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佳代一夜没有合眼。她把所有已经掌握的信息在脑子里反复排列组合:松平签署的实弹改装令、泽田独立验证的冰芯数据、海军档案里那份将二百八十五具遇难者遗体运往鹤见湾的转运单、冰缝深处嵌在万年冰层里的船体碎片,以及雾岛那句沉甸甸的话——“当年签署那枚鱼雷的实弹改装令的人,就是松平辰男。”
证据链已经足够完整。但要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她还需要一件东西——物证。可以被拍照、可以被检测、可以被拿到任何法庭上作为呈堂证供的实物证据。冰缝里的船体碎片和那些暗色的影子,就是最好的物证。
早上八点半,藤原在走廊里等她。他背着一个大号装备包,里面装满了攀爬绳索、冰镐、应急照明设备和一台高像素的野外相机。
“气象站那边我已经跟松平报备过了。”藤原低声说,“他看起来没有起疑。但昨天晚上我看到木村进了松平的房间,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出来。”
佳代皱了皱眉。木村昨天在走廊上对她说了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我站在真相那边”——但这句话的模糊性恰恰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一个人说自己站在真相那边,可以意味着他会帮助揭露真相,也可以意味着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真相被揭露,如果他认为那才是“真相”应该待的位置。
“阿薰呢?”佳代问。
“她在通讯室里。她说要盯着站内的通讯记录,万一有人发现我们偏离了预定路线,她可以在第一时间给我们发警报。”
佳代点了点头。正要出发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雾岛拎着工具箱走了过来,穿着一身深色的防寒服。
“我也去。”他说。
藤原看了佳代一眼,佳代微微点了点头。
三个人推开主楼的大门,走进了极地的早晨。说是早晨,其实天空还是一片深沉的墨蓝,太阳在这个季节根本不会升到地平线以上。唯一的光源来自站区周围的探照灯和头顶那片冷漠的星空。
风不算大,但温度极低。佳代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鼻腔里结了一层薄冰。三个人沿着藤原上次标记的安全路线朝西北方向前进,积雪在脚下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走了大约两公里之后,藤原放慢了脚步,拿出GPS定位仪比对坐标。
“就在前面了。”他说,“上次那个冰缝的位置,我把坐标记下来了。”
佳代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环顾四周,白色的冰原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平坦得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除了他们三个,这片冰原上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冰缝。
裂缝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宽了一些。藤原用强光手电照下去,光束在冰壁上反射出层次分明的蓝白色光芒,但在大概七八米的深处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下去。”佳代说。
“你确定?”藤原的表情很复杂,“你上次差点死在里面。”
“上次是因为没有准备。这次不一样。”
藤原没有再劝阻。他从装备包里拿出攀爬绳索,在一块牢固的冰岩上打了三个锚点,然后把绳索系在佳代腰间的安全带上。
“下去之后随时跟我通话。”他把一个对讲机塞进佳代的外套口袋里,“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我立刻拉你上来。”
雾岛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着。直到佳代准备下绳的时候,他才开口:“你上次在下面看到的东西,具体在什么位置?”
