留给她的音乐盒。她每天转动发条,问你什么时候来。我不敢告诉她你已经不能来了,因为法务局内部对你的举报仍在监视,你再次出现在雾崎町会触发警报。我只能告诉她‘静子阿姨有事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对一个被关在黑暗中的孩子来说,‘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再也不会来’更容易承受。”

“静子女士,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坦白地说,我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与对萤的愧疚,与对我自己的厌恶,这三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我无法定义的行为。我既是看守也是守护者,既是加害者也是赎罪者。我只能确定一件事:只要我还活着,萤就不会死。这个承诺与道德无关。它是我在漫长的黑夜中,为自己保留的唯一一根不至于沉没的浮木。”

“另:你上次寄来的书已经转交给萤。她认得大部分假名了,但汉字还不行。她说她最喜欢的字是‘明’——因为那是你名字里的一个字。”

凛将信纸折回原样,放回信封。她想起母亲手记本中那句被反复涂抹的话:“我找了五年,然后放弃了。因为发现真相的人,在雾崎町待不下去。”母亲没有放弃寻找萤,她被迫放弃了公开行动,但从未放弃暗中陪伴。她通过藤卷这座桥梁,持续不断地向地下的萤输送书籍、音乐盒、衣料,以及一个从未兑现的承诺:总有一天,我的女儿会来接你。

下午两点,凛在长冈县警拘留所的会见室中见到了镰田诚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拘留服,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桌面上,头发剪短了,脸上的胡茬被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比被捕时年轻了不少。他在凛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藤卷死了。”

“自杀。氯化钾静脉注射。”

镰田诚一点了点头,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知道自己活不过审判——不是法律上的审判,是那些他握有把柄的人的审判。那份名单上的人现在还活着,他们不会让他活着出庭作证的。”

“他留下了完整的供述和通信原件,”凛说,“你的计划也落空了。基金会将被宣告无效,名单上的买家将被逐一调查。”

镰田诚一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是微笑的表情——更接近某种疲惫的松弛。“我没有计划落空,佐伯律师。我的计划从来不是控制那些人,而是让那些人被公之于众。基金会的壳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我想用名单勒索他们,我根本不需要成立基金会——我只需要寄出四十封匿名信,然后等着收钱。”

凛皱起眉。“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让萤活下去。”镰田诚一的声音忽然变轻,轻得像是怕隔墙有耳,“二十年前,我十四岁。三宅宏让金山和我把萤从教室里拖出来。三宅宏拿着羊角锤站在走廊上,说要把萤的脑袋敲碎。岛崎澄子扑上来拦他,被他一锤击中后脑。那时候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藤卷康文从圣坛外面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三宅宏看。三宅宏看完之后脸就白了。藤卷说:‘北陆法务局已经立案了。如果你现在杀了萤,这个案子就会从意外失火变成故意杀人。所有涉案人员都会被追查到底。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我帮你收尾。但如果你杀了她,我就把这份文件交给县警。’”

凛回忆起藤卷遗书中的那句话:“萤被关在地下之后,三宅宏曾三次提议杀害她。我三次阻止了他。”藤卷在那一刻,用一个案件存档编号和一份文件的威胁,交换了萤的性命。那是他第一次在罪与救赎之间选择了后者,尽管那个选择的代价是将萤继续囚禁在地下一一不是杀死她,但也不是释放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凛问。

“因为藤卷上个月告诉了我。”镰田诚一说,“暴雪降临前一天晚上,他在诊所里给我父亲——给我养父——做例行体检。我坐在候诊室等他,藤卷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把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全部经过说了一遍。他说他想在死之前对一个人完整地坦白一次。他选择了我。”

“为什么选择你?”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和他共享同一个秘密二十年的人。他是看守,我是工具。他守着地下空间的入口,我守着地上的名声。我们都以为自己在赎罪,其实都在拖延。”镰田诚一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像冰层下传来的暗流涌动,“藤卷告诉我真相之后,我回到家里,在仓库找到了我养父——镰田会长。我问他:你知道藤卷一直在守护萤吗?你知道萤还活着吗?他说他知道。他二十年前就知道。他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收养了我——他不想让他的养子以共犯的身份被送上法庭。”

镰田诚一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手铐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他说,“镰田会长不是我的保护者,是我的狱卒。他用父爱囚禁了我二十年,让我以为只要忘记过去就能重新做人。但我不可能忘记。我亲手参与了封门。我听见萤在教室里哭。我什么都没做。二十年后,我必须做一件事——哪怕那是犯法的事——把那扇门重新打开。”

“所以你杀了你的养父。”

“我杀了他,然后杀了真锅——真锅发现了骨灰堂地下空间的建筑违规,正在准备向县厅举报。我杀了他,然后把尸体放进纳骨柜前面,制造‘骨鸣’的传说。我要让所有人以为雾崎町在发生超自然事件,让恐惧把居民团结起来,让我能够控制自卫团。然后——然后我就有了打开地下空间的钥匙和不受干扰的时间。”

