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代和雾岛回到主楼的时候，两个人身上结满了冰壳，每走一步都有冰屑从衣服褶皱里簌簌往下掉。防寒面罩冻成了硬邦邦的壳子，摘下来的时候发出咔咔的脆响。佳代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公共休息区里的情况。
阿薰不在通讯室。她倒在走廊的地板上，平板电脑摔在身边，屏幕还亮着。藤原蹲在她旁边，正在用急救毯裹住她的身体。女孩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唇发紫，整个人在不停地发抖。
“怎么回事？”佳代甩掉外套冲到阿薰身边。
“信号。”阿薰的声音很弱，牙齿在打颤，“松平的最后一段信号发完之后，发报机的电池就彻底没电了。我正要把数据保存起来，通讯面板上突然跳出来一个——一个不该出现的信号。”
“什么信号？”
“外部信号。从站区外面发进来的。”阿薰咳了两声，咳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了白雾，“有人在对我们发报。用的是东国海军的老式频率，加密方式跟吉冈地下室那套系统一模一样。”
佳代和雾岛对视了一眼。
“信号内容是什么？”雾岛问。
阿薰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而浅。佳代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冰凉，但脖颈处有汗，脉搏快而弱。这是体温过低的典型症状，加上连续几天几乎没有好好休息，女孩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先把她抬到公共休息区。”佳代站起来，“藤原，应急供暖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备用柴油发电机本身的油量大概还够撑三到四天，但昨天锅炉爆炸的时候把主供暖管道炸断了好几截，应急机组只能保证公共休息区这一个房间的温度。其他房间的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了。”藤原擦了擦额头上的灰，脸上露出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焦虑，“更大的问题是空气。供暖系统停摆之后，通风也跟着停了。这个房间是密封的，七个人在里面呼吸，氧气浓度会越来越低。”
“把设备仓的通风管道拆下来，改装一个手动换气阀。”木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去检查了设备仓的损坏情况，工作服上沾满了油污和冰屑，“我在来鹤见站之前在极地工程部待过两年，这点改装还应付得了。”
藤原点了点头，拎起工具箱就朝设备仓走去。木村正要跟上去，佳代叫住了他。
“木村，阿薰刚才说的外部信号，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木村停下脚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在应急灯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寺内正毅还活着。”他说，“虽然他已经一百零二岁了，住在东京都内的疗养院里，但围绕在他周围的势力还在运转。军事情报保存局只是其中一支。还有更低调、更隐蔽的部门——内阁情报调查室的存在他们也知道。”
“你是说他们发现了我们？”
“不一定。但如果吉冈在八年里定期向他们做汇报，现在汇报忽然断了，他们肯定会知道鹤见站出了问题。”木村停顿了一下，“而且松平在临死前用发报机往外发的那些信号，虽然大部分信号被暴风雪挡回来了，但有一段可能穿了出去。阿薰刚才捕获的那个外部信号，可能是地面上某个中继站自动转发的回执信号。”
“回执？”雾岛的声音沉了下来，“意味着外面已经有人收到了松平的SOS。”
“对。”木村说，“但收到信号的人不一定是来救我们的。保存局在北海道和库页岛都有常驻站点，配备有可以在极地气象条件下飞行的军用运输机。如果他们判断鹤见站的秘密面临暴露风险，他们飞过来的速度会比任何救援队都快。”
公共休息区里陷入了一阵沉重的沉默。佳代低头看着阿薰的脸，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仍然苍白。她想起吉冈在地下室里把档案扔进焚化炉时说的那句话——“我在这里等了八年，就为了等有人把真相挖到足够接近了，然后当着那个人的面，把所有的证据全部烧光。”
但吉冈没有把证据全部烧光。他在执行销毁任务的同时，匿名把关键证据发给了内阁情报调查室。他在地下室里对佳代说的那些话，到底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隐藏在暗处的某个人听的？
“外面那个信号还在发吗？”佳代问。
“我晕倒之前还在。”阿薰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每隔五分钟重复一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请保持当前位置，正在前往。’”
藤原拎着工具箱推门进来，带来了外面的消息：“暴风雪在减弱。风速降到了每秒十五米以下，能见度在提高。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未来十二小时内会出现一个气象窗口期。”
“足够飞机降落吗？”佳代问。
藤原愣了一下：“什么飞机？”
“可能来的飞机。”雾岛站直了身体，把防寒服的拉链拉上，“不一定是来救我们的。”
藤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他走到窗边掀起保温帘的一角，外面的天色仍然是浓重的墨蓝，但雪粒的密度确实在下降。探照灯的光柱已经能照到五十米开外，冰原的表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暴风雪打磨过的光滑质感。
就在这时候，整个主楼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不是地震，不是冰层移动，而是一种更加集中、更加猛烈的冲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空掉了下来，砸在了站区附近。
所有人都本能地蹲下。天花板上悬着的应急灯剧烈摇晃，金属长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秒钟后，震动停止了，然后从站区的某个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穿过保温墙壁，听起来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引擎声正在由远及近。
泽田从角落里站起来，拖着受伤的右臂走到窗边。他掀起保温帘，往外看了一分钟左右。
