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身份败露

松平辰男站在设备仓门口,手里的军用手枪指着佳代。那枪的型号很老了,枪身上的烤蓝已经被磨得露出了底色,但枪口黑洞洞的,稳得像钉在墙上的一颗钉子。

“都别动。”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藤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枪口立刻偏过去对准了他。藤原停住了,双手慢慢举到肩膀高度。

“站长,你冷静一点。”藤原说,“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谈。”

“谈?”松平笑了一下。那是佳代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笑意——不是那种温和有礼的社交性微笑,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轻蔑的表情,“你们已经找到了冰芯里的东西,还有什么好谈的?”

木村站在松平身后,金丝边眼镜在应急灯下反着光,脸上没有表情。吉冈缩在走廊拐角处,围裙还系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企鹅一样不知所措。

佳代盯着松平,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着,但她的头脑异常清醒。松平拿枪的姿势不是外行——他的手腕很稳,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而不是直接搭在扳机上,这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人才有的习惯。

“你以前用过枪。”佳代说。

“海军技术研究所的每一个人都要接受基本武器训练。”松平说,“虽然我们的工作是在实验室里,但毕竟穿的是军装。”

“就像泽田的父亲一样。”

松平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然后他把目光移向泽田——那个苍白瘦削的冰川学家正靠在样本架上,用一双深陷的眼睛看着他。

“泽田,”松平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佳代之前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疲惫的叹息,“你父亲当年是整个研究所里最老实的人。他从不会多问一个字,不会多看一份不该看的文件。如果不是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忽然良心发现,他现在应该还好好地活着。”

泽田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你杀了他。”泽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杀了我父亲。”

“我没有亲手杀他。”松平说,“但他确实是因为我才被处理的。他在沉船事件之后偷偷复印了改装令的副本,交给了我的上级。他以为这样做能阻止什么——但他不明白,签署改装令的人上面还有人,整个系统都在运转,他一颗小螺丝钉根本什么都阻止不了。”

雾岛缓缓从样本架后面走出来。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积蓄已久的力量。

“你上面的人是谁?”他问。

松平的目光转向雾岛,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考古学家面对一块终于出土的化石。

“雾岛,雾岛,雾岛。”松平连说了三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多年未尝的老酒,“你果然还活着。当年军方通报说你们四个在海上的追捕中被击毙,我从来就没信过。”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雾岛的声音很平,但佳代注意到他那双细长的手指正在慢慢收拢,指关节捏得发白,“签署改装令的人是你,但下令把实弹装上去的人,不是你。你的级别不够。”

松平沉默了几秒钟。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但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仿佛在翻找一段压在心底太久的记忆。

“你说得对。”松平终于说,“我的级别确实不够。但那又怎样?下令的人已经死了,所有经手过那件事的人,除了我和你们这四个替罪羊之外,全部都已经死了。四十三年的时间足够埋葬一切。”

“包括那二百八十五具遗体吗?”佳代突然开口。

设备仓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松平的目光像刀一样射向佳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出话来。佳代第一次看到这个老人在枪口之后的另一面——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年老,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四十三年的东西正在试图冲破那道冰封的堤坝。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数字?”松平问。

“海军的打捞记录。”佳代说,“昭和四十五年十一月,光州海峡沉船现场打捞出遇难者遗体二十二具。另有二百八十五具与船体残骸混在一起,转运到了鹤见湾海军补给站。鹤见湾——就是现在鹤见站所在的位置。”

松平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枪口依然指着佳代,但那双老眼里的东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你知道把将近三百具遗体从船上卸下来、装进箱子、运到极地冰原上是什么感觉吗?”松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夜里,用炸药在冰层上炸出一个大坑,把那些箱子和船体碎片推进去,然后等着冰层重新冻上——是什么感觉吗?”