凛沉默了很长时间。会见室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电流声填满了两个之间的空白。她看着镰田诚一的脸,那张脸上有某种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冷酷,不是疯狂,而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被冻结了二十年之后突然解冻时产生的巨大裂痕。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是犯罪,但犯罪序列的终点却是一个他无法合法达成的目的:让萤重见天日。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县警?”凛问。

镰田诚一笑了。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因为二十年前,你母亲佐伯静子就是直接告诉县警的。结果呢?举报信被法务局注销了,她自己被威胁,萤继续被关在地下。佐伯律师,你是一个在法治环境里长大的律师。你不理解雾崎町——不理解一个由权力网络完全掌控的小镇。在这里,合法的举报通道永远是堵死的。堵死它们的不是法律,是执行法律的人。”

凛没有反驳。她想起了母亲名片背面的内线号码,想起了藤卷档案中被注销的举报编号,想起了那份“法务局长官秘书室”的警告便笺。镰田诚一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二十年前,合法的举报确实被堵死了。

“所以你选择了违法的手段。”

“我选择了唯一能打开那扇门的手段。我没有说它是对的。我只是说,它是唯一有效的。”镰田诚一将身体前倾,手铐在桌面上拉紧,“现在,萤活着走出了地下空间。名单在法务局手里。藤卷死了,但他的供述完整地保全了。我明天就要被正式起诉,也许下半辈子都在监牢里度过。但我做到了。”

“做到什么?”

“我把骨头的声音传到了地面上。”镰田诚一缓缓地说,“二十年前你母亲在匿名投书中写道:‘我听见骨头的鸣响。’她听见了,但她一个人听见没用。现在,所有人都听见了。”

会见时间结束的提示音响起。镰田诚一站起身,狱警上前替他解开了固定在桌面上的手铐,将他的双手重新铐在身后。他在被带出会见室之前回过头看了凛一眼。

“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他说,“那个基金会——雾崎萤福祉基金会——不是幌子。我真的打算用它来保护萤。我死了,或者我坐牢了,基金会仍然存在。如果基金会法人资格被宣告无效,萤的监护权就会落到儿童家庭厅手里,她会变成一个案号,被从一个福利机构转移到另一个福利机构。她是那个地下收养网络最后的受害者,而我们的法律体系没有为这种人准备任何选项。”

镰田诚一被带走了。凛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下午四点,她回到了长冈地方法院。第二庭正在审理另一桩案件,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将镰田诚一最后那段话反复回想。基金会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它的发起人是杀人犯,但它的受益对象是受害者。宣告基金会无效可以斩断镰田诚一控制资源的企图,但同时也会让萤失去一个可能的身份依托。

她从背包中抽出追加被告的诉讼文件,在“诉讼请求”一栏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她翻开了小松调查官给她的那份藤卷遗书副本,重新阅读了最后一段——藤卷写道:“萤被关在地下之后,三宅宏曾三次提议杀害她。我三次阻止了他。”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同一段文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释,被藤卷用点线框起来,像是后来补写的:

“第三次是在十年前。三宅宏已经去世,是他的儿子三宅俊明提出要‘处理掉萤’。我拒绝了。三宅俊明当时说了一句话:那个地下空间迟早会被人发现。如果她活着,我就是共犯。如果她死了,我就是发现遗骨并报警的人。我回答他说:如果你动她一根手指,明天早上海东国每一家报纸的头版都会刊登你父亲的名单。”

凛的手指停在了纸上。三宅俊明——三宅町长。那个在假死后蜷缩在地下通信室里的男人,那个写了一份遗书声称自己“罪孽无法宽恕”的男人,十年前曾提议杀死萤来灭口。藤卷用名单的威胁阻止了他,但从未揭发过他。三宅的遗书里没有写这件事。他在凛面前扮演的是一个被迫沉默的忏悔者,但他真正的选择是成为他父亲的继承人。

凛将遗书副本收进背包,站起身来。她需要重新评估三宅俊明在整个案件中的角色。他不是忏悔者。他是一个被藤卷用文件胁迫了十年的共犯,在暴雪封闭小镇之后察觉到自己即将失去控制权,于是选择“假死”来逃避镰田诚一的追杀,同时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走廊尽头,小松调查官正从楼梯口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她将传真递给凛,脸上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冷峻。

“儿童家庭厅刚刚发来的消息。他们找到了萤的母亲——不是修女岛崎澄子。是长冈市的那个女人。”

凛接过传真快速浏览。传真内容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的摘要,检测样本分别来自萤和一名住在长冈市立养老院的老年女性。鉴定结果显示,两人之间存在亲生母女关系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那名老年女性姓朝仓,现年七十六岁,二十一年前曾在长冈市福利课担任事务员,是地下收养网络的档案保管人之一。

“朝仓才是萤的亲生母亲,”小松说,“不是修女岛崎澄子。岛崎澄子只是萤的看护者——她用修女的身份掩人耳目,每天照顾萤的起居。但她对萤产生了强烈的情感依附,在日记中用母亲的口吻记录萤的每一天。她在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我决定明天去报警’——也许是真的。也许她最终无法继续忍受萤被囚禁的事实。”

凛将传真折叠好收进口袋。这个信息改变了她对整件事的理解。修女岛崎澄子不是帮凶。她是一个被卷入地下网络的看护者,在长期的照顾中与萤建立了母女般的情感联结,最终决定打破沉默。而她的决定,导致她被三宅宏用铜烛台击中后脑,成为那场大火的第一个牺牲者。

“萤知道吗?”凛问。

“还不知道。心理医生建议我们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小松说,“另外,儿童家庭厅也正式表态了——他们认为萤的监护权应当优先由亲属行使。但萤没有亲属愿意或能够接收她。朝仓老人患有晚期认知症,已经无法辨认任何人。”

“基金会呢?”

