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代下定决心要再去一次那个冰缝。但她没有立刻行动。松平宣布的新安全纪律意味着任何离开主楼的行为都会被注意到,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和至少一个愿意配合她的人。
第二天早饭后,她去找了阿薰。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旧档案。”佳代把阿薰拉到通讯室的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站里的,是东国海军四十年前的内部文件。关于光州海峡沉船事件的打捞记录。”
阿薰的眼睛瞪圆了,但她什么都没问。这女孩的机灵劲儿在这种时候格外让人放心。
“海军的旧档案不一定能进得去。但如果电子化的时候有备份留在民用服务器上,我可以试着绕一下。”阿薰咬着嘴唇想了想,“给我一天时间。”
“还有一件事。”佳代握住了阿薰的手,“我需要一个理由,明天能出门的理由。”
“出门?你上次差点死在冰缝里,还想出去?”
“就是去那个冰缝。”佳代说,“我在下面看到了些东西,当时没来得及确认。”
阿薰沉默了。她看着佳代,那双大眼睛里闪过恐惧、犹豫,最后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明天气象观测站还有一台设备需要校准。”她说,“我跟藤原说一声,让他申请一个外勤任务。藤原欠我人情,他会帮忙的。”
午饭时间,公共休息区里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氛。吉冈端上来的咖喱饭冒着热气,但围坐在桌边的人几乎不怎么说话。泽田照例没有出现,木村一勺一勺地吃着饭,目光盯着桌面一个不存在的点。藤原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冷笑话,但除了阿薰礼貌性地笑了两声,没有人接茬。
松平站长倒是很从容。他坐在桌子的一端,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盘咖喱饭,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宣布:“下午我要去冰芯钻探点取样,需要两个人陪同。木村,你跟我去。泽田,你也是。”
他点了泽田的名字,这让佳代有些意外。泽田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离开过他的房间了。但松平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泽田去不去根本不是需要商量的事情。
下午两点,松平带着木村和泽田离开了主楼。三个人穿着红色极地服,在白色的冰原上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三个小小的红点。
佳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他们消失。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泽田的房间。
门没有锁——泽田似乎从来不在乎别人会不会进他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冰芯数据图表,墙壁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冰川层位示意图。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角落里放着的一样东西——一根冰芯样本。
佳代走近了看。那根冰芯被放在一个简易的保温盒里,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标签上写着取样深度和日期,日期是三天前。泽田在绪方死后依然在继续取样和检测。
佳代翻开泽田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字迹工整而密集,每一页都写满了数据和化学符号。她翻到最后几页,笔迹突然变了——不再是工整的数据记录,而是一行行潦草的手写字,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检测到异常浓度。深度47米,对应年代约为昭和45年。同位素比例不符合自然沉降规律。”
“重新检测。结果一致。”
“已确认。该层位含有实弹战斗部爆炸后的特征性残留物。浓度是正常背景值的四百倍。”
“绪方是对的。”
佳代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泽田一直在暗中重复绪方的检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松平。他不信任松平,也不信任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选择了沉默地验证绪方的发现,然后把结果锁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她把笔记本放回原位,正准备离开,却瞥见床铺下面露出一角黑色的东西。她弯下腰,从床下拉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箱子。箱子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台老旧的无线电发报机,型号旧得像是从上个世纪的战争博物馆里拿出来的。
佳代盯着那台发报机,忽然明白了藤原说的那个幽灵终端是什么。
泽田也在往外发信号。他用的不是站里的通讯系统,而是这台可以避开所有监控的独立无线电。他把冰芯的检测结果发给了谁?谁在接收?
她把箱子推回床底,快步离开了泽田的房间。
走廊里,雾岛正靠在墙上等着她。
“查到什么了?”他问。
“泽田在偷偷往外发报。绪方的检测结果,泽田全部重新做了一遍,而且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佳代压低声音,“他有一台独立的无线电设备。”
雾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佳代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
“泽田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雾岛说,“他来鹤见站,也不是为了冰川学。”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一个人。”雾岛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后面是泽田那个堆满了数据的房间,“他的父亲,当年是海军技术研究所的一名文职书记官。光州海峡事件之后,他父亲被调到了某个极地项目,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
佳代感到走廊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
“泽田的父亲……和松平认识?”