“有东西降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冰川学家特有的冷静，“不是飞机。是直升机。机身没有标识，没有灯光，降落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民用频道的通讯信号。”
佳代站起来走到窗边。在探照灯光柱的边缘，她看到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机正停在冰面上，旋翼还在缓慢转动。机舱门已经打开了，几个穿着白色极地作战服的身影正在朝主楼的方向移动。那些人走路的姿态和普通人不一样——步伐整齐、间距均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的军事训练痕迹。
“保存局。”木村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冰上的。
“他们不是来销毁证据的。”雾岛的声音在佳代耳边响起，平静而冷峻，“证据在服务器上，在佳代口袋里的笔记本上，在松平的信里。他们要销毁的是把这些证据带出去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主楼大门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有人在用工具从外面撬锁。锁是老式的机械锁，挡不了多久。
藤原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抽出一把长柄扳手，握在手里。他的手在抖，但站得很直。
“设备仓有后门。”他说，“通向冰芯样本的临时储存棚。那个棚子没有保暖，但可以从那里绕到主楼后面的备用设备仓库。仓库里有一台老式雪地摩托，我一直藏着没用过——油箱是满的。”
“雪地摩托能跑多远？”佳代问。
“满油状态下大概八十公里。最近的有人的地方是鹤见旧海军补给站的废墟，距离这里大概七十公里。但废墟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应急跑道，是当年海军修的，理论上还能用。如果到了那里，可以用废墟里的无线电塔发送长波信号——那个信号，海防厅的搜救飞机能收到。”
八十公里。暴风雪虽然减弱了，但冰原上到处都是暗冰缝，雪地摩托的速度上不去，跑完这段路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而保存局的人已经进了主楼——走廊里传来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们走。”阿薰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从地板上撑起身体，靠在墙壁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红晕。佳代蹲下来想按住她，但阿薰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逞英雄。”阿薰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很多，“我是通讯官。主楼的通讯设备我比任何人都熟。保存局的直升机上有自己的加密通讯系统，但我可以黑进他们的对讲机频率，制造假指令干扰他们。他们人不多，最多四个——但我可以让他们以为有十几个人在站区里到处跑。”
“阿薰，你现在这个状态——”
“我现在这个状态最好。”阿薰打断了佳代。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发紫的嘴唇上显得有些苦涩，“体温过低的人头脑会异常清醒，这是在极地训练手册上写着的。你们带着服务器硬盘、松平的信、笔记本和那块船体碎片跑。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公共休息区的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近了，就在走廊拐角另一边。
佳代一把抱住阿薰。女孩的肩膀很瘦，隔着防寒服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我跟你一起留下来。”藤原说。他把那把长柄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工具箱里又抽出一根撬棍，递给木村，“我是站里的气象观测员，主楼的每一条管道、每一个维修通道我都熟。没有我带路，阿薰一个人绕不过他们。”
佳代看着藤原。气象学家还是那副轻松的表情，眼角有深刻的纹路，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你没必要——”
“我有。”藤原把扳手往肩上一扛，“我来鹤见站三年，每年冬天都会问自己——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怎么做？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雾岛一把抓起桌上的防水袋——里面装着松平的笔记本、船体碎片的样本和从阿薰平板上拆下来的固态硬盘。他把袋子塞进自己防寒服内侧的防水层里，拉上拉链。
泽田用左手拎起一个简易急救包，塞进佳代手里。木村握紧了撬棍，推了推眼镜。五个人从公共休息区的侧门快速穿出去，走进通往设备仓的走廊。
身后，公共休息区的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然后佳代听到了阿薰的声音，响亮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年轻女孩的力量:“谁都不许动！这里是鹤见科考站，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接着是藤原的扳手敲在墙上金属管道的巨响——那是他们在传递预定的干扰信号。
佳代不敢回头。她跟着雾岛穿过设备仓，推开后门，冲进了极夜的冰原。身后的主楼里传来靴子声、金属撞击声和通讯器的静电噪音，然后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电磁啸叫——那是阿薰启动了她的干扰设备。
五个人弯着腰，贴着主楼的外墙快速移动。备用设备仓库的轮廓在探照灯的死角里隐约可见，那台老式雪地摩托就藏在里面。
雾岛把防寒服的帽子拉紧。他的侧脸在月光映照的冰面上显得有些陌生——那已经不是佳代在船上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平淡无奇、模糊了所有特征的机械师。四十三年的隐忍正在从他的脸上剥落，露出底下那一层被时间压得变了形但仍然没有断裂的骨头。
“鹤见旧海军补给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着什么，“十五年前我在那片废墟下面挖出了我哥哥的盒子。现在我要把盒子里没能被焚化炉烧掉的东西，带回地面上。”
他握住了雪地摩托的车把，朝佳代伸出手。
雪地摩托的引擎在极夜的沉默中响起，那声音不大，但听在佳代耳朵里，像一声迟到了四十三年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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