“下降大概四米的位置,右手边的冰壁上。”佳代说,“一块金属碎片,嵌在冰层里。”
雾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佳代握住绳索,背对着冰缝的裂口,缓缓地往下攀降。冰壁比她预想的还要光滑,靴子踩上去几乎找不到着力点。每下降一米,头顶的光线就变暗一分,周围的温度也在急速下降。
“佳代,你还好吗?”对讲机里传来藤原的声音。
“还好。大概还有两米就到了。”
她下降的速度很慢,一边降一边用手电照向右侧的冰壁。冰层在手电光下呈现出千层饼一样的纹理,蓝色与白色交叠,每一层都代表着一个已经消逝的年份。
然后她看见了那块金属碎片。
碎片嵌在冰壁里大约二十厘米的深度,表面被冰层压得变了形,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轮廓——那是一块弧形的金属板,边缘有整齐的铆钉孔,表面残留着深灰色的防锈漆。佳代用手电照向碎片的右上角,那里隐约可见一行阴刻的编号。
她凑近了看。编号是“PLM-045”。
蓬莱丸。PLM是蓬莱丸的罗马字缩写。
她从背包里拿出藤原给她的野外相机,对着碎片连拍了十几张照片。闪光灯在狭窄的冰缝里炸开一团团白光,每一次闪光都把冰壁照亮到更深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金属碎片后方大约半米的冰层深处,有一个不规则的轮廓。那个轮廓看起来像是某种被压扁了的椭圆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但在冰霜下面,可以看见一排整齐的弧形线条。
是肋骨。
佳代的手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手里的相机,对准那个轮廓拍下了所有角度的照片。然后她又往下攀了一米,看到了更多。
不是一具。是很多。那些暗色的轮廓嵌在冰壁深处,有的蜷缩着,有的支离破碎,有的保持着某种仿佛在最后一刻还在保护着什么的姿态。二百八十五具,被压在万年冰层里,被剥夺了葬礼、墓碑和被记忆的权利。
佳代在冰缝里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她没有擦。眼泪在脸颊上结成了冰。
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她朝对讲机说:“拉我上去。”
三分钟后,她重新站在了冰面上。藤原帮她解开安全带,看到她的表情之后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雾岛从她手里拿过相机,翻看了几张照片。他的脸在手电光的映照下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现在你看到了。”他说,“这就是他们花了四十三年想要掩盖的东西。”
“松平知道这些遗体的具体位置吗?”佳代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攀爬而有些沙哑。
“他当然知道。”雾岛把相机还给她,“当年负责在冰层上钻孔、把遗体和船体残骸填进去、然后用爆破手段让冰层重新冻上的工兵部队指挥官,在退役之后曾经给他的儿子写过一封信。信里详细描述了整个埋藏过程。那封信的复印件现在就在我手里。”
“那个工兵指挥官是谁?”
“他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儿子。”雾岛看着佳代,“他的儿子姓绪方。”
佳代浑身一震。
“绪方——是那个工兵指挥官的儿子?”
“对。”雾岛的声音沉得像铅,“绪方来鹤见站不是为了科学考察。他是来替他父亲赎罪的。他父亲在临终前把那封信给了他,求他把真相挖出来。绪方做了五年的准备,终于在去年成功申请到了鹤见站的越冬资格。”
佳代想起绪方那张憨厚而略带紧张的脸,想起他在船上抱着那摞文件差点撞上她的样子,想起他在说到冰芯时眼睛里那种奇特的闪烁。那不是科学家的兴奋,那是一个人背负着父亲的罪孽、终于接近了真相时才会有的眼神。
“所以松平杀了绪方,不仅是为了阻止他公布冰芯数据。”佳代缓缓地说,“松平知道绪方是来翻旧账的。”
“对。而且他可能已经猜到,绪方已经发现了冰芯里的残留物异常。”雾岛抬起头看着远处鹤见站的灯火,“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绪方活着离开这个越冬期。”
三个人陷入了沉默。头顶的星空在极寒中显得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冻结的光带横贯天际。站区的探照灯在远处投下孤零零的光柱,那光柱在冰原上扫过的时候,照亮了一个快速移动的人影。
藤原最先反应过来:“有人来了。”
那个人影移动得很快,是从站区方向径直朝这边跑过来的。等他跑近了,佳代才认出那是阿薰。年轻女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防寒面罩都跑歪了,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
“你们快回来。”阿薰弯着腰喘气,“松平发现了。他刚才忽然宣布要全站点名,发现你们三个不在,就问木村你们去了哪里。木村说你们去气象站了,但松平说他刚才跟气象站的自动监测系统联系过,系统显示气象站附近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佳代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现在呢?”
“现在松平正在公共休息区等着。他说等你们回来,要当面跟你们谈谈。”阿薰的嘴唇在发抖,“还有一件事——泽田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点名的时候他不在房间。门没锁,里面的东西都在,但那台笔记本电脑被砸碎了,硬盘被人拔走了。”阿薰的声音几乎是在哽咽,“他的床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写的是——‘你们要的真相,我找到了。但我不确定你们是否想要。’”
冰原上的风忽然加大了一档,卷起一阵雪粒打在佳代的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冰缝的方向,在那片被黑暗重新吞没的裂缝里,藏着三百个沉默的证人。
而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这座极地孤岛上各自走向不同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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