“不只是认识。”雾岛的声音很低,“泽田的父亲是松平的直属下属。实弹改装令上需要两个人签字——一个是松平辰男,另一个就是泽田的父亲。”
傍晚,松平带着木村和泽田回到主楼。三个人都冻得满脸通红,衣服上结着冰霜。松平看起来精神很好,兴致勃勃地跟吉冈说着冰芯钻探的进展。泽田则径直回了房间,连外套都没有脱。
佳代在走廊上拦住了木村。
“副站长,明天藤原申请了一个外勤任务,去气象观测站校准设备。我申请随行做医疗保障。”
木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佳代脸上停了两秒。
“藤原已经跟我说了。”他说,“批准了。但你们必须严格按照预定路线行动,不得擅自改变行程。”
“当然。”佳代说。
她转身要走,木村却忽然叫住了她。
“日高医生。”木村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次开会的时候,你桌上那张报纸复印件——我后来想了想,那好像不是医学期刊。”
走廊里的荧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
“那张报纸上印着的是一张照片。”木村缓缓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照片里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轮廓跟雾岛一模一样。”
佳代没有转身,但她的后背肌肉全部绷紧了。
“你放心。”木村的声音继续在身后传来,“我不是松平的人。但我也不是你这边的人。我站在真相那边。如果你手里有真相,就把它挖出来。如果没有,就别轻易去翻那些压了四十年的石头。”
佳代转过身,看着木村。副站长的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佳代问。
木村没有回答。他推了推眼镜,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影笔直,像一柄被收在鞘里的刀。
晚上,阿薰来了佳代的房间。她的平板上打开着几十个窗口,眼睛熬得通红,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打捞记录找到了。”阿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昭和四十五年十一月,光州海峡沉船事件的官方打捞记录,在海军档案库的电子化备份里。这份记录从来没被公开过。”
佳代接过平板。屏幕上的文件是一份扫描版的旧式公文,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仍然清晰。这是一份打捞工作的总结报告,记录了从沉船发生后第三天开始、持续了整整两周的打捞行动。
但报告的核心内容令人毛骨悚然。
“现场共打捞出遇难者遗体二十二具。”佳代念出声来,“均移交地方当局处理。”
她抬头看着阿薰:“二十二具。那剩下的将近三百人呢?”
“往下翻。”阿薰说。
佳代滑到下一頁。报告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开始记录另一项工作:“依据特别指令,对残骸区及周边海域进行了彻底清理。所有可回收残片已集中装箱,由海军运输船转运至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是哪里?”佳代问。
“后面有一张物资转运单。”阿薰凑过来,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看这里。”
转运单上列着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金属残片、船体碎块、个人物品,以及最后一行,用最小号的字体打印着一句话:“另有遗体二百八十五具,已随残骸集中装箱,转运至鹤见湾海军补给站。”
佳代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鹤见湾。
鹤见站。
“他们把遇难者的遗体运到了这里?”佳代的声音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不是运到了这里。”阿薰的声音也在发抖,“是把遗体跟船体残骸混在一起,埋在冰层下面。这样就不会有人找到他们了。不会被记者拍照,不会有家属来认领,不会有任何证据留下来。”
佳代缓缓放下了平板。
她想起冰缝里那块嵌在万年冰层中的船体碎片。想起碎片周围那些她没来得及确认的、在幽蓝冰壁深处若隐若现的暗色影子。
那些影子不是岩石。
是骨头。
被冰封了四十三年、与鱼雷爆炸的物证一起埋在极地冰层深处的,三百个无辜乘客的骨头。
而松平辰男——那个每天在公共休息区里慈祥地微笑着的老教授——他不仅是当年在改装令上签字的人。他还是那个下令将遇难者遗体运到极地、用万年冰层充当集体坟墓的人。
佳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暗的极夜,暴风雪在冰原上呼啸着,像三百个声音在风里唱着无人听见的安魂曲。
她攥紧了拳头。
“阿薰,”她说,“明天天气怎么样?”
“预报说有一个短暂的窗口期,风速会降到每秒十米以下,能见度会好一些。”
“足够了。”佳代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明天,我们去把那些证据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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