没有人说话。

“当时我才二十六岁。”松平继续说道,“大学毕业第二年,满腔热血进了海军技术研究所,以为自己是在为国家做贡献。然后有一天,上级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一项特殊的善后工作需要我去做。他们给了我详细的方案、足够的炸药、一队工兵,还有一道封口令。”

“你为什么没有拒绝?”佳代问。

“我拒绝了。”松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迅速降下来,“我说这不是工程师该做的事。第二天,我的母亲被请到了军部喝茶。第三天,我的未婚妻被调到了北方一个我查不到地址的雷达站。第四天,我签了同意书。”

他把枪口往下压了一点,对准了佳代的膝盖而不是胸口。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佳代注意到了——松平并不想杀人,至少现在还不。

“你觉得你也是受害者。”雾岛的声音在设备仓里响起,冷得像从冰缝里灌进来的风。

“我不是受害者。”松平说,“我是共犯。我没有资格为自己辩护。但我也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罪魁祸首。那个罪魁祸首在四十三年前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然后在战后以推动民主化改革的名义进入了政府高层,最后体面地退休,活到了九十多岁,去年刚在东京都内的高级养老院里去世。”

“他的名字。”雾岛说,“告诉我他的名字。”

松平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接近崩溃的东西。

“你知道了又怎样?他已经死了。所有的档案都已经被销毁了,所有的证人都已经消失了,你拿什么去指控一个死人?”

“他的罪行的物证还活着。”佳代举起手里那根冰芯,冰柱在应急灯下发出幽蓝的光,“这里面封着的军装碎片和血迹,还有冰层深处那二百八十五个人的骨头——这些东西不会死。”

松平盯着那根冰芯。他的目光在蓝色的冰柱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看一道自己解了四十三年都没有解开的方程。

“你知道绪方发现这根冰芯的时候,来找我说了什么吗?”松平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说他要公开。他说他父亲临死前给他写了一封信,求他替那些遇难者讨一个公道。他说他不在乎这件事会牵连多少人、会不会造成外交风波、会不会让整个东国的声誉都受损。”

“所以你杀了他。”佳代说。

“我劝过他。我跟他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我说你要是公开这件事,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你的职位、你的研究经费、你在学界的人脉,全都会化为乌有。甚至那些遇难者的家属也不会感激你——因为他们宁愿相信那是一场意外,而不是一个长达四十年的阴谋。”松平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宁愿失去一切,也不要再替我父亲撒谎了。”

设备仓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吉冈从拐角处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脸上全是惊恐。

“站长!不好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主楼的供暖系统——有人动了阀门!整个主供暖管道的气压都在往下掉,再过半个小时,主楼里的温度就会降到零度以下!”

松平的枪口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雾岛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一个大步跨过三米距离,右手扣住松平握枪的手腕往外一翻。松平闷哼一声,手枪飞了出去,旋转着滑过金属地板,撞在远处的墙角里。木村抢上一步想要捡枪,藤原从侧面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两个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翻滚着撞倒了样本架,玻璃管和岩芯碎片摔得满地都是。

佳代冲过去捡起了枪。她用双手握住枪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颤抖,但她握得很稳。

松平被雾岛按在墙上,那张苍老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雾岛,而是在看佳代。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某种近乎释然的空白。

“供暖系统不是我动的。”松平说,声音因为被压住胸口而有些发喘。

“那会是谁?”佳代问。

松平没有回答。但佳代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向设备仓的另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里站着吉冈。

胖墩墩的后勤主任此刻站得笔直。他的围裙已经解下来扔在了脚边,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的橡胶手套,右手握着一把长柄扳手。

“吉冈?”佳代的声音里混杂着不可置信。

吉冈没有看她。他走到设备仓的电源总控箱前,按下了总闸。设备仓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应急灯也因为电力被切断而停止了工作。整个空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吉冈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语气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做饭擦桌子的老好人,而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日高医生,你在冰缝里拍到的那些照片,相机里的存储卡我已经取走了。雾岛手里那份改装令的副本,现在也在我这里。还有泽田的硬盘——你们大概没注意到,吃晚饭的时候我去他的房间打扫卫生,顺便拿走了。”

黑暗中响起了雾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军方的人。”

“准确地说,我是军事情报保存局的人。”吉冈说,“我的任务不是在鹤见站里做四十年的饭。我的任务是确保那些被埋在冰层底下的东西,永远不要被挖出来。”

设备仓的某个角落里,那扇通往地下设施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推开了它。

“现在,”吉冈的声音从铁门的方向传来,“如果你们还想活命,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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