“基金会的法人资格正在接受审查。但即便不被宣告无效,它的发起人——镰田诚一——已因杀人罪被起诉,也无法担任理事。基金会没有实际运营能力。萤将成为国家监护的对象。”

凛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变暗的天空。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反射着法院大楼门廊的灯光。她想起旧居供桌上的那两个音乐盒,想起母亲手记本中那句被擦掉又重写的承诺:“总有一天,我的女儿会来接你。”

她转过身,对小松调查官说出了她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决定。

“我申请成为萤的临时监护人。”

小松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表现出惊讶。“你是律师,不是亲属。儿童家庭厅通常不会——”

“我知道。但我是佐伯静子的女儿。这个案子里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指向同一个名字。我母亲用了十五年时间陪伴萤,我不能让她的承诺断在最后一步。”

小松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来回转动。“萤今天下午和心理医生进行了一次对话。医生说,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与外界进行超过五分钟的交流。她说了很多关于‘静子阿姨’的事——你母亲每周四去孤儿院教识字,带去的点心是红豆馅的糯米团,音乐盒的旋律叫《春天的海》,你母亲答应她有一天带她去看海。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静子阿姨的女儿,会带我去看海吗?”

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窗外的水洼中倒映着法院大楼的灯光,风吹过时,光斑在水面上碎裂又聚合,像两个无法同步转动的发条。

“会的。”她说。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矢部警部补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县警本部的制服,肩章上的警阶比在雾崎町时高了一级。他走到凛面前,将一份文件递给她。

“镰田诚一在会见之后又补充了一份供述。他说你忘了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杀了真锅秘书?不是因为真锅发现了地下空间的建筑违规。是因为真锅是朝仓老人的侄子。他通过真锅查到了萤的亲生母亲,然后一直在暗中给养老院汇款,维持朝仓的医疗费用。真锅发现这笔钱的来源不明,开始追查,发现了镰田诚一的整个计划。”

“镰田诚一在暗中资助朝仓老人?”凛翻开供述文件,快速扫过镰田诚一的补充供述。

“不只是资助。他在三年前就以匿名身份安排了朝仓从公立养老院转入单人病房,支付了所有费用。他说这是他对萤的‘赎罪’——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照顾她不知道的母亲。”

凛合上供述文件,感到整个案件的结构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镰田诚一不是单纯的杀人犯,也不是单纯的复仇者。他是一个在罪与赎之间反复摆动了二十年的人。他对镰田会长的谋杀,是真锅案件的必要环节;他对真锅的谋杀,是因为真锅即将揭穿他守护的最后一块秘密——朝仓老人的存在;他对金山的谋杀,是因为金山是唯一知道黑色轿车和法务局内部联系的人;他对三宅的谋杀未遂,是因为三宅十年前曾提议杀死萤。

每一起谋杀都有各自的动机,但这些动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萤。她用二十年的时间,从地下的黑暗中,牵动了地面上每一个人的命运。她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凛将供述文件还给矢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便条——那张她在藤卷遗书中找到的最后一页。便条上用铅笔写的那行字在法院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凛,如果你读到这张便条,说明藤卷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请不要恨他。”

她将便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字,铅笔颜色极淡,被橡皮擦拭过多次,但字迹仍然可辨:

“萤的亲生母亲姓朝仓。如果你有一天见到萤,告诉她——她的母亲从来没有不要她。她的母亲被三宅宏威胁,如果不交出孩子,就会失去工作和户籍。她交出萤的时候哭了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我就在隔壁病房。我听见了。我什么都没做。这是我的罪。”

凛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迹。佐伯静子在二十年前已经知道朝仓是萤的母亲。她在临终前将这条信息藏在了便条背面,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藤卷,包括镰田诚一,包括凛。她将它留给凛去发现,因为她相信凛会找到它,会理解它,会用它做正确的事。

而凛现在要做的事,正在她心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需要同时完成两件事:在法庭上,以法律的手段宣告基金会无效,斩断任何可能被用来控制萤的合法工具;在法庭之外,以个人的身份成为萤的监护人,兑现母亲二十年前的承诺。这不是二选一的问题。这两件事必须同时发生。

她将便条收进口袋,朝电梯走去。明天的庭审将继续审理行政许可撤销和基金会无效的案件。但她知道,真正的审判永远不只在法庭上发生。它在案卷之外的呼吸声中延续,在每个人选择面对还是回避真相的瞬间发生,在那些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终于被揭开之后——在活着的人如何选择活下去的方式中,最终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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